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洪水来了
我蹲在宿舍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后颈突然一阵发麻。
就是那种，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还没站起来就知道“完了“的感觉。
手机响了。
短信只有三行字，但我盯着看了十秒。字我都认识，我只是认得这口吻。
七年前我爸单位发裁员通知，就是这个语气。公事公办，每个字都板正，但字缝里往外渗着“来不及了“。
【市防汛指挥部】接上级通知，特大洪水将于今夜抵达本市，请全体居民立即向高地转移，越快越好，越高越好。请勿携带重物，只带证件和随身药品。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楼下有人在喊：“卧槽，你们收到短信没有？发大水了！“
整栋楼都炸了。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跑，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声音像火车过境。
我拨我爸的电话。占线。再拨。占线。第三次通了，我爸那边风声大得像有人对着话筒吹哨子。
“爸！“
“往北山跑！“我爸直接打断我，“你妈已经出门了，我们在北山脚碰头！“
“爸，万一是假消息？“
“假的也先跑！“他嗓门破了音，“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菜市场看见天上有东西在往下掉。白色的。“
电话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车流堵死了，喇叭声连成一片，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骂街。远处天边的云压得很低，但没雨。
没有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的那句话：“小野，你总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对劲了。“
我从床上扯下书包，往里塞身份证、学生证、一包压缩饼干。塞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是洪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但我知道。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没经过耳朵，是从后颈那阵发麻里长出来的。那个声音说：来了。来了。来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
我骑到北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脚全是车，山路上全是人，手电筒的光一条条往上爬。我爸站在路口，举着手机当手电，朝我挥手。
“小野！这边！“
我妈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吃饭没有？带水没有？“
“带了。“我说，“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说发大水。“我妈声音有点抖，“你爸说先上来再说，山上总比山下安全。“
我爸已经把我和我妈的东西都背上了，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包。他拍了拍我的肩：“走，往上爬，越高越好。“
上山的路走了快两个小时。
越往上人越多，山顶有一大片空地，挤满了人，帐篷一个挨一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拿着收音机，滋滋啦啦地播新闻：“目前洪水前峰已抵达城东，水位持续上涨，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向高处转移。“
山顶北边立着几顶军用帐篷，穿制服的人守在帐篷前，面前排着一列长队。队伍走得很慢，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核对上的才放进去。有人被拦下来，吵吵嚷嚷地喊“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只当是政府安排的安置点，先到先得。
周围一片骚动。
“洪水到城东了！“
“城东地势最低，肯定淹了。“
“咱这儿没事，这是山，一千多米呢。“
我爸找了个角落，把防潮垫铺开，让我妈坐下，又递给我一包饼干：“先垫垫。“
他掰了一块，咬了一口，剩下的又塞回袋子里。
“留着。“他说，“不知道要待多久。“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发冷。我蹲在垫子上啃饼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围吵得不对劲。人多，却没人聊天，满耳朵都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我从小就这样，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医生说我这是“过度敏感“，心理问题，让我多运动，少想事。可这会儿，满山的情绪一股脑涌过来，我挡都挡不住。
恐惧，焦躁，侥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有人在哭。是个小孩，被他妈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哄他：“别哭，乖，等水退了咱就回家。“
小孩哭着说：“妈，那不是水。“
我猛地抬头。
我妈也听见了，半天没接话：“小孩瞎说呢。“
山顶边缘，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山的东面，城里的方向，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正沿着地平线漫过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涨潮，又比潮水快得多。
有人喊：“水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阵欢呼。
“到不了咱这儿！“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山一千多米呢，咱安全了！“
“我就说没事吧！“
“吓死我了，总算到了！“
我爸站起来，眯起眼朝那边看，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水。“他说。
“什么？“
“水是往低处流的，你看那东西，它在往山上爬。“
我盯着那片白，心脏忽然抽紧了。那片东西不是平的，它在动，在翻滚，像一片活着的、白色的浪。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水。
而且它在往上。
山顶的欢呼声一点点消失了。人们开始往后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跑。收音机里还在播：“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慌乱。“
广播断了。
一片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白光里传出来的，尖利，此起彼伏，像什么东西在嚎叫。
我爸一把拉住我和我妈：“跑！往山顶跑！“
我跟着跑了两步，后颈那阵发麻突然又来了。比第一次更猛，像有人把一根冰锥从后脑勺扎进去。
“爸，别往那边！“
话没说完，头顶一阵碎石响。我侧身一让，一块石头擦着我耳朵砸在脚边，砸出一个坑。
我爸回头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脸色变了：“上面有东西。绕路！“
白光已经漫到山腰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两米多高，瘦长，四肢比例像人又不像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它们的手细长，指节突出，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砂纸磨过铁皮。它们沿着山坡往上爬，速度比人快得多，一边爬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尖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空气里漫过来一股腥味，说不上来的那种，像鱼摊放了一下午的味道。
有人被追上了。
白色身影扑下去，我看见它的手陷进那人的后背，那人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像被堵住嘴的哭。风把撕开皮肉的声响送过来，闷闷的，混在尖啸里。
山顶彻底炸了。
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四散奔逃。我被我爸拽着往山顶最高处跑，脚下全是碎石，跑得踉踉跄跄。
“爸！那些是什么东西！“
“别回头！跑！“
我回头望过去。
白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人群。我看见它们扑倒一个人，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音。我看见它们朝我们这边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我爸猛地把我往前一推。
“跑！别管我！“
我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我爬起来再回头的时候，我爸已经不见了。人群挡住了他，白色的身影淹没了人群。
我张嘴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出不来。两条腿发软，撑不住身体，我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妈在我后面喊：“小野！“
然后白光一闪。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头上，一片冰凉。
我昏过去之前，听见一个声音。它不经过耳朵，直接钻进我的脑子。我居然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清干净了，下一处。
话音落下，脚下的岩层颤了一下。很轻，像整座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近。
就是那种，小时候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还没站起来就知道“完了“的感觉。
手机响了。
短信只有三行字，但我盯着看了十秒。字我都认识，我只是认得这口吻。
七年前我爸单位发裁员通知，就是这个语气。公事公办，每个字都板正，但字缝里往外渗着“来不及了“。
【市防汛指挥部】接上级通知，特大洪水将于今夜抵达本市，请全体居民立即向高地转移，越快越好，越高越好。请勿携带重物，只带证件和随身药品。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楼下有人在喊：“卧槽，你们收到短信没有？发大水了！“
整栋楼都炸了。走廊里全是脚步声，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跑，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声音像火车过境。
我拨我爸的电话。占线。再拨。占线。第三次通了，我爸那边风声大得像有人对着话筒吹哨子。
“爸！“
“往北山跑！“我爸直接打断我，“你妈已经出门了，我们在北山脚碰头！“
“爸，万一是假消息？“
“假的也先跑！“他嗓门破了音，“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菜市场看见天上有东西在往下掉。白色的。“
电话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车流堵死了，喇叭声连成一片，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骂街。远处天边的云压得很低，但没雨。
没有雨。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的那句话：“小野，你总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对劲了。“
我从床上扯下书包，往里塞身份证、学生证、一包压缩饼干。塞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是洪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但我知道。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响，没经过耳朵，是从后颈那阵发麻里长出来的。那个声音说：来了。来了。来了。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
我骑到北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脚全是车，山路上全是人，手电筒的光一条条往上爬。我爸站在路口，举着手机当手电，朝我挥手。
“小野！这边！“
我妈一把拉住我，上下打量：“吃饭没有？带水没有？“
“带了。“我说，“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说发大水。“我妈声音有点抖，“你爸说先上来再说，山上总比山下安全。“
我爸已经把我和我妈的东西都背上了，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包。他拍了拍我的肩：“走，往上爬，越高越好。“
上山的路走了快两个小时。
越往上人越多，山顶有一大片空地，挤满了人，帐篷一个挨一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拿着收音机，滋滋啦啦地播新闻：“目前洪水前峰已抵达城东，水位持续上涨，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向高处转移。“
山顶北边立着几顶军用帐篷，穿制服的人守在帐篷前，面前排着一列长队。队伍走得很慢，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核对，核对上的才放进去。有人被拦下来，吵吵嚷嚷地喊“凭什么他能进我不能进“。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只当是政府安排的安置点，先到先得。
周围一片骚动。
“洪水到城东了！“
“城东地势最低，肯定淹了。“
“咱这儿没事，这是山，一千多米呢。“
我爸找了个角落，把防潮垫铺开，让我妈坐下，又递给我一包饼干：“先垫垫。“
他掰了一块，咬了一口，剩下的又塞回袋子里。
“留着。“他说，“不知道要待多久。“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人发冷。我蹲在垫子上啃饼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周围吵得不对劲。人多，却没人聊天，满耳朵都是压低的窃窃私语。
我从小就这样，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医生说我这是“过度敏感“，心理问题，让我多运动，少想事。可这会儿，满山的情绪一股脑涌过来，我挡都挡不住。
恐惧，焦躁，侥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有人在哭。是个小孩，被他妈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妈哄他：“别哭，乖，等水退了咱就回家。“
小孩哭着说：“妈，那不是水。“
我猛地抬头。
我妈也听见了，半天没接话：“小孩瞎说呢。“
山顶边缘，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山的东面，城里的方向，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正沿着地平线漫过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涨潮，又比潮水快得多。
有人喊：“水来了！“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爆出一阵欢呼。
“到不了咱这儿！“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山一千多米呢，咱安全了！“
“我就说没事吧！“
“吓死我了，总算到了！“
我爸站起来，眯起眼朝那边看，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水。“他说。
“什么？“
“水是往低处流的，你看那东西，它在往山上爬。“
我盯着那片白，心脏忽然抽紧了。那片东西不是平的，它在动，在翻滚，像一片活着的、白色的浪。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水。
而且它在往上。
山顶的欢呼声一点点消失了。人们开始往后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跑。收音机里还在播：“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慌乱。“
广播断了。
一片寂静。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从白光里传出来的，尖利，此起彼伏，像什么东西在嚎叫。
我爸一把拉住我和我妈：“跑！往山顶跑！“
我跟着跑了两步，后颈那阵发麻突然又来了。比第一次更猛，像有人把一根冰锥从后脑勺扎进去。
“爸，别往那边！“
话没说完，头顶一阵碎石响。我侧身一让，一块石头擦着我耳朵砸在脚边，砸出一个坑。
我爸回头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脸色变了：“上面有东西。绕路！“
白光已经漫到山腰了。
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两米多高，瘦长，四肢比例像人又不像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它们的手细长，指节突出，指甲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砂纸磨过铁皮。它们沿着山坡往上爬，速度比人快得多，一边爬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尖啸，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空气里漫过来一股腥味，说不上来的那种，像鱼摊放了一下午的味道。
有人被追上了。
白色身影扑下去，我看见它的手陷进那人的后背，那人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像被堵住嘴的哭。风把撕开皮肉的声响送过来，闷闷的，混在尖啸里。
山顶彻底炸了。
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四散奔逃。我被我爸拽着往山顶最高处跑，脚下全是碎石，跑得踉踉跄跄。
“爸！那些是什么东西！“
“别回头！跑！“
我回头望过去。
白色的身影已经冲进了人群。我看见它们扑倒一个人，那个人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声音。我看见它们朝我们这边冲过来，速度快得吓人。
我爸猛地把我往前一推。
“跑！别管我！“
我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我一口气没喘上来。我爬起来再回头的时候，我爸已经不见了。人群挡住了他，白色的身影淹没了人群。
我张嘴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出不来。两条腿发软，撑不住身体，我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妈在我后面喊：“小野！“
然后白光一闪。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重重撞在石头上，一片冰凉。
我昏过去之前，听见一个声音。它不经过耳朵，直接钻进我的脑子。我居然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清干净了，下一处。
话音落下，脚下的岩层颤了一下。很轻，像整座山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然后又是一下，比刚才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