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拜师学艺

破魔丹帝 · 吹着春风的茶客 · 第7章 · 4299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原本说好的十日试学,没人料到,仅仅第三天,林尘便将药癞子那本泛黄的药理小册子啃下了大半。

并非他天赋妖孽、过目不忘,而是这本册子编纂得极为规整,通篇收录三百六十味药材,严格按照四气五味、性味归经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规律分明,极易梳理记忆。

更何况林尘身怀天生灵鼻,近乎等同于开了得天独厚的“外挂”。

每一味药材,他只需鼻尖一嗅,独特气息便永久烙印在脑海之中。再对照册子上的文字注解,无异于给抽象的味道贴上精准标签,顺势融会贯通,记得牢、辨得准,水到渠成。

破败的土地庙前,晚风微凉。

药癞子斜倚在歪斜的破门板上,手中拎着酒葫芦,漫不经心地听着少年低声背诵药理口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复杂,眼底满是震惊与感慨。

“麻黄,味辛、微苦,性温。归肺、膀胱经,可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

“桂枝,味辛、甘,性温。归心、肺、膀胱经,能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助阳化气。”

“生姜,味辛,性微温。归肺、脾、胃经,主打解表散寒,温中止呕,化痰止咳,可解鱼蟹之毒。”

字字清晰,句句无误,通篇药理张口即来。

“够了够了!停!”

药癞子连忙摆手打断,灌了一口烈酒,哭笑不得,“你这背诵速度,比我当年的师门师兄还要离谱。”

林尘睁开清亮的眼眸,咧嘴一笑,眉眼乖巧:“那是师父教得好。”

“少给我拍马屁。”药癞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从头到尾就只把册子扔给你,连半句点拨都没多说,哪来的教得好?”

“那便是师父眼光独到,一眼就挑中了我这个好徒弟。”林尘顺势接话,嘴甜得很。

药癞子一时语噎,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又灌了一口酒,佯装不悦,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转瞬第六日傍晚。

林尘如约而至,踏入破庙却不见药癞子的身影。绕到庙后空地,才看见老疯子早已忙活起来。

空地支起一口黝黑铁锅,灶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内翻滚着一锅浓稠漆黑的药渣,滚滚热气裹挟着浓烈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

“师父,您这是在做什么?”林尘下意识捂住鼻尖,快步上前。

“炮制药材。”

药癞子手持木棍,不停搅动锅内药渣,动作娴熟沉稳,全然没有往日疯癫模样。

“你以为识药辨药便是丹道全部?差得远了。”药癞子沉声讲解,“生药与炮制之药,药性天差地别、判若两物。譬如何首乌,生用可解毒润肠,蒸熟之后便能补益肝肾、滋养精血。入药不辨炮制,轻则药效全无,重则药性相冲、伤及性命。”

林尘压下刺鼻气味带来的不适,凑近铁锅凝神细看,鼻尖轻轻耸动,细细拆解层层药香。

“锅里有何首乌、地黄、黄精……还有几味混杂其中,我再细细分辨。”

“闭眼闻。”药癞子淡淡吩咐。

林尘依言闭目,深吸一口气。浓烈焦苦的底味之下,层层药香次第剥离、清晰浮现,井然有序。

“制何首乌、熟地黄、酒黄精、蒸五味子……还有一缕极淡的酸涩气息,是醋制过后的药性!”林尘眸光一亮,笃定开口,“是醋制延胡索!”

“不错!”药癞子眼中精光一闪,难得露出赞许之色,“醋制延胡索的药性最为内敛,气息极难捕捉,你能精准辨出,这鼻子果然得天独厚,没有白费。”

他随手从锅边捡起一块焦黑硬块,精准抛给林尘。

林尘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表层焦黑发亮,隐隐萦绕着一缕焦糖甜香,还夹杂着淡淡的酒气。

“这是熟地?不对,熟地质地偏软,没有这般坚硬。是黄精?也不对,气息不符。”林尘微微蹙眉,反复细嗅。

“再沉下心闻。”

刹那间,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林尘豁然抬头:“是酒蒸大黄!生大黄药性猛烈,专攻泻下通便,经酒蒸炮制后,烈性大减,转而擅长活血化瘀!”

药癞子一把将药材抢回锅中,故作不耐地嘟囔:“行了行了,别显摆你的鼻子了。明日开始,我教你真正的炮制之功,从最简单的炒黄手法学起。”

时日匆匆,转眼第八日。

药癞子正式传授林尘炒白术。

白术是医道最常用的基础药材,药性差异全在炮制:生白术擅长燥湿利水,经过文火炒制,药性转为温和,主打健脾益气。手法看似简单,只需将白术片入锅,小火慢炒,炒至表层微黄、透出淡淡焦香即可。

“就这?看着也不难。”林尘看完一遍示范,只觉轻松简单。

“看着简单,上手难,你试试便知。”药癞子淡淡一笑。

林尘接过锅铲,往锅内下入一捧白术片,点火翻炒。起初节奏平稳、得心应手,可随着温度升高,白术片渐渐泛黄,他心中一喜,下意识加快了翻炒速度。

“慢!停下!”

药癞子抬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语气严肃:“炒药不是打铁!你那打铁猛火急攻的性子,万万用不得!火急则药焦,功亏一篑!”

林尘连忙收力放缓节奏,可已然晚了。

锅内白术片飞速变色,从浅黄转为深褐,最后彻底焦黑,一股浓郁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糊了。”药癞子面无表情,直言结果。

林尘望着一锅漆黑报废的药材,嘴角微微抽动,不服输地说道:“再来!”

第二次,他谨记控火,却把控不好翻炒频次,锅内药材半生半熟,色泽斑驳不均。

第三次,翻炒均匀了,又因耗时过久,白术片炒得坚硬如石,彻底失了药性。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短短半个时辰,林尘接连炒废七锅白术,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

药癞子蹲在一旁,一手拎着酒葫芦,一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句,大半时间都在幸灾乐祸地偷笑。

“笑什么!”林尘满脸黑灰、额头冒汗,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笑你打铁炉火纯青,炒药却一塌糊涂。”药癞子晃了晃酒葫芦,慢悠悠解惑,“打铁是武火,讲究猛烧猛打、刚劲利落;炒药是文火,讲究细水长流、耐心温和。你把常年打铁的急劲带了过来,自然做不好这细致活。”

林尘闻言骤然醒悟,心中豁然开朗。

他重新下入一锅崭新的白术片,点火起灶。这一次,他彻底褪去打铁的急躁,放缓所有节奏,一下、一下,均匀轻柔地翻动锅中药片,耐心等候药性渐变。

火候徐徐,药材慢慢由白转浅黄,再化为温润的金黄,一缕纯正醇厚的焦香缓缓弥散开来,不焦不生、恰到好处。

“关火!起锅!”

随着药癞子一声令下,林尘立刻撤火出锅。

金黄的白术片色泽均匀、品相规整,香气纯正浓郁。

药癞子捏起一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微微点头:“火候还差一丝完美,但药性已成,勉强可用。”

林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去满脸汗渍,由衷感慨:“师父,炒药比打铁累多了。”

“那是自然。”药癞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铁炒坏了可以回炉重造,药材炒坏了,便是彻底作废,再无挽回余地。药道,容不得半分急躁差错。”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教你炒王不留行。”

“王不留行?那是什么?”林尘好奇追问。

“一种草本种子,炒制之后会炸裂开花,形似爆米花。”

林尘眼睛瞬间一亮,孩童心性显露:“那能吃吗?”

“能吃,就是苦涩难咽,算不上吃食。”药癞子淡淡回道。

时光飞逝,转瞬第十日。

短短十天试学,林尘已然熟练掌握炒王不留行、炒酸枣仁、炒莱菔子、炒麦芽等多种基础炮制手法。依旧是每锅新药都要报废数次才能拿捏准火候,但他的进步肉眼可见,愈发沉稳老练。

夕阳垂落,暮色四合。

药癞子蹲在破庙门口,看着林尘有条不紊地收拾锅铲器具,看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凝重:“小子,当初说好试学十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林尘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

“十天下来,感觉如何?”药癞子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尘放下手中器具,缓缓转身,静静看向眼前的疯老头。

这十日,他学到的从不止于三百六十味药材的性味归经、简单的炮制手法。他真正看清了药癞子的本心——从不是镇上人口中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落魄老头,而是一位深耕丹道、学识渊博、对药理丹术怀揣极致热爱与执念的隐世药师。

老人随口道出的一句口诀、随手示范的一个手法,皆是数十年血泪沉淀的经验,是刘大夫的医馆、周掌柜的百草堂,永远学不到的真东西。

心念笃定,林尘目光澄澈,郑重开口:“师父,我想好了。”

药癞子耳朵微不可察地竖起,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想好什么了?”

“我不试学了。”林尘字字铿锵,语气坚定无比,“我想正式拜您为师,终身随您研习丹道。”

药癞子沉默良久,晚风拂动他凌乱的发丝,他忽然笑了,笑意复杂难言,藏着欣慰,也藏着半生唏嘘与无奈。

“你可知我为何躲在这破庙里,一住就是五年?”

林尘轻轻摇头,安静静待下文。

“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药癞子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洒脱,满是沧桑,“我穷尽一生钻研丹术,到头来一事无成。师门覆灭,恩师离世,同门散尽,我像一条丧家之犬,四处漂泊逃亡。躲到这无人问津的青山镇,不过是无颜面对世间同道。”

林尘默然不语,静静聆听着老人的半生失意。

“但你和我不同。”药癞子抬眸,浑浊的眼底亮起一缕微光,“你有天赋、有悟性、有恒心、有毅力。你入丹道,未来必定远超于我。可你要想清楚,我是人人唾弃的疯癫老头,名声破败、一无所有。日后你行走世间,旁人问起师承,你道出我的名号,只会招来无尽嘲讽耻笑。”

林尘眼神坚定,毫无半分迟疑:“那就让他们笑。等我炼出绝世丹药,闯出丹道威名,自然无人再敢非议。”

药癞子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了许久,终于释然一笑。

他起身迈步走入破庙,蹲在墙角拂去灰尘,搬出一只尘封多年的老旧木盒。盒盖开启,内里静静躺着一套整齐的道袍。

玄色衣身,绣着细密的银色丹炉纹路,虽历经岁月洗涤、边角泛白,却干净平整,一尘不染。

“这是我恩师当年传我的师门道袍。”药癞子指尖轻轻摩挲衣料,眼底满是敬畏,“今日,我将它传于你。”

话音落下,林尘端正屈膝,郑重跪地。

不再是随意的拱手行礼,而是最正统、最恭敬的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心意赤诚。

“师父在上,弟子林尘,诚心叩拜!从今往后,尊师重道,勤学丹术,苦心苦修,不负师恩,不负本心!”

药癞子眼眶微微泛红,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故作洒脱:“行了行了,别跪得这么郑重,我又不是死人。”

他伸手快步扶起林尘,将那件承载着师门传承的玄色道袍,轻轻披在少年肩头。

道袍宽大过长,罩在年少清瘦的林尘身上,像裹了一方厚重的被褥,却莫名衬得身姿挺拔、风骨初显。

“等你何时能独自炼出完整小还丹,我便给你裁一件合身的专属道袍。”药癞子沉声说道。

“那还要多久?”林尘抬头问道。

“看你自身造化。”药癞子淡淡回应。

暮色晚风徐徐吹拂,宽大的玄色道袍猎猎翻飞。少年立于破败庙前,肩承师门传承,眼底藏着万丈锋芒。

药癞子靠在门框边,仰头饮下一口烈酒,忽然轻声哼唱起来。

曲调古老古怪,不似凡间歌谣,像是丹房代代相传的古老歌诀,又像是风尘旅人传唱的山野古调,沧桑悠远。

“酸苦甘辛咸,五行配五脏。升浮与沉降,阴阳要分清。君臣佐使配,主次不能乱。炮制藏玄机,火候定乾坤……”

林尘静静听着,不知不觉,轻声跟着哼唱。

一老一少,一疯一稚,立于残庙暮色之中,伴着晚风残阳,共唱千年丹道古谣。

不远处的老树之后,林老汉叼着烟袋,静静蹲在阴影里,眯着眼望着庙前的一幕。

看着少年身披道袍、躬身承道的模样,他浑浊的眼底满是欣慰。

“成了。”

他低声呢喃一句,缓缓起身,拍去裤上尘土,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满心释然,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