第2章 地下三百米
我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很浓，呛鼻子。然后是灯，白得刺眼，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一块圆形的天花板，像个倒扣的碗。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瓶吊水。
这不是山顶。
我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我伸手摸了摸，缠着纱布，还有一点湿。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我醒了，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嗓子问：“这是哪？“
“医院。“
“哪个医院？“我看着头顶的圆顶，“医院天花板是圆的？“
她没接话，转身倒了杯水，递到我嘴边：“先喝口水。“
我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味。我又问：“我爸妈呢？“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先别急，“她说，“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爸妈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回答，只是把杯子放下，说：“我叫苏晚，是这里的医生。你好好休息，晚点有人来找你。“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不对。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手机，我身上连鞋都没有。床是铁的，墙是铁的，连天花板都是铁的。
我拔掉输液针，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传来“咚“的一声，很沉。铁板下面是实心的，厚得像一整块混凝土。
我走到门口，拉门，没锁。
门外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黄，头顶是管道和线缆，管道上锈迹斑斑，接缝处渗着水珠，滴在铁皮地板上，嗒，嗒。两边是一扇扇一样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铁味。
我路过一扇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铁床，床上躺着人，有的胳膊缠着绷带，有的整条腿打着石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铁锈味，冲得人喉咙发紧。一个护士蹲在床边换药，纱布揭下来，露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往外翻着。
我别开眼。
这个鬼地方，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风。到处都是伤。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我，多看了我两眼，然后拿起胸前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他把我带到走廊尽头一间大房间。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像地铁图，又不完全像。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见我进来，打量了我两眼。
“林野？“他说。
“你是谁？“
“周敬德，你可以叫我老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没坐。
“我在哪？“我问，“山顶怎么了？我爸妈呢？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老周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一？“
“是。“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盯着我看了两秒，“生物系？“
“你到底是谁？“
老周叹了口气，把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这个。“他推图纸的时候，袖口往上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皮肉皱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我低头看过去。图纸上是一张地图，中心标着“H-07“，周围密密麻麻的线路连着几十个点，每个点都有一个编号。地图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人类火种计划·地下城网络·第七批“
“看不懂。“我说。
“洪水是假的。“老周说。
我抬头看他，等着下文。
“不是洪水，是它们。“他往下说，“天上来的东西。七年前我们就收到信号，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那个信号是特定频段的，来自大气层外。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串波形不是人类发的。后来异族出现我们才确认，那个频段对它们来说，相当于开饭铃。“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嗓子发紧，“知道它们要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所有人？“
“提前说，然后呢？“老周看着我，“提前说，全世界的人都会往地下挤，秩序先崩了，它们还没来，我们自己先打起来了。七年前消息刚漏出来那阵，网上先炸了。有人囤货，有人挖防空洞，有人跑到政府门口要说法，出了几次踩踏。那还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一点风声。真把异族两个字说透了，先疯的是我们自己。“
“那为什么是上山？“我问，“洪水是假的，你们让我们往山上跑，图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
“因为基地入口就在山上。“他说，“地下基地建在山体里，入口藏在山顶。我们借洪水的名义，把人都往山上引，打算一批一批送进地下。那天的计划，是把整个山城的人都接进去。“
“那后来呢？“我问，“计划不是要接所有人吗？“
“异族来得太快了。“老周说，“七天前它们落地，比我们预计的早了太多。地下通道只够接走名单上的人，其余的人，没来得及。“
“名单。“我重复了一遍，“种子名单。“
“对。“老周说，“种子名单上的人，是优先接走的。你，是第三十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异族？“
“山顶上那些白色的东西，我们叫它们异族。“老周说，“它们来了。你昏迷了七天。七天前它们清洗山顶，我们的人把你从尸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
我站在原地，后脑勺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尸堆。
“我爸妈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是一串名字，三十七个，最后一个是我。
“山顶种子名单。“他说，“一共三十七个人，被接进基地的，就你们三十七个。“
我的视线在名单上扫了一遍。没有一个姓林的，没有一个姓陈的。
“那三十六个呢？“
“都在基地里。“
“我爸妈呢？“
老周没说话。
我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一个个看过去，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确定山顶的人都在这了？“
老周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山那晚，在山顶，我爸把一包压缩饼干递给我，自己只掰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就塞回袋子。
“留着。“他说，“不知道要待多久。“
他把那包饼干往我手里推了推。那时候山顶还很安静，白茫茫的东西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明明可以留着自己吃，还是把那包饼干往我手里推。
我蹲下去了。
我蹲在铁皮桌子旁边，脸埋在膝盖里，后脑勺的纱布硌着膝盖骨，疼，但我不在乎。
我没有哭。我妈说过我从小就不会哭，该哭的时候我只会蹲着发抖。
但我听见了苏晚往后退了半步的脚步声。听见了老周把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听见了屋里另一个灰制服的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让他缓会儿“。
全都听见了。
每一个声音都跟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但我宁愿我聋了。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我爸被扑倒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装了饼干的登山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我扶着桌沿站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救我？“
老周看着我：“因为你被点名了。“
“谁点的名？“
老周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是十六七年前的我。
他拿起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擦灰，又像是怕弄疼照片里的人。
“你四岁那年，幼儿园集体体检，测过一次脑电波。“他说，“你的数值异常，当时没人懂这是什么，只当特殊病例存了档。“
“那后来呢？“
“七年前我们收到信号，确认天上那东西要来，才开始翻旧档案找特殊的人。“老周说，“几千份异常病例，你是唯一一个脑波反复测都一样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人类需要能读懂它们的人。而你，是档案里唯一一个。“
门外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红白相间的灯光闪了起来。
老周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上的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张地下通道的平面图，一条红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异族探测到了我们的信号。“老周说，“它们来了。“
很浓，呛鼻子。然后是灯，白得刺眼，我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是一块圆形的天花板，像个倒扣的碗。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瓶吊水。
这不是山顶。
我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我伸手摸了摸，缠着纱布，还有一点湿。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我醒了，脚步慢了半拍，然后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嗓子干得冒烟，哑着嗓子问：“这是哪？“
“医院。“
“哪个医院？“我看着头顶的圆顶，“医院天花板是圆的？“
她没接话，转身倒了杯水，递到我嘴边：“先喝口水。“
我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金属味。我又问：“我爸妈呢？“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先别急，“她说，“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爸妈呢？“我又问了一遍。
她没回答，只是把杯子放下，说：“我叫苏晚，是这里的医生。你好好休息，晚点有人来找你。“
她走了，门在身后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不对。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手机，我身上连鞋都没有。床是铁的，墙是铁的，连天花板都是铁的。
我拔掉输液针，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板传来“咚“的一声，很沉。铁板下面是实心的，厚得像一整块混凝土。
我走到门口，拉门，没锁。
门外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黄，头顶是管道和线缆，管道上锈迹斑斑，接缝处渗着水珠，滴在铁皮地板上，嗒，嗒。两边是一扇扇一样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整齐，沉重，带着铁味。
我路过一扇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铁床，床上躺着人，有的胳膊缠着绷带，有的整条腿打着石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股铁锈味，冲得人喉咙发紧。一个护士蹲在床边换药，纱布揭下来，露出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往外翻着。
我别开眼。
这个鬼地方，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风。到处都是伤。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我，多看了我两眼，然后拿起胸前的对讲机说了句什么。他把我带到走廊尽头一间大房间。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像地铁图，又不完全像。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看见我进来，打量了我两眼。
“林野？“他说。
“你是谁？“
“周敬德，你可以叫我老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没坐。
“我在哪？“我问，“山顶怎么了？我爸妈呢？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老周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今年二十一？“
“是。“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盯着我看了两秒，“生物系？“
“你到底是谁？“
老周叹了口气，把图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这个。“他推图纸的时候，袖口往上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皮肉皱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我低头看过去。图纸上是一张地图，中心标着“H-07“，周围密密麻麻的线路连着几十个点，每个点都有一个编号。地图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人类火种计划·地下城网络·第七批“
“看不懂。“我说。
“洪水是假的。“老周说。
我抬头看他，等着下文。
“不是洪水，是它们。“他往下说，“天上来的东西。七年前我们就收到信号，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来。那个信号是特定频段的，来自大气层外。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串波形不是人类发的。后来异族出现我们才确认，那个频段对它们来说，相当于开饭铃。“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我嗓子发紧，“知道它们要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所有人？“
“提前说，然后呢？“老周看着我，“提前说，全世界的人都会往地下挤，秩序先崩了，它们还没来，我们自己先打起来了。七年前消息刚漏出来那阵，网上先炸了。有人囤货，有人挖防空洞，有人跑到政府门口要说法，出了几次踩踏。那还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一点风声。真把异族两个字说透了，先疯的是我们自己。“
“那为什么是上山？“我问，“洪水是假的，你们让我们往山上跑，图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下。
“因为基地入口就在山上。“他说，“地下基地建在山体里，入口藏在山顶。我们借洪水的名义，把人都往山上引，打算一批一批送进地下。那天的计划，是把整个山城的人都接进去。“
“那后来呢？“我问，“计划不是要接所有人吗？“
“异族来得太快了。“老周说，“七天前它们落地，比我们预计的早了太多。地下通道只够接走名单上的人，其余的人，没来得及。“
“名单。“我重复了一遍，“种子名单。“
“对。“老周说，“种子名单上的人，是优先接走的。你，是第三十七个，也是最后一个。“
“异族？“
“山顶上那些白色的东西，我们叫它们异族。“老周说，“它们来了。你昏迷了七天。七天前它们清洗山顶，我们的人把你从尸堆里拖出来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
我站在原地，后脑勺的伤一跳一跳地疼。
尸堆。
“我爸妈呢？“
老周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纸上是一串名字，三十七个，最后一个是我。
“山顶种子名单。“他说，“一共三十七个人，被接进基地的，就你们三十七个。“
我的视线在名单上扫了一遍。没有一个姓林的，没有一个姓陈的。
“那三十六个呢？“
“都在基地里。“
“我爸妈呢？“
老周没说话。
我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一个个看过去，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你确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确定山顶的人都在这了？“
老周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山那晚，在山顶，我爸把一包压缩饼干递给我，自己只掰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就塞回袋子。
“留着。“他说，“不知道要待多久。“
他把那包饼干往我手里推了推。那时候山顶还很安静，白茫茫的东西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明明可以留着自己吃，还是把那包饼干往我手里推。
我蹲下去了。
我蹲在铁皮桌子旁边，脸埋在膝盖里，后脑勺的纱布硌着膝盖骨，疼，但我不在乎。
我没有哭。我妈说过我从小就不会哭，该哭的时候我只会蹲着发抖。
但我听见了苏晚往后退了半步的脚步声。听见了老周把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听见了屋里另一个灰制服的人小声说了一句“要不让他缓会儿“。
全都听见了。
每一个声音都跟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但我宁愿我聋了。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我爸被扑倒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个装了饼干的登山包。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我扶着桌沿站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救我？“
老周看着我：“因为你被点名了。“
“谁点的名？“
老周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幼儿园的滑梯上，是十六七年前的我。
他拿起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两下，像是擦灰，又像是怕弄疼照片里的人。
“你四岁那年，幼儿园集体体检，测过一次脑电波。“他说，“你的数值异常，当时没人懂这是什么，只当特殊病例存了档。“
“那后来呢？“
“七年前我们收到信号，确认天上那东西要来，才开始翻旧档案找特殊的人。“老周说，“几千份异常病例，你是唯一一个脑波反复测都一样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人类需要能读懂它们的人。而你，是档案里唯一一个。“
门外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红白相间的灯光闪了起来。
老周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上的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张地下通道的平面图，一条红色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
“异族探测到了我们的信号。“老周说，“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