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菲律宾4
下一站，三宝颜。
小舟已经提前跟陈平说了，当地不太平。
菲律宾外交部的旅行安全公告，血红的字：
“WARNING: Travel to western Mindanao， including Zamboanga City and the Sulu Archipelago， is NOT recommended due to high risk of kidnapping， terrorist attacks， and armed conflict.“
“菲律宾国家安全委员会提醒所有旅客，三宝颜半岛及苏禄群岛地区存在活跃的武装组织，包括但不限于阿布沙耶夫、毛特集团及邦萨摩洛自由战士。上述组织有针对外国公民实施绑架的历史记录。建议避免夜间出行，避免前往偏远岛屿，避免在公共场所长时间停留，随身携带护照复印件，将行程告知大使馆——“
旅行警告：绑架、恐怖袭击、武装冲突。
从桑索斯将军城到三宝颜，坐巴士要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陈平经历了以下事情：
第一，屁股麻了。座椅的填充物大概在一九九八年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一层布皮包着铁架子，坐上去的感觉跟坐在公园长椅上差不多。
第二，旁边的大姐跟他聊了四个小时。大姐叫Marites，五十来岁，烫了一个很大的卷发，穿一件印着“JESUS LOVES ME“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活鸡。对，活的。两只鸡被绑着腿，在塑料袋里扑腾，偶尔发出一声愤怒的“咕咕“。Marites用一种混杂着比萨扬语和英语的语言跟陈平聊她儿子的成绩、她老公的痔疮、她邻居的狗为什么每天晚上叫、以及她坚信外星人住在马荣火山里面。
第三，巴士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停下来休息，陈平下去买了一串烤鸡肉，刚咬了一口，一只野猫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差点把他的烤串叼走。
第四，在进入三宝颜地界之前，巴士被拦下来检查了两次。
第一次是交警。一个穿着荧光绿背心的胖子，拿着一根指挥棒，把巴士拦在路边，上车扫了一眼，跟司机说了几句他加禄语，然后挥挥手放行了。
第二次是军人。
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背着M16步枪，面无表情地走上巴士，从车头走到车尾，把每个乘客的脸都看了一遍。看到Marites的活鸡时，其中一个士兵愣了一下。Marites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士兵也笑了，然后走了。
陈平坐在倒数第三排，把背包抱在怀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对一切武装冲突毫无兴趣的游客。
“小舟，那个枪叫什么名字？“
“M16A2，5.56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五百五十米。“
巴士在三宝颜的巴士站停下来，天快黑了。
陈平下了车，站在站门口，环顾四周。
这里有一种绷着的感觉。
怎么说呢，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里面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正常地过日子，但你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嘣“地断掉。
陈平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下午6点关门“。
旁边是一家手机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然后他看见了军警。
很多军警。
路口有，商店门口有，加油站旁边有。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但腰间鼓着一块。
有一辆装甲车停在教堂前面，车身上喷着“PHILIPPINE ARMY“的字样，炮塔上的机枪口朝着天。
“小舟，“陈平在心里说，“这个密度……“
“三宝颜驻军密度全菲律宾第一。“小舟解释，“因为这里离苏禄群岛近，离棉兰老自治区近。“
陈平没在街上多待。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正常的旅馆——
所谓最正常，就是门口没有弹孔、招牌上没被枪打过、前台小哥的笑容看起来是真心的那种——办了入住，把门锁好。
第二天一早，陈平出门了。
白天的三宝颜跟晚上不太一样。太阳一出来，那些绷着的东西就松了一点。
市场开了，卖鱼的、卖水果的、卖炸香蕉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
吉普尼又出现了，花里胡哨的，车上画着圣母和NBA球星。
有小孩在路边踢一个瘪了的足球，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有一只瘦狗在垃圾堆旁边打盹。
即便高危又如何？能逃离本地的始终是少数，大部分老百姓还是要继续生活。
陈平没在三宝颜逗留，他完成了打卡，目的就达到了。
他对菲律宾的烂事不感兴趣。
整体来说，陈平对菲律宾没什么好感，一群亲美的猴子。
伪官方语言：菲律宾语。
真·实际通用语：英语。
他没有去苏禄群岛。没有去巴西兰岛。没有去任何安全公告上标了红色的地方。
陈平现在的实力，倒不至于担心安全问题，只是卷入烂事中，耽误时间。
早餐吃了一碗很辣的比萨扬面条，然后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往北的渡轮。
离开三宝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城市。
阳光下的三宝颜其实挺好看的。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房子，彩色的，沿着海岸线排开。教堂的尖顶在蓝天里戳着，海是蓝的。
但那些装甲车还在，那些枪还在，那根弦还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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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宝颜往东北，坐船，再坐车，再坐船。
菲律宾的岛跟岛之间的交通，总结起来就三个字：坐船。再总结一个字：颠。
陈平在棉兰老海上的时候遇到了浪，那种横着来的、把整条渡轮从左边推到右边再推回来的浪。
船体发出一种很可怕的“嘎吱嘎吱“声，像一头老牛在被拧脖子。
小舟主动说：“老板，我给你讲讲菲律宾渡轮的历史故事吧！”
陈平有些纳闷：“嗯？“
“……1987年，'多纳·帕兹'号渡轮跟一艘油轮相撞，沉了。四千三百多人死了。是和平时期最大的海难。“
“……“
“2018年，'尼雷'号在巴西兰岛附近翻了，五十三人死了。“
“……“
“菲律宾海事局每年平均记录十七起渡轮事故。“
“你闭嘴吧，船沉了也淹不死你老板我！“
保和岛。二月。干季。
陈平从Tagbilaran码头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二月的保和岛，天高云淡，空气干爽，气温二十九度，风里带着一点椰子的甜味。比马尼拉那种湿黏黏的舒服太多了。
他租了辆摩托，往巧克力山开。
巧克力山，一千二百六十八个圆锥形小土丘，密密麻麻铺在一片平原上。
旱季草枯了，山丘变成棕色——对，二月的保和岛正是干季，草色枯黄，所以那些山丘真的是巧克力色的。
深棕，浅棕，焦糖色，牛奶巧克力色。一千二百六十八颗倒扣的巧克力。
“小舟，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石灰岩风化加溶蚀。几百万年前这里是浅海，珊瑚贝壳死了变成石灰岩，地壳抬升把海底顶上来，然后雨水溶，风刮，溶了几百万年，就成这形状了。“
“几百万年。“
“嗯。“
“就为了搓一千二百六十八个球。“
“大自然不搓球，大自然只是慢。“
陈平把摩托停好，爬了一百多阶台阶上观景台。
然后他看见了。
一千二百六十八个棕色的圆锥，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地平线。
二月的干季阳光打在上面，每一颗山丘的草都是枯的，黄棕色的，像铺了一层旧绒布。
山丘之间的平原是深绿色的，种着稻子和椰子。棕和绿交替，像一块巨大的、有人拿熨斗烫过的灯芯绒布。
“小舟。“
“嗯。“
“真的一千二百六十八个？“
“官方数字。“
“万一有人数错了呢？万一是1269个呢？“
“……没有人重新数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去数一千二百六十八个土包。“
“也是。“
他趴在栏杆上看了二十分钟。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干的，暖的，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一朵很大的白云，影子投在山丘上，像一块慢悠悠移动的补丁。
从巧克力山下来，他去了眼镜猴保护区。
眼镜猴，世界上最小的灵长类之一，巴掌大，眼睛比脑袋大，手指细得像枯枝。
陈平跟着一个穿人字拖的本地向导钻进一片林子。向导拿树枝拨开叶子，指着一根横杈：“Here， sir.“
陈平凑过去。
树枝上蹲着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拳头大的东西。它转过头来，看着陈平。
两只金黄色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里面有一种非常深的、非常古老的嫌弃。
然后，那只眼镜猴转过了头，用屁股对着陈平，摆出一个“本猴不想营业“的姿势。
陈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它没动，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抓着树枝，尾巴垂下来，像一个灰色的、对全世界充满了不满的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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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宿务。
从保和岛坐渡轮两小时。二月的宿务，干季旺季，满大街都是人。
陈平走在Colon街上——菲律宾最古老的街，1521年麦哲伦登陆的地方——被夹在两个旅游团中间。
左边，一个韩国导游举着小旗用韩语讲“这里是菲律宾最古老的街道“。
右边，一个穿统一红T恤的华夏大妈团正在跟一个十字架雕像合影，嘴里喊着“一二三，茄子——“。
“小舟，麦哲伦在这儿死的？“
“嗯。1521年，在麦克坦岛跟当地首领拉普拉普干仗，被砍了。“
“被砍了。“
“被砍了。拉普拉普的人用竹矛和弯刀。麦哲伦穿了盔甲，但腿没护住。“
“所以第一个发起环球航行的人，死在了一群拿竹矛的人手里。“
“严格说他没完成环球航行。他死在半路上了。是他手下的人把剩下的路走完了。“
“那更惨了。“
“嗯。非常惨。“
陈平去了麦哲伦十字架。一个八角亭子里立着一个木头十字架，据说是麦哲伦1521年亲手插的。
亭子外面全是游客，全在拍照，全在往十字架上贴小纸条许愿。
“小舟，这十字架是真的吗？“
“……不确定。有历史学家说原来的早烂了，现在这是复制品。也有人说外面那层木头是后来包的，里面还有原来的芯。“
“所以可能真，可能假，也可能半真半假。“
“嗯。“
“菲律宾历史就这样？外面包一层，里面可能还有芯？“
“……你这个比喻有点深，我缓缓。“
在宿务第二天，陈平差点被偷。
他在SM City商场里逛，站在一家手机壳店门口挑壳，神识感觉到有人在慢慢靠近，但陈平装不知道，看他要干嘛。
忽然感觉背包拉链被人碰了一下。
他扭头。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手还停在他背包拉链上。
四目相对，零点五秒。
小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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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已经提前跟陈平说了，当地不太平。
菲律宾外交部的旅行安全公告，血红的字：
“WARNING: Travel to western Mindanao， including Zamboanga City and the Sulu Archipelago， is NOT recommended due to high risk of kidnapping， terrorist attacks， and armed conflict.“
“菲律宾国家安全委员会提醒所有旅客，三宝颜半岛及苏禄群岛地区存在活跃的武装组织，包括但不限于阿布沙耶夫、毛特集团及邦萨摩洛自由战士。上述组织有针对外国公民实施绑架的历史记录。建议避免夜间出行，避免前往偏远岛屿，避免在公共场所长时间停留，随身携带护照复印件，将行程告知大使馆——“
旅行警告：绑架、恐怖袭击、武装冲突。
从桑索斯将军城到三宝颜，坐巴士要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里，陈平经历了以下事情：
第一，屁股麻了。座椅的填充物大概在一九九八年就死了，现在只剩下一层布皮包着铁架子，坐上去的感觉跟坐在公园长椅上差不多。
第二，旁边的大姐跟他聊了四个小时。大姐叫Marites，五十来岁，烫了一个很大的卷发，穿一件印着“JESUS LOVES ME“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活鸡。对，活的。两只鸡被绑着腿，在塑料袋里扑腾，偶尔发出一声愤怒的“咕咕“。Marites用一种混杂着比萨扬语和英语的语言跟陈平聊她儿子的成绩、她老公的痔疮、她邻居的狗为什么每天晚上叫、以及她坚信外星人住在马荣火山里面。
第三，巴士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停下来休息，陈平下去买了一串烤鸡肉，刚咬了一口，一只野猫从桌子底下窜出来，差点把他的烤串叼走。
第四，在进入三宝颜地界之前，巴士被拦下来检查了两次。
第一次是交警。一个穿着荧光绿背心的胖子，拿着一根指挥棒，把巴士拦在路边，上车扫了一眼，跟司机说了几句他加禄语，然后挥挥手放行了。
第二次是军人。
两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背着M16步枪，面无表情地走上巴士，从车头走到车尾，把每个乘客的脸都看了一遍。看到Marites的活鸡时，其中一个士兵愣了一下。Marites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士兵也笑了，然后走了。
陈平坐在倒数第三排，把背包抱在怀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对一切武装冲突毫无兴趣的游客。
“小舟，那个枪叫什么名字？“
“M16A2，5.56毫米口径，有效射程五百五十米。“
巴士在三宝颜的巴士站停下来，天快黑了。
陈平下了车，站在站门口，环顾四周。
这里有一种绷着的感觉。
怎么说呢，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里面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正常地过日子，但你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嘣“地断掉。
陈平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下午6点关门“。
旁边是一家手机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然后他看见了军警。
很多军警。
路口有，商店门口有，加油站旁边有。有的穿制服，有的穿便衣但腰间鼓着一块。
有一辆装甲车停在教堂前面，车身上喷着“PHILIPPINE ARMY“的字样，炮塔上的机枪口朝着天。
“小舟，“陈平在心里说，“这个密度……“
“三宝颜驻军密度全菲律宾第一。“小舟解释，“因为这里离苏禄群岛近，离棉兰老自治区近。“
陈平没在街上多待。他找了一家看起来最正常的旅馆——
所谓最正常，就是门口没有弹孔、招牌上没被枪打过、前台小哥的笑容看起来是真心的那种——办了入住，把门锁好。
第二天一早，陈平出门了。
白天的三宝颜跟晚上不太一样。太阳一出来，那些绷着的东西就松了一点。
市场开了，卖鱼的、卖水果的、卖炸香蕉的，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
吉普尼又出现了，花里胡哨的，车上画着圣母和NBA球星。
有小孩在路边踢一个瘪了的足球，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有一只瘦狗在垃圾堆旁边打盹。
即便高危又如何？能逃离本地的始终是少数，大部分老百姓还是要继续生活。
陈平没在三宝颜逗留，他完成了打卡，目的就达到了。
他对菲律宾的烂事不感兴趣。
整体来说，陈平对菲律宾没什么好感，一群亲美的猴子。
伪官方语言：菲律宾语。
真·实际通用语：英语。
他没有去苏禄群岛。没有去巴西兰岛。没有去任何安全公告上标了红色的地方。
陈平现在的实力，倒不至于担心安全问题，只是卷入烂事中，耽误时间。
早餐吃了一碗很辣的比萨扬面条，然后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往北的渡轮。
离开三宝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城市。
阳光下的三宝颜其实挺好看的。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房子，彩色的，沿着海岸线排开。教堂的尖顶在蓝天里戳着，海是蓝的。
但那些装甲车还在，那些枪还在，那根弦还绷着。
-----------------
从三宝颜往东北，坐船，再坐车，再坐船。
菲律宾的岛跟岛之间的交通，总结起来就三个字：坐船。再总结一个字：颠。
陈平在棉兰老海上的时候遇到了浪，那种横着来的、把整条渡轮从左边推到右边再推回来的浪。
船体发出一种很可怕的“嘎吱嘎吱“声，像一头老牛在被拧脖子。
小舟主动说：“老板，我给你讲讲菲律宾渡轮的历史故事吧！”
陈平有些纳闷：“嗯？“
“……1987年，'多纳·帕兹'号渡轮跟一艘油轮相撞，沉了。四千三百多人死了。是和平时期最大的海难。“
“……“
“2018年，'尼雷'号在巴西兰岛附近翻了，五十三人死了。“
“……“
“菲律宾海事局每年平均记录十七起渡轮事故。“
“你闭嘴吧，船沉了也淹不死你老板我！“
保和岛。二月。干季。
陈平从Tagbilaran码头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二月的保和岛，天高云淡，空气干爽，气温二十九度，风里带着一点椰子的甜味。比马尼拉那种湿黏黏的舒服太多了。
他租了辆摩托，往巧克力山开。
巧克力山，一千二百六十八个圆锥形小土丘，密密麻麻铺在一片平原上。
旱季草枯了，山丘变成棕色——对，二月的保和岛正是干季，草色枯黄，所以那些山丘真的是巧克力色的。
深棕，浅棕，焦糖色，牛奶巧克力色。一千二百六十八颗倒扣的巧克力。
“小舟，这玩意儿怎么来的？“
“石灰岩风化加溶蚀。几百万年前这里是浅海，珊瑚贝壳死了变成石灰岩，地壳抬升把海底顶上来，然后雨水溶，风刮，溶了几百万年，就成这形状了。“
“几百万年。“
“嗯。“
“就为了搓一千二百六十八个球。“
“大自然不搓球，大自然只是慢。“
陈平把摩托停好，爬了一百多阶台阶上观景台。
然后他看见了。
一千二百六十八个棕色的圆锥，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地平线。
二月的干季阳光打在上面，每一颗山丘的草都是枯的，黄棕色的，像铺了一层旧绒布。
山丘之间的平原是深绿色的，种着稻子和椰子。棕和绿交替，像一块巨大的、有人拿熨斗烫过的灯芯绒布。
“小舟。“
“嗯。“
“真的一千二百六十八个？“
“官方数字。“
“万一有人数错了呢？万一是1269个呢？“
“……没有人重新数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蠢到去数一千二百六十八个土包。“
“也是。“
他趴在栏杆上看了二十分钟。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干的，暖的，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有一朵很大的白云，影子投在山丘上，像一块慢悠悠移动的补丁。
从巧克力山下来，他去了眼镜猴保护区。
眼镜猴，世界上最小的灵长类之一，巴掌大，眼睛比脑袋大，手指细得像枯枝。
陈平跟着一个穿人字拖的本地向导钻进一片林子。向导拿树枝拨开叶子，指着一根横杈：“Here， sir.“
陈平凑过去。
树枝上蹲着一团灰色的、毛茸茸的、拳头大的东西。它转过头来，看着陈平。
两只金黄色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里面有一种非常深的、非常古老的嫌弃。
然后，那只眼镜猴转过了头，用屁股对着陈平，摆出一个“本猴不想营业“的姿势。
陈平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
它没动，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抓着树枝，尾巴垂下来，像一个灰色的、对全世界充满了不满的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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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宿务。
从保和岛坐渡轮两小时。二月的宿务，干季旺季，满大街都是人。
陈平走在Colon街上——菲律宾最古老的街，1521年麦哲伦登陆的地方——被夹在两个旅游团中间。
左边，一个韩国导游举着小旗用韩语讲“这里是菲律宾最古老的街道“。
右边，一个穿统一红T恤的华夏大妈团正在跟一个十字架雕像合影，嘴里喊着“一二三，茄子——“。
“小舟，麦哲伦在这儿死的？“
“嗯。1521年，在麦克坦岛跟当地首领拉普拉普干仗，被砍了。“
“被砍了。“
“被砍了。拉普拉普的人用竹矛和弯刀。麦哲伦穿了盔甲，但腿没护住。“
“所以第一个发起环球航行的人，死在了一群拿竹矛的人手里。“
“严格说他没完成环球航行。他死在半路上了。是他手下的人把剩下的路走完了。“
“那更惨了。“
“嗯。非常惨。“
陈平去了麦哲伦十字架。一个八角亭子里立着一个木头十字架，据说是麦哲伦1521年亲手插的。
亭子外面全是游客，全在拍照，全在往十字架上贴小纸条许愿。
“小舟，这十字架是真的吗？“
“……不确定。有历史学家说原来的早烂了，现在这是复制品。也有人说外面那层木头是后来包的，里面还有原来的芯。“
“所以可能真，可能假，也可能半真半假。“
“嗯。“
“菲律宾历史就这样？外面包一层，里面可能还有芯？“
“……你这个比喻有点深，我缓缓。“
在宿务第二天，陈平差点被偷。
他在SM City商场里逛，站在一家手机壳店门口挑壳，神识感觉到有人在慢慢靠近，但陈平装不知道，看他要干嘛。
忽然感觉背包拉链被人碰了一下。
他扭头。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一件大了两号的T恤，手还停在他背包拉链上。
四目相对，零点五秒。
小孩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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