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南极洲5
陈平没有往高处飞，他把高度压到离冰面大约一米多，身体微微前倾，法力稳定输出，以每秒三十五米的速度向北掠去。
这个速度不快，换算时速126公里/小时，但耗蓝低，可以持续很久。
冰盖高原在脚下飞速后退。白，白，白。
偶尔一道冰脊像刀背一样隆起，他微微调整力场角度，擦着冰脊顶部飞过去，法术运用的越发灵活。
大约每三个小时，也就是360公里，陈平打卡一次。
陈平在一处隐蔽的冰川裂缝停下，在这里陈平用神识仔细检测，确认方圆180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科考站等人类建筑后。
他来到了裂隙下面，然后在冰层中，深埋下第二个灵魂石。
这是术士的技能，升级到15级，解锁了第二个灵魂石。
这也是他选择南极之行的很重要原因。
设置完成后，陈平发动冰系法术，将冰层重新封上。在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陈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出发打卡。
地势开始下降。从两千八百米，到两千五百米，到两千米，到一千米。
冰盖变薄了，地形开始有了起伏。远处的山脊从冰层下面顶出来，像脊椎骨顶着一层白布。
然后他看到了冰架，一块巨大的、从大陆边缘伸出去的冰板，悬浮在海面上方。
冰架的边缘是断裂的，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露出蓝白色的断面。
再往外，是真正的海。
深色的、没有结冰的海水，在冰架断裂处翻涌着，冒着白汽。
陈平减速，悬停在冰架边缘上方。
“老板，“小舟说，“您离开冰盖了。前面是南极半岛西海岸海域。“
陈平看了一眼地平线，然后他愣住了。
地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橘红色的线。
不是极光，极光是冷的，是绿和紫。
这条线是暖的，是橘红色的，带着一种他快两个月没见过的温度。
太阳。
太阳还没有真正的升起来，这只是它的边缘，最上面那一小弧，从地平线以下挣扎着探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指尖伸出了水面。
橘红色的光贴着冰面平射过来，把所有的冰脊、所有的裂缝、所有的颗粒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世界突然有了立体感。有了方向。有了“那边“和“这边“。
陈平悬在空中，看着那一小弧橘红色的光。
极夜结束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每天多出来几分钟。
但今天，他赶上了那个“第一天“。太阳第一次从地平线上露出脸。
-----------------
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继续飞。
利马水道。
陈平是从高处先看到它的。
一道极窄的缝隙，嵌在南极半岛和布斯岛之间。
两侧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超过一千米，像两堵被斧头劈开的墙。
崖壁上覆盖着冰雪，在刚刚升起的那一弧太阳光下，雪面被染成极淡的粉色。
水道宽度只有不到两公里。
他把高度降下来，沿着水道慢慢飞。
速度很慢，他想看清楚。
两侧的冰壁在头顶合拢，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蓝线。
崖壁上挂着巨大的冰柱，有些直径超过十米，像被冻住的瀑布。
冰柱的表面有融化的痕迹——八月下旬，太阳刚刚回来，最表层的冰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水道里漂浮着碎冰。不是大冰山，是那种被潮汐和洋流磨圆了的、表面光滑的白色浮冰，大小不一，大的像一栋房子，小的像一个拳头。
它们在水面上缓慢地碰撞、旋转、分开，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水面是深色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靛蓝。
太阳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大约两米，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
“利马水道，“小舟说，“长十一公里，最窄处不到一点六公里。两侧崖壁最高超过一千三百米。被称为南极最美的水道。“
“嗯。“
“当然，“小舟补充，“现在是八月底，水道里百分之六十的面积还被海冰覆盖。如果是夏天来，会更壮观。“
陈平没说话。他悬在水道正中央。
两侧冰壁把风挡住了。水面几乎没有波纹。碎冰静静地浮着。
他听到了水滴声。
从崖壁上的冰柱尖端，一滴水珠脱离了冰面，落下来。在极安静的空气里，那滴水落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太阳刚刚回来，冰开始呼吸了。
-----------------
打卡完毕后，下一站是欺骗岛。
从利马水道往北飞了大约两个小时，陈平看到了它。
从远处看，欺骗岛不像岛。像一个黑色的马蹄铁浮在海面上。
那是火山口的形状。一座活火山的环形山体，中间塌陷了，海水从缺口灌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
陈平降低高度，从火山口缺口处飞进去。
港湾内部的水面是黑色的。火山岩构成的海底吸收了所有的光。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环形山壁和头顶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落在港湾内侧的一块黑色沙滩上。
沙子是火山岩碎屑，踩上去不是“嘎吱“，是“沙沙“，像踩在极细的砂纸上。
黑色的沙粒里混着白色的冰晶，像撒了盐的黑胡椒。
“欺骗岛，“小舟说，“活火山。上一次喷发是1970年。地下仍然有岩浆活动，所以岛上某些区域的地热温度很高。您脚下三米的地方，岩土温度大约在七十度左右。“
陈平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滩上。
温的。
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这片黑色的沙滩是温的。像一块刚从壁炉旁边拿开的石头，带着一种残留的、不肯散去的暖意。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
蒸汽从沙地的缝隙里升起来。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扭曲上升，像一根根极细的玻璃丝。
走到一处岩石凹陷的地方，他看到了更明显的地热痕迹。
一小片地面完全没有积雪，黑色的岩石裸露着，表面有白色的硫磺结晶。
旁边的水洼冒着热气，水面在微微颤抖。
“这地方有意思，“陈平说。
“嗯。1969年喷发之前，这里有个英国科考站。后来被火山灰埋了。“小舟说，“现在就是个空壳。没人。“
陈平站在火山口内部，抬头看着环形的山壁。黑色的玄武岩，被冰雪覆盖了一半，露出的部分像烧焦的骨头。
一座活火山，在零下十五度的极地里，从内部散发着热量。
冷和热，冰和火，在同一个地方共存。
-----------------
下一站，拉可罗港。
从欺骗岛再往南飞不远，就到了古迪耶岛。
拉可罗港就在岛上。一个极小的港湾，水面被三面陆地包围，只留一个窄窄的出口。
陈平落在港湾边的一块岩石上。
他看到了那栋建筑。
很小。红色的木墙，白色的窗框，一个歪斜的旗杆。
英国在1944年建的“基地A“，后来改成了科考站，1962年关闭，1996年修复成了一个博物馆兼邮局。
现在是八月底。
没有人。
冬季的拉可罗港是空的。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游客，没有那艘每年夏天来送补给的破冰船。
红色的木屋在灰白色的雪地里显得极小，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红色图钉。
陈平走过去。
门是锁着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屋顶上积了大约半米的雪，把烟囱都埋了。
他没有进去。
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墙角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头。
门框上刻着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人留下的。
“1944年到1962年，“小舟说，“英国人在这儿待了十八年。测气象，收数据，发电报。后来卫星取代了地面站，就撤了。“
“十八年。“
“对。十八年。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陈平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铁锈在白色的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企鹅。
就在拉可罗港后面的碎石坡上，一群巴布亚企鹅正蹲在那里。
大约二十多只。在八月底，这个数量很少——繁殖季还没开始，大部分企鹅还在海上或者更北的冰面上。
但这二十多只已经提前回来了，蹲在碎石坡上，像一排穿着燕尾服的矮胖子。
它们看到陈平，没有跑。
巴布亚企鹅不怕人。或者说，它们不怕任何不会游泳的东西。
在它们的认知里，威胁只能从海里来。一个从陆地上走过来的、不会飞的、没有翅膀的生物，不构成任何威胁。
陈平站在五米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歪着头。黑色的眼珠，橙红色的喙，白色的肚子，黑色的背。头部有一条明显的白色条纹，从眼睛上方绕过去，像戴了一副白色的耳机。
一只企鹅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另一只用喙去啄旁边同伴的翅膀。被啄的那只没反应，继续蹲着，像一块长了羽毛的石头。
“八月底，“小舟说，“它们刚回来。还没开始筑巢。繁殖季要到十月才正式开始。现在就是……先占个位置。蹲着。“
“蹲着。“
“对。就蹲着。等太阳再高一点，等温度再暖一点，等伴侣从海里回来。然后就在那块石头上，用嘴叼着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垒一个窝。“
陈平看着那群企鹅。它们蹲在碎石坡上，一动不动，偶尔有一只歪一下头，或者用喙梳理一下翅膀底下的羽毛。
零下十二度。有风。碎石坡上没有任何遮蔽。
它们就蹲着。
不急。不焦虑。不觉得冷。
陈平看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走了。
-----------------
从拉可罗港往西飞了大约四十公里，陈平看到了巨型桌状冰山。
他先看到的是影子。
在低角度的太阳光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延伸了将近两公里。
他顺着影子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停住了。
一座冰山。
不是那种不规则的、被海浪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冰山。
是桌状的。顶面完全水平，像被一把无限大的刀切过。
四面是垂直的断面，蓝白色的冰壁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
它的高度——陈平用神识量了一下——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四十米。
大约十三层楼。
而水面以下的部分，大约是水面以上的六到七倍。
也就是说，这座冰山的总高度接近三百米。它的大部分身体藏在深色的海水里，只露出最上面那一层。
陈平绕着它飞了一圈。
冰壁是垂直的，表面有水平方向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年轮。
每一层代表一年的降雪、压缩、再降雪、再压缩。最底下的那层冰，可能有几万年了。
在冰山的一个角落，有一处崩塌的痕迹。
一大块冰从边缘脱落，留下一个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断面。
断面上有水滴在流，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还没有冻结，像一道透明的伤疤。
“这座冰山大概是从拉森冰架或者龙尼冰架崩下来的，“小舟说，“桌状冰山只有南极才有。因为南极的冰架足够大、足够平，崩下来的时候才能保持这种形状。北极的冰山都是不规则的，因为冰川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形状本来就乱。“
陈平悬在冰山顶部上方十米。
顶面是平的。完全平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面。
上面有积雪，有风蚀的纹路，有一只——
一只海豹。
一只威德尔海豹，趴在冰山顶上，圆滚滚的身体摊成一张饼，前鳍微微翘起来，像在做日光浴。
八月底的太阳刚刚回来，光线很弱，角度很低。
但那只海豹显然不在乎。它找到了太阳，找到了这块高于海面的、没有风浪的冰台，然后把自己摊上去，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这块冰是从冰架上崩下来的。它不知道这块冰正在以每年几百米的速度向北漂流。它不知道这块冰最终会融化在更温暖的海域里。
它只知道：太阳出来了。暖。躺。
陈平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继续飞。
-----------------
继续向北，靠近南设得兰群岛的一片碎石海岸上，陈平看到了第二群企鹅。
这次是王企鹅。
体型更大。站起来大约九十厘米，比巴布亚企鹅高了将近一个头。
最明显的区别是颜色——王企鹅的颈部有一块鲜艳的橘黄色斑块，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喉部，像系了一条橘色的围巾。
陈平第一个想到的是QQ
大约有五六十只。
它们比巴布亚企鹅更不怕人。
陈平落在三米外，最近的一只王企鹅只是歪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
“八月底，“小舟说，“王企鹅的繁殖周期和其他企鹅不一样。它们不分季节，一年可以繁殖两次。所以有些个体在这个时间点可能正在孵蛋。“
陈平仔细看。果然，有几只企鹅的腹部下方鼓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蛋。它们把蛋放在脚背上，用腹部下方的皮肤褶皱盖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只王企鹅走到陈平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停下来，仰头看他。
橘色的颈部斑块在低角度的阳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
它看了陈平大约五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了群体里。
“它刚才在干嘛？“陈平问。
“判断您是不是危险。“小舟回答。
“结论呢？“
“不是。所以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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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速度不快，换算时速126公里/小时，但耗蓝低，可以持续很久。
冰盖高原在脚下飞速后退。白，白，白。
偶尔一道冰脊像刀背一样隆起，他微微调整力场角度，擦着冰脊顶部飞过去，法术运用的越发灵活。
大约每三个小时，也就是360公里，陈平打卡一次。
陈平在一处隐蔽的冰川裂缝停下，在这里陈平用神识仔细检测，确认方圆180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科考站等人类建筑后。
他来到了裂隙下面，然后在冰层中，深埋下第二个灵魂石。
这是术士的技能，升级到15级，解锁了第二个灵魂石。
这也是他选择南极之行的很重要原因。
设置完成后，陈平发动冰系法术，将冰层重新封上。在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陈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出发打卡。
地势开始下降。从两千八百米，到两千五百米，到两千米，到一千米。
冰盖变薄了，地形开始有了起伏。远处的山脊从冰层下面顶出来，像脊椎骨顶着一层白布。
然后他看到了冰架，一块巨大的、从大陆边缘伸出去的冰板，悬浮在海面上方。
冰架的边缘是断裂的，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露出蓝白色的断面。
再往外，是真正的海。
深色的、没有结冰的海水，在冰架断裂处翻涌着，冒着白汽。
陈平减速，悬停在冰架边缘上方。
“老板，“小舟说，“您离开冰盖了。前面是南极半岛西海岸海域。“
陈平看了一眼地平线，然后他愣住了。
地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橘红色的线。
不是极光，极光是冷的，是绿和紫。
这条线是暖的，是橘红色的，带着一种他快两个月没见过的温度。
太阳。
太阳还没有真正的升起来，这只是它的边缘，最上面那一小弧，从地平线以下挣扎着探出来，像一个溺水的人把指尖伸出了水面。
橘红色的光贴着冰面平射过来，把所有的冰脊、所有的裂缝、所有的颗粒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世界突然有了立体感。有了方向。有了“那边“和“这边“。
陈平悬在空中，看着那一小弧橘红色的光。
极夜结束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每天多出来几分钟。
但今天，他赶上了那个“第一天“。太阳第一次从地平线上露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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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继续飞。
利马水道。
陈平是从高处先看到它的。
一道极窄的缝隙，嵌在南极半岛和布斯岛之间。
两侧的崖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超过一千米，像两堵被斧头劈开的墙。
崖壁上覆盖着冰雪，在刚刚升起的那一弧太阳光下，雪面被染成极淡的粉色。
水道宽度只有不到两公里。
他把高度降下来，沿着水道慢慢飞。
速度很慢，他想看清楚。
两侧的冰壁在头顶合拢，天空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蓝线。
崖壁上挂着巨大的冰柱，有些直径超过十米，像被冻住的瀑布。
冰柱的表面有融化的痕迹——八月下旬，太阳刚刚回来，最表层的冰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水道里漂浮着碎冰。不是大冰山，是那种被潮汐和洋流磨圆了的、表面光滑的白色浮冰，大小不一，大的像一栋房子，小的像一个拳头。
它们在水面上缓慢地碰撞、旋转、分开，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水面是深色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黑色的靛蓝。
太阳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大约两米，再往下就是纯粹的黑暗。
“利马水道，“小舟说，“长十一公里，最窄处不到一点六公里。两侧崖壁最高超过一千三百米。被称为南极最美的水道。“
“嗯。“
“当然，“小舟补充，“现在是八月底，水道里百分之六十的面积还被海冰覆盖。如果是夏天来，会更壮观。“
陈平没说话。他悬在水道正中央。
两侧冰壁把风挡住了。水面几乎没有波纹。碎冰静静地浮着。
他听到了水滴声。
从崖壁上的冰柱尖端，一滴水珠脱离了冰面，落下来。在极安静的空气里，那滴水落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太阳刚刚回来，冰开始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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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完毕后，下一站是欺骗岛。
从利马水道往北飞了大约两个小时，陈平看到了它。
从远处看，欺骗岛不像岛。像一个黑色的马蹄铁浮在海面上。
那是火山口的形状。一座活火山的环形山体，中间塌陷了，海水从缺口灌进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
陈平降低高度，从火山口缺口处飞进去。
港湾内部的水面是黑色的。火山岩构成的海底吸收了所有的光。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环形山壁和头顶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他落在港湾内侧的一块黑色沙滩上。
沙子是火山岩碎屑，踩上去不是“嘎吱“，是“沙沙“，像踩在极细的砂纸上。
黑色的沙粒里混着白色的冰晶，像撒了盐的黑胡椒。
“欺骗岛，“小舟说，“活火山。上一次喷发是1970年。地下仍然有岩浆活动，所以岛上某些区域的地热温度很高。您脚下三米的地方，岩土温度大约在七十度左右。“
陈平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滩上。
温的。
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这片黑色的沙滩是温的。像一块刚从壁炉旁边拿开的石头，带着一种残留的、不肯散去的暖意。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
蒸汽从沙地的缝隙里升起来。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在冷空气中扭曲上升，像一根根极细的玻璃丝。
走到一处岩石凹陷的地方，他看到了更明显的地热痕迹。
一小片地面完全没有积雪，黑色的岩石裸露着，表面有白色的硫磺结晶。
旁边的水洼冒着热气，水面在微微颤抖。
“这地方有意思，“陈平说。
“嗯。1969年喷发之前，这里有个英国科考站。后来被火山灰埋了。“小舟说，“现在就是个空壳。没人。“
陈平站在火山口内部，抬头看着环形的山壁。黑色的玄武岩，被冰雪覆盖了一半，露出的部分像烧焦的骨头。
一座活火山，在零下十五度的极地里，从内部散发着热量。
冷和热，冰和火，在同一个地方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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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拉可罗港。
从欺骗岛再往南飞不远，就到了古迪耶岛。
拉可罗港就在岛上。一个极小的港湾，水面被三面陆地包围，只留一个窄窄的出口。
陈平落在港湾边的一块岩石上。
他看到了那栋建筑。
很小。红色的木墙，白色的窗框，一个歪斜的旗杆。
英国在1944年建的“基地A“，后来改成了科考站，1962年关闭，1996年修复成了一个博物馆兼邮局。
现在是八月底。
没有人。
冬季的拉可罗港是空的。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游客，没有那艘每年夏天来送补给的破冰船。
红色的木屋在灰白色的雪地里显得极小，像一颗落在白纸上的红色图钉。
陈平走过去。
门是锁着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屋顶上积了大约半米的雪，把烟囱都埋了。
他没有进去。
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墙角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头。
门框上刻着几道划痕，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个人留下的。
“1944年到1962年，“小舟说，“英国人在这儿待了十八年。测气象，收数据，发电报。后来卫星取代了地面站，就撤了。“
“十八年。“
“对。十八年。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陈平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铁锈在白色的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转身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企鹅。
就在拉可罗港后面的碎石坡上，一群巴布亚企鹅正蹲在那里。
大约二十多只。在八月底，这个数量很少——繁殖季还没开始，大部分企鹅还在海上或者更北的冰面上。
但这二十多只已经提前回来了，蹲在碎石坡上，像一排穿着燕尾服的矮胖子。
它们看到陈平，没有跑。
巴布亚企鹅不怕人。或者说，它们不怕任何不会游泳的东西。
在它们的认知里，威胁只能从海里来。一个从陆地上走过来的、不会飞的、没有翅膀的生物，不构成任何威胁。
陈平站在五米外，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歪着头。黑色的眼珠，橙红色的喙，白色的肚子，黑色的背。头部有一条明显的白色条纹，从眼睛上方绕过去，像戴了一副白色的耳机。
一只企鹅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另一只用喙去啄旁边同伴的翅膀。被啄的那只没反应，继续蹲着，像一块长了羽毛的石头。
“八月底，“小舟说，“它们刚回来。还没开始筑巢。繁殖季要到十月才正式开始。现在就是……先占个位置。蹲着。“
“蹲着。“
“对。就蹲着。等太阳再高一点，等温度再暖一点，等伴侣从海里回来。然后就在那块石头上，用嘴叼着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垒一个窝。“
陈平看着那群企鹅。它们蹲在碎石坡上，一动不动，偶尔有一只歪一下头，或者用喙梳理一下翅膀底下的羽毛。
零下十二度。有风。碎石坡上没有任何遮蔽。
它们就蹲着。
不急。不焦虑。不觉得冷。
陈平看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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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拉可罗港往西飞了大约四十公里，陈平看到了巨型桌状冰山。
他先看到的是影子。
在低角度的太阳光下，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冰面上，延伸了将近两公里。
他顺着影子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停住了。
一座冰山。
不是那种不规则的、被海浪啃噬得坑坑洼洼的冰山。
是桌状的。顶面完全水平，像被一把无限大的刀切过。
四面是垂直的断面，蓝白色的冰壁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
它的高度——陈平用神识量了一下——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四十米。
大约十三层楼。
而水面以下的部分，大约是水面以上的六到七倍。
也就是说，这座冰山的总高度接近三百米。它的大部分身体藏在深色的海水里，只露出最上面那一层。
陈平绕着它飞了一圈。
冰壁是垂直的，表面有水平方向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年轮。
每一层代表一年的降雪、压缩、再降雪、再压缩。最底下的那层冰，可能有几万年了。
在冰山的一个角落，有一处崩塌的痕迹。
一大块冰从边缘脱落，留下一个新鲜的、颜色更深的断面。
断面上有水滴在流，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还没有冻结，像一道透明的伤疤。
“这座冰山大概是从拉森冰架或者龙尼冰架崩下来的，“小舟说，“桌状冰山只有南极才有。因为南极的冰架足够大、足够平，崩下来的时候才能保持这种形状。北极的冰山都是不规则的，因为冰川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形状本来就乱。“
陈平悬在冰山顶部上方十米。
顶面是平的。完全平的。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桌面。
上面有积雪，有风蚀的纹路，有一只——
一只海豹。
一只威德尔海豹，趴在冰山顶上，圆滚滚的身体摊成一张饼，前鳍微微翘起来，像在做日光浴。
八月底的太阳刚刚回来，光线很弱，角度很低。
但那只海豹显然不在乎。它找到了太阳，找到了这块高于海面的、没有风浪的冰台，然后把自己摊上去，闭上眼睛。
它不知道这块冰是从冰架上崩下来的。它不知道这块冰正在以每年几百米的速度向北漂流。它不知道这块冰最终会融化在更温暖的海域里。
它只知道：太阳出来了。暖。躺。
陈平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继续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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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向北，靠近南设得兰群岛的一片碎石海岸上，陈平看到了第二群企鹅。
这次是王企鹅。
体型更大。站起来大约九十厘米，比巴布亚企鹅高了将近一个头。
最明显的区别是颜色——王企鹅的颈部有一块鲜艳的橘黄色斑块，从耳朵一直延伸到喉部，像系了一条橘色的围巾。
陈平第一个想到的是QQ
大约有五六十只。
它们比巴布亚企鹅更不怕人。
陈平落在三米外，最近的一只王企鹅只是歪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
“八月底，“小舟说，“王企鹅的繁殖周期和其他企鹅不一样。它们不分季节，一年可以繁殖两次。所以有些个体在这个时间点可能正在孵蛋。“
陈平仔细看。果然，有几只企鹅的腹部下方鼓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蛋。它们把蛋放在脚背上，用腹部下方的皮肤褶皱盖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只王企鹅走到陈平面前，大约一米的距离，停下来，仰头看他。
橘色的颈部斑块在低角度的阳光下像一块烧红的铁。
它看了陈平大约五秒钟。
然后它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回了群体里。
“它刚才在干嘛？“陈平问。
“判断您是不是危险。“小舟回答。
“结论呢？“
“不是。所以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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