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同期天才
丁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板比甲班的矮了一截，漆面也薄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纹，像是被时间磨去了一层外壳。林尘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在抱怨大清早就被人叫醒。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十几张旧课桌后面。靠墙的几张桌面上堆着一些旧书册和炭灰痕迹，窗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上的灰尘照成一条金色的光带，浮尘在光里缓慢地飘动，像是一群在晨光中盘旋的细小鱼群。
林尘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摸了摸桌上的灰尘。灰不厚，像是有人在前一天打扫过，只是擦得不彻底，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他用手抹了一下桌面，露出下面浅褐色的木纹，边缘有几道被炭火熏出来的深色痕迹，像是一张被反复烧过边角的旧纸。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林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圆脸少年，正趴在前面一排的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侧着头打量他。
“嗯。”
“哪个班的？”
“丁班。”
“哦，我也是丁班。”圆脸少年坐起来，朝他伸出手，“我叫赵铁柱。石桥镇来的。你呢？”
“林尘。青山镇。”
“青山镇？”赵铁柱想了一下，“是不是那个出产铁器的小镇？”
“嗯。”
“那你怎么不考炼器院，跑来炼丹了？”
“我学过炼丹。”
“那你也学过打铁？”
“打过几年。”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肯定力气不小吧？打铁的人膀子都粗。”林尘没否认，也没接话，低下头把窗台上那只旧粗瓷碗拿起看了一眼，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磕过。他放回去之后，听到赵铁柱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听说了吗？甲班那三个人，今天早上在食堂闹了一场。”
“哪三个？”
“萧炎、铁牛、叶灵儿。”赵铁柱压低声音，“就咱们在公告栏上看到的那三个。”
“他们闹什么了？”
“也没真打起来。就是萧炎排队打饭的时候嫌铁牛挡道，说她的箱子占地方。铁牛没理他，萧炎就说了一句‘炼器的果然不懂规矩’。然后叶灵儿路过，说了一句‘他排队的时候，先来后到’。萧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赵铁柱学得绘声绘色，连说话的语调都模仿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所以你看，天才之间也有不对付的时候。你虽然是丁班，但丁班也有丁班的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跟他们三个坐一起上课。”
林尘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他正想接话，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力道不小。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进来：“这间就是丁班？窗户朝南，光线不错，比甲班那边的北屋暖和。”
林尘转过头，看见一个矮壮的身影侧着身挤进门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最显眼的是她背上那只铁灰色箱子，比她的肩膀还宽，箱口用皮带扎着，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铁牛。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也在院子里见过她的侧影。她扫了一眼丁班的空位，又扫了一眼正在打量她的林尘和赵铁柱，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也是丁班的？”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丁班了？”
“甲班说我的炼器课占用场地太大，安排不开。”铁牛把箱子靠着墙角放下，自己也在旁边的课桌边坐下来，椅面发出一声被压实的轻响，“反正丁班也有炉子。”
“那叶灵儿呢？她也在丁班？”赵铁柱探头往门口看了看。
“叶灵儿不在这边。她在剑修院旁边的独立练习场，据说有单独的院子。”铁牛说，“昨天入学测试的时候，她一剑劈断了两根测试桩。院里觉得她跟普通剑修一起练容易误伤别人，就单独给她划了一块地方。”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那萧炎呢？”
“萧炎在甲班。他是丹道天才，用不着来丁班。”铁牛说，“不过他昨天在食堂说了我一句‘炼器的果然不懂规矩’，我就把他记下了。”
林尘靠着椅背，没有插话。他看着铁牛放在墙角的那只铁灰色箱子，箱子边缘有几处被锤子敲过的痕迹，像是被反复锤打了很多次。他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工具。”铁牛说，“钳子、锤子、凿子、锉刀、几块不同型号的铁坯，还有两卷铜线。”她说着，解开皮带，掀开箱盖一角，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金属工具，“你刚才看的那几样，有空可以拿给你看看。”
“行。待会儿看看。”
铁牛把箱子重新合好，也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很轻，不像铁牛那样带着重物落地的声响，更像是一个人快步走过走廊时衣摆带起的风。一个穿着浅蓝短衫的身影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朝丁班的教室里面扫了一眼。那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时，多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剑修院的方向，没有进丁班教室。
铁牛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就是叶灵儿。她有时候会路过这边去后院练剑，但不会进来。”
“她为什么路过？”
“因为后院有一棵老樟树，她喜欢在那棵树的树荫底下磨剑。”铁牛说，“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树根旁边，用一块细磨石磨剑尖，磨了很久。”
林尘没有再接话。他在院子里听见过叶灵儿劈断测试桩的事，在食堂听说过她替铁牛说话的事。现在他又知道她会专门找一棵老樟树磨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不只是“出剑快”，更像是会把每一寸剑刃都磨到自己满意为止的人。
赵铁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萧炎呢？他会不会也来丁班？”
“不会。他在甲班。”铁牛说，“而且他在甲班也是一个人坐一排。听说他不喜欢旁边有人。”
“那挺省心的。”
“是啊，省得他再嫌我箱子占地方。”
丁班的教室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些安静的面孔。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没有人再提起甲班那三个名字。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持续而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厚书。林尘靠着椅背，手指沿着桌沿摸了一圈，感觉到桌角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很多人坐过的痕迹，手肘或者手腕长期贴在同一条边上，日复一日地磨掉了漆皮和毛刺。
他想，丁班虽然不在名单的前面，但至少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有一棵老樟树在不远处，有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工具箱打开给人看的人。阳光正沿着桌面向外摊开，像是要在开课之前晒透这一小块空间。窗外的风里已经开始带上一丝清冷，那些树叶的沙沙声比他刚坐下时更响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远处的院子里走动，正沿着廊柱和窗沿慢慢地走近。他靠着椅背，把布袋换了个方向放好，感觉到鼎身正贴着胸口微微热着，像是在替他守着那份从上午延续下来的、依然温热的气流。
林尘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摸了摸桌上的灰尘。灰不厚，像是有人在前一天打扫过，只是擦得不彻底，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粉末。他用手抹了一下桌面，露出下面浅褐色的木纹，边缘有几道被炭火熏出来的深色痕迹，像是一张被反复烧过边角的旧纸。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林尘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短褂的圆脸少年，正趴在前面一排的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侧着头打量他。
“嗯。”
“哪个班的？”
“丁班。”
“哦，我也是丁班。”圆脸少年坐起来，朝他伸出手，“我叫赵铁柱。石桥镇来的。你呢？”
“林尘。青山镇。”
“青山镇？”赵铁柱想了一下，“是不是那个出产铁器的小镇？”
“嗯。”
“那你怎么不考炼器院，跑来炼丹了？”
“我学过炼丹。”
“那你也学过打铁？”
“打过几年。”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肯定力气不小吧？打铁的人膀子都粗。”林尘没否认，也没接话，低下头把窗台上那只旧粗瓷碗拿起看了一眼，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磕过。他放回去之后，听到赵铁柱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听说了吗？甲班那三个人，今天早上在食堂闹了一场。”
“哪三个？”
“萧炎、铁牛、叶灵儿。”赵铁柱压低声音，“就咱们在公告栏上看到的那三个。”
“他们闹什么了？”
“也没真打起来。就是萧炎排队打饭的时候嫌铁牛挡道，说她的箱子占地方。铁牛没理他，萧炎就说了一句‘炼器的果然不懂规矩’。然后叶灵儿路过，说了一句‘他排队的时候，先来后到’。萧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赵铁柱学得绘声绘色，连说话的语调都模仿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所以你看，天才之间也有不对付的时候。你虽然是丁班，但丁班也有丁班的好处。”
“什么好处？”
“至少不用跟他们三个坐一起上课。”
林尘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他正想接话，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力道不小。紧接着，一个声音传了进来：“这间就是丁班？窗户朝南，光线不错，比甲班那边的北屋暖和。”
林尘转过头，看见一个矮壮的身影侧着身挤进门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最显眼的是她背上那只铁灰色箱子，比她的肩膀还宽，箱口用皮带扎着，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铁牛。他在公告栏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也在院子里见过她的侧影。她扫了一眼丁班的空位，又扫了一眼正在打量她的林尘和赵铁柱，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们也是丁班的？”
“嗯。”赵铁柱应了一声，“你怎么也来丁班了？”
“甲班说我的炼器课占用场地太大，安排不开。”铁牛把箱子靠着墙角放下，自己也在旁边的课桌边坐下来，椅面发出一声被压实的轻响，“反正丁班也有炉子。”
“那叶灵儿呢？她也在丁班？”赵铁柱探头往门口看了看。
“叶灵儿不在这边。她在剑修院旁边的独立练习场，据说有单独的院子。”铁牛说，“昨天入学测试的时候，她一剑劈断了两根测试桩。院里觉得她跟普通剑修一起练容易误伤别人，就单独给她划了一块地方。”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那萧炎呢？”
“萧炎在甲班。他是丹道天才，用不着来丁班。”铁牛说，“不过他昨天在食堂说了我一句‘炼器的果然不懂规矩’，我就把他记下了。”
林尘靠着椅背，没有插话。他看着铁牛放在墙角的那只铁灰色箱子，箱子边缘有几处被锤子敲过的痕迹，像是被反复锤打了很多次。他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那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工具。”铁牛说，“钳子、锤子、凿子、锉刀、几块不同型号的铁坯，还有两卷铜线。”她说着，解开皮带，掀开箱盖一角，露出里面一排整齐的金属工具，“你刚才看的那几样，有空可以拿给你看看。”
“行。待会儿看看。”
铁牛把箱子重新合好，也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很轻，不像铁牛那样带着重物落地的声响，更像是一个人快步走过走廊时衣摆带起的风。一个穿着浅蓝短衫的身影在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朝丁班的教室里面扫了一眼。那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时，多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剑修院的方向，没有进丁班教室。
铁牛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就是叶灵儿。她有时候会路过这边去后院练剑，但不会进来。”
“她为什么路过？”
“因为后院有一棵老樟树，她喜欢在那棵树的树荫底下磨剑。”铁牛说，“我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树根旁边，用一块细磨石磨剑尖，磨了很久。”
林尘没有再接话。他在院子里听见过叶灵儿劈断测试桩的事，在食堂听说过她替铁牛说话的事。现在他又知道她会专门找一棵老樟树磨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不只是“出剑快”，更像是会把每一寸剑刃都磨到自己满意为止的人。
赵铁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萧炎呢？他会不会也来丁班？”
“不会。他在甲班。”铁牛说，“而且他在甲班也是一个人坐一排。听说他不喜欢旁边有人。”
“那挺省心的。”
“是啊，省得他再嫌我箱子占地方。”
丁班的教室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些安静的面孔。大家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没有人再提起甲班那三个名字。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发出持续而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厚书。林尘靠着椅背，手指沿着桌沿摸了一圈，感觉到桌角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很多人坐过的痕迹，手肘或者手腕长期贴在同一条边上，日复一日地磨掉了漆皮和毛刺。
他想，丁班虽然不在名单的前面，但至少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有一棵老樟树在不远处，有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工具箱打开给人看的人。阳光正沿着桌面向外摊开，像是要在开课之前晒透这一小块空间。窗外的风里已经开始带上一丝清冷，那些树叶的沙沙声比他刚坐下时更响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远处的院子里走动，正沿着廊柱和窗沿慢慢地走近。他靠着椅背，把布袋换了个方向放好，感觉到鼎身正贴着胸口微微热着，像是在替他守着那份从上午延续下来的、依然温热的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