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爷爷坟前磕头

破魔丹帝 · 吹着春风的茶客 · 第84章 · 27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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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边境城后的第三天,路渐渐变得陌生了。田野越来越少,山坡越来越多,官道也窄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被野草覆盖了大半,像是很久没有行人经过。林尘走了一整个上午,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岔路口有一棵老榆树,树下立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碑,碑面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林尘靠着树干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有残留的炭灰,是昨晚生火烧水时蹭上去的。他用拇指搓了搓,灰迹散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掉干净。

“师父。”他对着鼎说,“快到中州了吧?”

“还差得远。”药癞子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你现在才刚过边境城的地界,离中州还隔着两座县城。你走得太急了,昨晚那炉丹都没炼完就收了火,你是不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林尘没有说话。

“你那个性子,跟你爷爷一模一样。”药癞子又说,“有事就闷着不吭声。”

“我在想,走之前有没有落下什么事。”林尘把水囊放回布袋里,“总觉得有什么没做完。”

“那你自己想想,是忘了什么,还是怕忘了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把布袋重新背好,站起来继续赶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玉佩还温热着,像是从刚才一直暖到现在。他想了一会儿,把布袋换了个肩膀背,没有回头看,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没忘什么。”他说,“是想再去看一眼。”

当天傍晚,他折返了。

没有走多远,只是从官道岔进一条他记得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丛生的灌木。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余晖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层朦胧的光晕。他走到一座小土坡前停住了,拨开路边一丛齐腰高的艾草,看见一段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石阶。石阶很窄,只有两尺宽,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细小的蕨类植物,像是被废弃了多年的旧路。他在石阶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迈步。

“你真要回去?”药癞子的声音从鼎里传出来,比白天轻了几分,像是刚醒不久。“青山镇离这儿不算远,绕路也就半天。可你已经走出来了,回头一趟,再走出来,又是一段路。”

“我知道。”林尘说,“但有些事不做,后面的路走不踏实。”

药癞子没有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林尘沿着石阶走下去。石阶很长,一路蜿蜒向下,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再经过一段被雨水冲刷出浅沟的土坡,最终汇入一条他熟悉的小路。小路尽头,是青山镇的轮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镇子里的灯火稀稀疏疏地亮着,像几颗散落在山谷里的星星。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镇子边缘绕到后山脚下。山脚的草比几个月前更高了,几乎没过了膝盖,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踩着那些湿漉漉的草叶往上走,脚步声被夜风和虫鸣掩盖了大半。他没有点灯,只靠着月光辨认路。月光很淡,像是被云层筛过一层才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走到半山腰时,看见那两座坟。一座朝东,一座朝西,中间隔着三步远。坟头上的草比上次来时更密了一些,油亮油亮的,边缘有几处微微塌陷,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后还没有完全回实。他在两座坟前站了一会儿,先看了看左边那座,又看了看右边那座。然后他在其中一座坟前蹲下来,用手把坟头边沿被雨水冲松的土拨回原处,又拔掉几根新长出来的野草,把土拍实了一些。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等自己把呼吸调匀,才终于开了口。

“爷爷,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把草叶压弯又松开,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翻书页。

“我去边境城了。那边有个丹武试炼,我赢了,得了冠军。评委说我的叠灵丹很有新意,给了我一张去中州丹鼎学院的推荐信。”他顿了顿,“学院那边说,只要我到了,就能入学。”

露水从草叶上滴落,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没给您丢人。”他把手里的土拍平,“您以前总说,打铁要有耐心,一锤一锤地来。我记住了,炼丹也是,一炉一炉地炼,不急。”他停了停,又说,“师父的魂魄在阴阳鼎里。他老在鼎里骂我,跟我以前烧坏炉子时他骂我的话一样。不过他现在骂人没以前响了,可能是因为魂魄不稳,省着力气在用。”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坟前的泥土上,停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我要去中州了。那边有丹鼎学院,有师父没去成的地方。我替他去看看。”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坟头上,把新土的颜色映成淡淡的青色。他跪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还在舌尖上转着,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湿泥。他转身的时候,看见坟边有一片被踩过的草——不是他踩的,是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草叶倒伏的方向还很新,边缘还带着一点没干的泥土。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片草,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座坟,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在药癞子的坟前也蹲了一下,用同样的手法把坟头的杂草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山坡边缘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对着风说了一句:“赵婶,您的红薯粥,等我回来再喝。”

风没有回答,但远处镇子里有一盏灯亮了,像是有人刚在灶台边坐下,正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新柴。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袖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灰色,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安静的尾巴。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两座坟还在,赵婶灶房里的火光也还没有熄。

走到镇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披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杆——是赵婶。赵婶看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烟杆在石墩上磕了一下,开口说:“我就猜你会绕回来一趟。”她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还会回来一趟。

“赵婶,您还没睡?”

“睡不着。灶上还温着一锅红薯粥。”她站起身,把外套拢了拢,“喝完再走。”

林尘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碗温热的红薯粥慢慢喝完。碗底还残留着一层稠稠的米油,他用手指刮了一下,放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洗了碗,放回碗架上。赵婶站在灶台边,把火压了压,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灶膛里的火苗已经压得很低了,把她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她开口说了一句:“到了中州,记得捎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就行,不用写太多。”

林尘说:“好。”

他走出灶房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露水比之前更重了,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里微微闪光,像是整座小镇刚从夜里醒来,还在慢慢地睁开眼睛。他走过王寡妇家门口,走过李木匠的木头摊子,走过那棵老槐树,没有停步,一直走到镇口。镇口的大柳树比几个月前更老了,枝干上挂满了将要脱尽的叶子,边缘有些泛黄,被晨光映成半透明的金褐色。

他走到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只阴阳鼎——鼎身温热,像是有人刚刚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他沿着官道往东走,晨露还没有完全干透。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展在身后的土路上,像是要把走过的路重新接起来,一直连到还没有到达的地方。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那两座坟还在他身后,那座镇子还在山谷里,赵婶灶房里的粥还温着。所以路还很长,但他走得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