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飞舟之上

破魔丹帝 · 吹着春风的茶客 · 第90章 · 182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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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在暮色中穿行,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冷。高处的风从船头灌进来,吹得舱内那些挂在顶部的旧铜铃轻轻摇晃,发出断断续续的细碎声响。林尘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云层在船身下方缓慢翻涌、散开、聚拢,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水墨画,一直在边缘处被风重新晕染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手掌上有细密的茧,指腹上还留着几道浅淡的褐色痕迹——是烧铁皮时溅上去的热痕,已经过了好几个月,颜色褪了不少,但轮廓还在。他曲起手指又张开,像是在确认掌心的触感没有因为离开地面太久而变得迟钝。

“你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快一炷香了。”苏晴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是不是手麻了?”

“没有。”林尘把手放下来,“只是觉得,离开地面之后,手上的东西好像都变轻了。”

“那是因为你之前背的太多了。”苏晴说,“那个布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林尘估算了一下:“玄铁丹炉、药材包、瓷瓶、几本册子、一块磨刀石、一把铁钳、一把短铲、一柄锤子、水囊、干粮、还有一尊鼎。”

“你背着这些东西从青山镇走到了边境城?”

“嗯。”

“你的肩膀没断,算你运气好。”

“习惯了。”林尘把布袋往上颠了一下,“而且有些东西,是必须带的。”

“比如那柄锤子?”

“嗯。”

苏晴没有再追问。她将短剑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慢慢地擦拭剑身。火光映在剑面上,像是一道缓慢流淌的赤色。林尘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阴阳鼎放在膝盖上。鼎身温热,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像是被体温焐了一整天后终于醒过来了。

他没有说话,但手在鼎身上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药癞子的声音从鼎里飘出来,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睡过一觉后尚未完全醒透的疲倦感:“你在看云海?”

“嗯。云很大,很像后山早晨起雾的样子。”

“后山的雾是往下沉的,云是往上飘的。不一样。”药癞子的声音停了一下,“不过你现在看到的这片云,等飞舟落地之后,你站在地面上就看不到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

“等你去更高的地方。”药癞子说完这句话,像是耗了不少力气,声音又低了下去,“不过你现在不用急。能看到云的时候,就多看一会儿。”

林尘没有回答,但把鼎重新贴回胸口,转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层在暮色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搅动着。他看见远处有几缕细长的云线,边缘被落日染成暗金色,像是谁在天边画了几道还没有干的笔触。他靠着窗框,那些云像是一条正在翻卷的旧布匹,边缘处透着光,像是正在被翻到下一页,露出一段新的空白。

苏晴擦完剑后没有立刻收鞘,而是把剑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一抹暮光看了看剑刃:“到中州之后,你打算先去哪儿落脚?丹鼎学院在城西,附近有几家客栈,但都不便宜。城东有便宜的,但离学院远。”

“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次路过中州时住过几天。城东的客栈虽然远,但老板会煮一种加了桂枝和生姜的茶,能暖胃。”苏晴把剑收进鞘里,“而且他后院有一口井,水是甜的。”

林尘听着,觉得那口井比学院的师资还值得记住:“那就在城东落脚。”

“你确定?”

“确定。”

苏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将短剑放回腿侧。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铜铃偶尔的声响从船顶传来,像是被风随意拨动的旧弦。窗外那最后一道橘金色的光也正在缓缓收拢,像一扇正在合拢的旧木门,只留下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黑夜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覆盖天空,由东向西铺展开来,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纸。

林尘靠着窗框,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青玉佩,又摸了摸鼎身。那块令牌硌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和他的心跳一起微微震动,像是在确认什么尚未完全落定的平衡。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第一次觉得飞舟——不只是能更快地到达某处,而是能让人从一个地方飞向另一个地方,把旧的路留在身后,让新的路在脚下出现。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闭眼。他只是坐在窗边,听着风声和铜铃声,感觉从地面到高空的这一段路,像是一道正在缓缓合拢的旧布帘,正在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后面那条全新的路。而他正准备踏上去。不远处,苏晴也已经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她的剑鞘靠着她的腿侧,剑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鼎身贴着他的胸口,温热而安静。云海在夜色中已经看不分明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和风从船底擦过时带出的低沉声响。前方是一座灯火正在亮起的城池,比他见过的任何镇子都要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窗沿上,感受着飞舟的震动顺着指尖传进骨缝里。

“中州。”他轻声说。

飞舟继续往前飞。夜色正在铺展开来,而灯光正在前方一片又一片地亮起来,像是早有准备地在等着他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