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准备行装

破魔丹帝 · 吹着春风的茶客 · 第85章 · 22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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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了之后,林尘才真正看清铁匠铺现在的样子。

废墟比几个月前更旧了。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地上,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像是什么东西在火后重新开始生长。墙根处还立着半截烟囱,砖缝里钻出了几簇细长的杂草,绿得格外扎眼。林尘在废墟边缘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过去。

赵婶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你在这儿站着,能看出花来?”林尘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赵婶,我在想要带什么走。”

“你爷爷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放我这儿。”赵婶走过来,把粥碗塞进他手里,“先喝粥,喝完再翻。”

林尘端过碗,蹲在废墟旁边喝完了那碗粥。粥里放了红薯和枣,甜丝丝的,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指尖。他把空碗还给赵婶,然后走进废墟,开始翻找。

铁匠铺剩下的东西不多。大多数铁器和工具都被烧得变了形,只有几件藏在角落的还没完全锈蚀。他翻出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把断了柄的锤子,还有半截没有烧完的铁条。他把那些东西拨到一边,继续往下翻,直到在墙角一堆碎瓦片下面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拨开瓦片,看见了一柄铁锤。

锤头乌黑,上面有几道被炉火烧出来的裂纹,手柄也焦了半截,但整体没有变形。他认出这是爷爷平时用的那把锤子——不是最重的那把,而是最趁手的那把。爷爷用这把锤子打了一辈子的铁,锤柄上有一道被汗水浸出来的深色痕迹,正好是握拳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锤子从瓦片堆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转着看了一遍。锤头侧面的纹路还隐约可见,是他小时候爷爷教他认字时刻下的一个“林”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还能辨认出来。他伸手在那个字的笔画上摸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锤子放在了一旁。

赵婶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这个装东西。”

林尘接过布袋,把锤子放进去,又从废墟里翻出几样东西——一把还能用的铁钳、半卷磨得发亮的铜丝、一块还剩巴掌大的磨刀石。他把这些也装进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婶,铁匠铺这块地,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回来住了。”

“我知道。”赵婶站在灶房门口,像是在想怎么开口才不显得太重,“你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卖了。地契在你怀里吧?”

“在。”林尘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了回去,“先留着吧。万一哪天回来了,还能有个地方落脚。”

“那也行。”赵婶说完,转身进了灶房,“你什么时候走?”

“再收拾一下就走。”

他没有急着上路,而是走到铁匠铺后面,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开看了看。灶膛里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炭灰,灰烬是浅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不规则裂纹,像一张被烧过后又重新风干的网。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一样硬物——是那把短铁铲,灶台边沿处还有一个用铁皮打成的简易把手,上面缠着几圈已经碳化了的布条。

他认得这把铲子,那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学打铁时,爷爷专门给他打的一把小铁铲,用来拨弄炭火的。铲子边缘已经被烧得卷了边,但手柄上缠着的布条还留着一截,虽然已经炭化发脆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他捏着那截布条,感到一种很轻的牵动,不像是手在握着,更像是一种从旧日里伸过来、隔着许多层风尘落在他指间的触碰。他把铲子也装进布袋里,站起来。

赵婶又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粥,像是刚才那碗又添了一次米。她看了一眼林尘手里的布袋,又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那铁匠铺的东西,你要是收拾完了,剩下的我就帮你归置到棚子里。等你回来再用得上。”

“您看着办就行。”林尘说,“要是有人想用那些旧铁,您做主卖掉也行。”

“卖什么卖,都是你爷爷打了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你留着。”赵婶把那碗粥放在灶台边沿,“你那个布袋里装了这么多铁的,不沉?”

“不沉。”林尘提了提布袋,“都是些小东西。”

“那把锤子可不小。”

“锤子不重。”林尘说着,把布袋口扎紧,背到肩上,“赵婶,我走了。”

“嗯。”赵婶站在那里,没有送他出巷口,“到了中州,记得写信。”

“会的。”

他走过铁匠铺的废墟时,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根旁边落着一片干透的叶子,边缘微微卷起,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他在叶子上踩了一下,听见细微的碎裂声,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时,他把布袋换了个肩膀背着,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走出镇口后,他在那棵大柳树下停了一会儿,把布袋放在脚边,解开系口看了看里面。那把锤子静静地躺在最上面,锤头朝上,手柄横着压在几层旧布下面。他伸手进去,用手指沿着锤柄那道被汗水浸出来的痕迹摸了一遍,然后系好袋口,重新背起来。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他沿着官道往前走,晨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在替他送行。鼎身贴着胸口,温热而安静。锤子在布袋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偶尔碰一下布袋里的铁钳和铜丝,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走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时,放慢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田埂边的一丛野菊花。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坚持地开着,花瓣的边缘有些发卷。他没有停下来摘,只是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师父,”他开口说,“我把爷爷的锤子带上了。”

“我看见了。”药癞子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那把锤子跟了他大半辈子,现在跟了你。”

“它会不会太重?”

“重什么重。你拿着它,又不抡。带在身边,它就是个念想。”

林尘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伸进布袋,隔着布摸了摸锤头的轮廓,然后收回来,握紧肩上的布袋系带,把脚步调得更稳了一些。路还很远,中州还在前方,身后是已经被他越过一遍又一遍的山坡和田野,以及那座藏在小镇里的老房子、灶房里的余温、和在废墟中挂着的最后几片铁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走回来,但他带上了那把锤子——像是带上了整座铁匠铺最重的一样东西,也像是带上了那个小镇里唯一还没有变旧的部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