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菲律宾2
三轮车在Binondo的巷口停下来，陈平付了钱，跳下车。
这里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唐人街。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上光鲜亮丽的“唐人街“，不是旧金山那种挂着大红灯笼、门口蹲两只石狮子、纪念品商店里卖“Made in China“折扇的那种。
Binondo是真的老。老到墙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墙皮。老到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一下肩。
老到招牌上的汉字是繁体，是手写的，笔画里带着几十年前某个广东或者福建移民的乡音。
一五九四年，西班牙殖民者把不信天主教的华人集中到这片区域居住。四百三十年了，这片地方一直在。
换了无数代人，换过无数次招牌，但那股味道没换——烧腊的焦香，卤水的咸腥，油炸的噼啪声，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所有唐人街的、拥挤而妥帖的烟火气。
“小舟，你说的那家烤乳猪在哪？“
“往前走，左转，再走五十米。“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导游的认真，“招牌是红色的，上面画了一只猪。很显眼。不会认错。“
确实很显眼。
那家店不大，门面挤在两家杂货铺中间，红色的招牌上果然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烤猪，猪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对自己的命运已经释然。
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铁炉，里面挂着一整只猪，皮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油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边缘微微翘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胳膊上全是油渍的中年男人正在片肉。
刀很快，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咔嚓“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块薄冰。他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皮朝上，肉朝下，浇一勺酱油醋调的蘸汁，递过来。
“Lechon， two hundred fifty.“
陈平接过盘子，站在门口的塑料凳旁边吃。
第一口咬下去，皮是脆的，薄薄的一层，像吃一片炸过的虾片，但底下是软的、甜的、带着炭火烟熏味的脂肪。
再往下是瘦肉，纤维粗，汁水多，蘸一下酸酸甜甜的酱汁，咸味一下子把油脂的腻压下去了。
他吃了三盘。
“好吃。“他在心里跟小舟说。
“嗯。“小舟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快乐，“菲律宾人逢年过节都吃这个。生日，圣诞， fiesta，所有值得高兴的事都要有一只lechon。“
吃完烤乳猪，陈平沿着巷子往里走。Binondo的夜跟马尼拉湾的夜不一样。
马尼拉湾是宽的，是风，是海，是落日。Binondo的夜是窄的，是灯，是烟，是人声。
巷子里挤满了小摊，卖鱼丸的，卖烤香蕉的，卖balut的——就是那种孵了一半的鸭蛋，据说菲律宾人当零食吃。
陈平看了一眼那个桶里泡在热水中的灰白色蛋，默默绕开了。
“你不想试balut吗？“小舟问，语气里有一点促狭。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好吧。“小舟笑了一声，那种五六岁小孩逗了大人一下没逗成功的、小小的、不甘心但又不肯承认的笑。“那halo-halo总要吃吧。“
“吃。“
卖halo-halo的摊位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守着一台刨冰机，面前摆了十几个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东西。
紫色的紫薯泥，白色的椰奶冻，黄色的芒果丁，绿色的斑斓果冻，红色的西米，还有炼乳，椰丝，一小勺冰淇淋。
阿姨的手法很熟练。先铲一碗碎冰，然后从各个盆里各舀一勺，往冰上一摆，最后浇一大勺炼乳，顶上放一球紫薯冰淇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像在做一个很随意的、不需要精确的艺术品。
陈平接过碗，站在路边吃。
感觉像加冰水果捞和炒酸奶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算不错。
陈平把碗底最后一口冰吃完，把碗还给阿姨，阿姨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走吧，“他擦了擦手，“明天还有得逛。“
陈平不打算在菲律宾深度游，第二天早上，完成打卡后就前往吕宋岛北端出发。
-----------------
从马尼拉往北走，最笨的办法是坐巴士。
陈平在Pasay的Victory Liner巴士站买了票。目的地Baguio，碧瑶，吕宋岛北部的山城，车程大概五个小时。
巴士是那种带空调的大巴，车身刷着蓝白条纹，座椅是绒布的，坐上去有一股洗衣粉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巴士发动了，引擎在底盘下面嗡嗡地响，像一头不太情愿起床的老牛。
出了城区，景色变了。
房子矮了，少了，绿色多了。
稻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平的，绿的，灌着水，水面映着天光，像碎了的镜子。
偶尔有一两头水牛站在田里，黑黢黢的，弯着脖子，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远处是山，灰蓝色的，层层叠叠，越往北越近，越往北越高。
“小舟，碧瑶是什么地方？“
“菲律宾的夏都。“他的语气又切换成了那种念课本的认真模式，“海拔一千五百米，年均气温十八度。美国殖民时期，殖民者受不了马尼拉的热，就在山上建了一个避暑城市。所以碧瑶全是松树，全是坡道，全是英式小屋。菲律宾人管它叫'松树之城'。“
“听起来不像菲律宾。“
“对。“他承认，“碧瑶不像菲律宾。碧瑶像一个不小心掉进热带的苏格兰小镇。“
巴士在山路上开始爬坡。弯道一个接一个，陈平的胃跟着晃来晃去，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了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松树。
空气变了，凉下来了，那种马尼拉三十二度的、黏糊糊的热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像剥一颗很厚的洋葱。
五个小时后，巴士在碧瑶的巴士站停下来。
陈平下车的第一反应是：凉快。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一种很干净的、没有被尾气和油烟污染过的植物的气息。
“十八度。“小舟说，语气里有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小得意。
“确实不像菲律宾。“陈平说。
碧瑶不大。或者说，它大，但是那种蜷缩在山窝里的大，不是马尼拉那种摊在平原上、往四面八方无限蔓延的大。
房子沿着山坡建，一层一层，像梯田，但不是稻田，是房子。
屋顶有红的，蓝的，锈色的，被松树和三角梅夹在中间。
路是弯的，坡是陡的，走在上面小腿肚子一直在用力。
陈平先去了Session Road。
那是碧瑶的主街，一条不长的步行街，两侧是旧式的店铺，卖毛衣的，卖草莓的，卖手工编织品的，卖咖啡的。
地上铺着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街的两头各有一个拱门，上面写着“WELCOME TO BAGUIO“。
他在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一杯热美式。咖啡是本地种的，菲律宾高地产的阿拉比卡，味道偏酸，带一点烟熏。
他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校服的学生，卖花的伊戈洛特族老太太，牵着狗散步的年轻人。
“小舟，碧瑶最有名的是什么？“
“Burnham Park。“小舟立刻说，“市中心的一个湖，可以划船。还有Mines View Park，一个观景台，可以看整个科迪勒拉山脉。还有……“小舟顿了一下，“草莓。碧瑶的草莓很有名。菲律宾只有这里产草莓。“
“那去买草莓。“
他在Session Road的尽头找到了一个草莓摊。卖草莓的是个伊戈洛特族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头上裹着彩色的织布，面前摆着几筐红彤彤的草莓，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甜。
“Strawberry， one hundred.“
他买了一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草莓是凉的，酸的，咬一口汁水溅在手指上，染成淡粉色。
“好吃吗？“小舟问。
“好吃。酸。“
“碧瑶的草莓就是酸的。“他说，“因为海拔高，昼夜温差大，糖分积累不够。但是香。“
陈平笑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
第二天一早，陈平坐上了往北的巴士。目的地萨加达，科迪勒拉山脉深处的一个小镇。
从碧瑶到萨加达要坐六个小时的山路，全是弯，全是坡，全是悬崖。
巴士很小，不是那种大巴，是二十几个座的中巴，座椅窄得肩膀挨着肩膀。
车里坐满了人，有背登山包的游客，有提着鸡笼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引擎在爬坡时发出一种痛苦的嘶吼，像一个人扛着一百斤的米往六楼爬。
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
松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更密的、更不讲道理的绿。
藤蔓缠着树干，树干上长着苔藓，苔藓上开着不知道名字的小花。
山是陡的，路是窄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渊，深渊底下是看不见底的白雾。
巴士每拐一个弯，陈平的身体就往另一边歪一下，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草。
六个小时后，巴士在一个小广场前停下来。
萨加达到了。
萨加达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地方。它藏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谷里，四周全是山，山上有雾，雾里有松树。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教堂，一个篮球场。
空气是凉的，凉的里面带着一种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很干净的腥。
但萨加达真正有名的东西不在镇子里。在山上，在悬崖上。
在死人的棺材里。
陈平在主街的一家小旅馆放下背包，然后找了个当地向导。
向导是个二十出头的伊戈洛特族小伙子，皮肤黑，牙很白，穿着一件印着“Sagada“字样的T恤，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面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侧是齐腰高的灌木，叶子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
雾很大，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了，世界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柔软的、没有边界的东西。
走了二十分钟，向导停下来，用手电筒往悬崖上方照。
陈平抬头。
棺材。
木头的棺材，被铁丝和木钉固定在悬崖的岩壁上，离地面有十几米，有的更高，二十米，三十米。
木头已经发黑了，腐烂了，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
有的棺材上面还绑着布条，被风一吹，一颤一颤的，像招魂的幡。
“ hanging coffins。“小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伊戈洛特族的葬俗。他们相信，人死了之后，要把棺材放得越高越好，离天越近，灵魂就越容易上去。而且……“他停了一下，“把棺材放在悬崖上，是为了不让野兽和洪水碰到尸体。保护死者。“
“多少年了？“
“最老的有两千多年。“
陈平仰着头看了看，这要是吴邪来这里，高低不得蹦出个2000年份的陈年老粽子？
-----------------
第三天，陈平坐上了去Banaue的巴士。
巴拿威。巴拿威梯田。
从萨加达到巴拿威又是四个小时的山路，又是弯，又是坡，又是雾。
巴士在科迪勒拉山脉的褶皱里钻来钻去，像一个很笨的、很大的虫子在一条很窄的、很长的隧道里爬。
然后雾散了。
巴士拐过一个弯，陈平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梯田。
满山满谷的梯田。
从山脚到山顶，从这一座山到那一座山，一层一层，一阶一阶，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刻刀，把整座山刻成了台阶。绿的。
全是绿的。稻子还没熟，是那种年轻的、水灵灵的、带着露水的绿。
水灌在田里，映着天光，每一阶都像一面狭长的镜子，把天空和云和远处的山都装进去了。
“巴拿威梯田。“小舟导游说，“伊富高族，两千年前，没有铁器，没有炸药，没有图纸，用手，用锄头，用石头，一锄头一锄头凿出来的。从山脚凿到山顶。两千年。“
巴士在山路上继续开，梯田在窗外一帧一帧地展开，像一幅画，但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大地上的。
不是一个人画的，是一百代人画的。每一代人画一层，画一辈子，然后把锄头交给下一代。
他在巴拿威镇下了车，然后换了一辆摩托车，往Batad走。
Batad是巴拿威梯田群中最深、最偏、最壮观的一片。没有公路，只有山路，摩托车只能走一段，剩下的要自己走。
他走了一个半小时。
山路是石头的，被踩得光滑，两侧是齐人高的野草和灌木。雾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呼吸。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有稻叶的青涩味，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烧柴火的烟味。
然后他翻过一个山脊，站住了。
Batad梯田在他脚下铺开。
与其说“铺开“，不如说“塌下去“。
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按了一下，凹成一个巨大的、 amphitheatre形状的碗。
碗的内壁上，全是梯田。一层叠一层，一圈套一圈，从碗沿一直铺到碗底，铺到那条细细的、银色的溪流旁边。绿得发亮。
水光在田里闪，像碎了的星星掉进了泥里。
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汽车的声音。只有风，水，鸟叫，和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
陈平在山脊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生命是非常脆弱的，也是非常顽强的。
对于历史中真正的人来说，没有眼前看起来那么美化。
是……活着。
是“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把这块石头搬走了，我把这层土填平了，我种了一棵稻子，稻子活了，我也活了”。
政治和太宏大的叙事，距离底层老百姓很遥远。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正面变成侧面，梯田的影子拉长了，每一阶田埂都变成一条黑色的线，绿被切成明暗两半。
陈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Batad梯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剪影。碗形的山谷，层层叠叠的田，碗底那条银色的溪。
两千年了。一百代人的锄头。还在。
他转身，继续走。
-----------------
从巴拿威再往北，景色又变了。
山矮了，平了，绿色从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热带的、藤蔓缠绕的绿，变成了一种更疏朗的、更干燥的、带着黄土味的绿。
空气里的水汽少了，阳光变得更硬，影子更黑。
陈平坐了一整天的巴士，从科迪勒拉山脉里出来，沿着西海岸公路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海岸。
椰子树又出现了，一排一排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群永远在鞠躬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维甘。
巴士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贴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的。
陈平背着包走进老城区，然后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石板路。整整齐齐的、被几百年的马车和脚底板磨得发亮的石板路。
两侧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房子，两层，三层，木头的百叶窗，铁艺的阳台，墙上刷着赭红色、鹅黄色、灰绿色。
阳台上挂着三角梅，粉的，紫的，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瀑布。
街上有马车，真的马车，马是棕色的，鬃毛编成辫子，蹄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车夫戴着草帽，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小舟，菲律宾骑马？“
“是。“他说，“一五九四年西班牙人建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亚洲保存最完好的西班牙殖民城镇。“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感慨，“整条街，所有的房子，四百三十年了，没变过。“
陈平沿着Calle Crisologo——维甘最有名的那条街——慢慢走。
太阳已经落了，街灯亮了。不是那种白色的LED路灯，是暖黄色的、老式的、铸铁灯柱上顶着一盏玻璃罩的灯。
光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赭红色的墙上，打在三角梅的花瓣上，一切都变成一种很旧的、很暖的、像老照片一样的色调。
他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门口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这栋房子建于1780年。
两百多年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阳台上的铁栏杆还是那根铁栏杆，只是锈了。
陈平继续往前走。
他在街角的一家小餐馆坐下来，点了一份维甘当地的小香肠，甜的，蒜味很重，配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煎蛋。
香肠是炭火烤的，皮微微焦了，咬一口汁水冒出来，甜的，油的，蒜的，混在一起。
从维甘再往北，就是吕宋岛的最后一段了。
巴士沿着西海岸公路开，左手边是山，右手边是海。
椰子树在路边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偶尔有一间铁皮屋顶的小屋，门口晾着渔网。
空气越来越咸了，风越来越大了。
陈平在Pagudpud下了车。
Pagudpud，吕宋岛最北端的海岸。
这里没怎么开发，浪是野的，沙是粗的，踩上去脚底板疼。
海岸线上没有几栋房子，只有几间渔民的棚屋，门口挂着咸鱼和渔网。
他站在沙滩上，面朝北。
北边是海，海的那一边，是华夏的湾湾。
但在这里看不见。在这里只有水，蓝的，灰的，一直铺到天边，铺到天和海变成同一种颜色，分不清了。
陈平没说话，沿着海岸线往西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看见了博杰阿多尔角灯塔。
灯塔建在一个岬角上，白色的，不高，但很瘦，很直，像一根插在悬崖边上的骨头。
它是一八九二年西班牙人修的，一百三十多年了，还在亮。
灯塔旁边有一小片草地，草被海风吹得全部往一个方向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陈平站在灯塔下面，面朝北。
这是吕宋岛的最北端。
再往北一步，就没有陆地了。只有海。
这里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唐人街。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上光鲜亮丽的“唐人街“，不是旧金山那种挂着大红灯笼、门口蹲两只石狮子、纪念品商店里卖“Made in China“折扇的那种。
Binondo是真的老。老到墙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底下更老的墙皮。老到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一下肩。
老到招牌上的汉字是繁体，是手写的，笔画里带着几十年前某个广东或者福建移民的乡音。
一五九四年，西班牙殖民者把不信天主教的华人集中到这片区域居住。四百三十年了，这片地方一直在。
换了无数代人，换过无数次招牌，但那股味道没换——烧腊的焦香，卤水的咸腥，油炸的噼啪声，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所有唐人街的、拥挤而妥帖的烟火气。
“小舟，你说的那家烤乳猪在哪？“
“往前走，左转，再走五十米。“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导游的认真，“招牌是红色的，上面画了一只猪。很显眼。不会认错。“
确实很显眼。
那家店不大，门面挤在两家杂货铺中间，红色的招牌上果然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烤猪，猪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对自己的命运已经释然。
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铁炉，里面挂着一整只猪，皮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油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边缘微微翘起，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胳膊上全是油渍的中年男人正在片肉。
刀很快，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咔嚓“一声脆响，像踩碎了一块薄冰。他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皮朝上，肉朝下，浇一勺酱油醋调的蘸汁，递过来。
“Lechon， two hundred fifty.“
陈平接过盘子，站在门口的塑料凳旁边吃。
第一口咬下去，皮是脆的，薄薄的一层，像吃一片炸过的虾片，但底下是软的、甜的、带着炭火烟熏味的脂肪。
再往下是瘦肉，纤维粗，汁水多，蘸一下酸酸甜甜的酱汁，咸味一下子把油脂的腻压下去了。
他吃了三盘。
“好吃。“他在心里跟小舟说。
“嗯。“小舟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快乐，“菲律宾人逢年过节都吃这个。生日，圣诞， fiesta，所有值得高兴的事都要有一只lechon。“
吃完烤乳猪，陈平沿着巷子往里走。Binondo的夜跟马尼拉湾的夜不一样。
马尼拉湾是宽的，是风，是海，是落日。Binondo的夜是窄的，是灯，是烟，是人声。
巷子里挤满了小摊，卖鱼丸的，卖烤香蕉的，卖balut的——就是那种孵了一半的鸭蛋，据说菲律宾人当零食吃。
陈平看了一眼那个桶里泡在热水中的灰白色蛋，默默绕开了。
“你不想试balut吗？“小舟问，语气里有一点促狭。
“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好吧。“小舟笑了一声，那种五六岁小孩逗了大人一下没逗成功的、小小的、不甘心但又不肯承认的笑。“那halo-halo总要吃吧。“
“吃。“
卖halo-halo的摊位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守着一台刨冰机，面前摆了十几个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东西。
紫色的紫薯泥，白色的椰奶冻，黄色的芒果丁，绿色的斑斓果冻，红色的西米，还有炼乳，椰丝，一小勺冰淇淋。
阿姨的手法很熟练。先铲一碗碎冰，然后从各个盆里各舀一勺，往冰上一摆，最后浇一大勺炼乳，顶上放一球紫薯冰淇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像在做一个很随意的、不需要精确的艺术品。
陈平接过碗，站在路边吃。
感觉像加冰水果捞和炒酸奶混在一起的味道，还算不错。
陈平把碗底最后一口冰吃完，把碗还给阿姨，阿姨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走吧，“他擦了擦手，“明天还有得逛。“
陈平不打算在菲律宾深度游，第二天早上，完成打卡后就前往吕宋岛北端出发。
-----------------
从马尼拉往北走，最笨的办法是坐巴士。
陈平在Pasay的Victory Liner巴士站买了票。目的地Baguio，碧瑶，吕宋岛北部的山城，车程大概五个小时。
巴士是那种带空调的大巴，车身刷着蓝白条纹，座椅是绒布的，坐上去有一股洗衣粉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巴士发动了，引擎在底盘下面嗡嗡地响，像一头不太情愿起床的老牛。
出了城区，景色变了。
房子矮了，少了，绿色多了。
稻田一块一块地铺开，平的，绿的，灌着水，水面映着天光，像碎了的镜子。
偶尔有一两头水牛站在田里，黑黢黢的，弯着脖子，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远处是山，灰蓝色的，层层叠叠，越往北越近，越往北越高。
“小舟，碧瑶是什么地方？“
“菲律宾的夏都。“他的语气又切换成了那种念课本的认真模式，“海拔一千五百米，年均气温十八度。美国殖民时期，殖民者受不了马尼拉的热，就在山上建了一个避暑城市。所以碧瑶全是松树，全是坡道，全是英式小屋。菲律宾人管它叫'松树之城'。“
“听起来不像菲律宾。“
“对。“他承认，“碧瑶不像菲律宾。碧瑶像一个不小心掉进热带的苏格兰小镇。“
巴士在山路上开始爬坡。弯道一个接一个，陈平的胃跟着晃来晃去，窗外的景色从稻田变成了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松树。
空气变了，凉下来了，那种马尼拉三十二度的、黏糊糊的热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像剥一颗很厚的洋葱。
五个小时后，巴士在碧瑶的巴士站停下来。
陈平下车的第一反应是：凉快。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一种很干净的、没有被尾气和油烟污染过的植物的气息。
“十八度。“小舟说，语气里有一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小得意。
“确实不像菲律宾。“陈平说。
碧瑶不大。或者说，它大，但是那种蜷缩在山窝里的大，不是马尼拉那种摊在平原上、往四面八方无限蔓延的大。
房子沿着山坡建，一层一层，像梯田，但不是稻田，是房子。
屋顶有红的，蓝的，锈色的，被松树和三角梅夹在中间。
路是弯的，坡是陡的，走在上面小腿肚子一直在用力。
陈平先去了Session Road。
那是碧瑶的主街，一条不长的步行街，两侧是旧式的店铺，卖毛衣的，卖草莓的，卖手工编织品的，卖咖啡的。
地上铺着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街的两头各有一个拱门，上面写着“WELCOME TO BAGUIO“。
他在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一杯热美式。咖啡是本地种的，菲律宾高地产的阿拉比卡，味道偏酸，带一点烟熏。
他捧着杯子坐在窗边，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穿校服的学生，卖花的伊戈洛特族老太太，牵着狗散步的年轻人。
“小舟，碧瑶最有名的是什么？“
“Burnham Park。“小舟立刻说，“市中心的一个湖，可以划船。还有Mines View Park，一个观景台，可以看整个科迪勒拉山脉。还有……“小舟顿了一下，“草莓。碧瑶的草莓很有名。菲律宾只有这里产草莓。“
“那去买草莓。“
他在Session Road的尽头找到了一个草莓摊。卖草莓的是个伊戈洛特族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头上裹着彩色的织布，面前摆着几筐红彤彤的草莓，个头不大，但颜色很正，闻起来有一股很浓的甜。
“Strawberry， one hundred.“
他买了一筐，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草莓是凉的，酸的，咬一口汁水溅在手指上，染成淡粉色。
“好吃吗？“小舟问。
“好吃。酸。“
“碧瑶的草莓就是酸的。“他说，“因为海拔高，昼夜温差大，糖分积累不够。但是香。“
陈平笑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
第二天一早，陈平坐上了往北的巴士。目的地萨加达，科迪勒拉山脉深处的一个小镇。
从碧瑶到萨加达要坐六个小时的山路，全是弯，全是坡，全是悬崖。
巴士很小，不是那种大巴，是二十几个座的中巴，座椅窄得肩膀挨着肩膀。
车里坐满了人，有背登山包的游客，有提着鸡笼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引擎在爬坡时发出一种痛苦的嘶吼，像一个人扛着一百斤的米往六楼爬。
窗外的景色彻底变了。
松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原始的、更密的、更不讲道理的绿。
藤蔓缠着树干，树干上长着苔藓，苔藓上开着不知道名字的小花。
山是陡的，路是窄的，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渊，深渊底下是看不见底的白雾。
巴士每拐一个弯，陈平的身体就往另一边歪一下，像一根被风吹来吹去的草。
六个小时后，巴士在一个小广场前停下来。
萨加达到了。
萨加达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地方。它藏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谷里，四周全是山，山上有雾，雾里有松树。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排房子，一个教堂，一个篮球场。
空气是凉的，凉的里面带着一种泥土和松针混在一起的、很干净的腥。
但萨加达真正有名的东西不在镇子里。在山上，在悬崖上。
在死人的棺材里。
陈平在主街的一家小旅馆放下背包，然后找了个当地向导。
向导是个二十出头的伊戈洛特族小伙子，皮肤黑，牙很白，穿着一件印着“Sagada“字样的T恤，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
他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里面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侧是齐腰高的灌木，叶子上挂着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
雾很大，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了，世界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柔软的、没有边界的东西。
走了二十分钟，向导停下来，用手电筒往悬崖上方照。
陈平抬头。
棺材。
木头的棺材，被铁丝和木钉固定在悬崖的岩壁上，离地面有十几米，有的更高，二十米，三十米。
木头已经发黑了，腐烂了，有的裂开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
有的棺材上面还绑着布条，被风一吹，一颤一颤的，像招魂的幡。
“ hanging coffins。“小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伊戈洛特族的葬俗。他们相信，人死了之后，要把棺材放得越高越好，离天越近，灵魂就越容易上去。而且……“他停了一下，“把棺材放在悬崖上，是为了不让野兽和洪水碰到尸体。保护死者。“
“多少年了？“
“最老的有两千多年。“
陈平仰着头看了看，这要是吴邪来这里，高低不得蹦出个2000年份的陈年老粽子？
-----------------
第三天，陈平坐上了去Banaue的巴士。
巴拿威。巴拿威梯田。
从萨加达到巴拿威又是四个小时的山路，又是弯，又是坡，又是雾。
巴士在科迪勒拉山脉的褶皱里钻来钻去，像一个很笨的、很大的虫子在一条很窄的、很长的隧道里爬。
然后雾散了。
巴士拐过一个弯，陈平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愣住了。
梯田。
满山满谷的梯田。
从山脚到山顶，从这一座山到那一座山，一层一层，一阶一阶，像有人拿一把巨大的刻刀，把整座山刻成了台阶。绿的。
全是绿的。稻子还没熟，是那种年轻的、水灵灵的、带着露水的绿。
水灌在田里，映着天光，每一阶都像一面狭长的镜子，把天空和云和远处的山都装进去了。
“巴拿威梯田。“小舟导游说，“伊富高族，两千年前，没有铁器，没有炸药，没有图纸，用手，用锄头，用石头，一锄头一锄头凿出来的。从山脚凿到山顶。两千年。“
巴士在山路上继续开，梯田在窗外一帧一帧地展开，像一幅画，但不是画在纸上的，是画在大地上的。
不是一个人画的，是一百代人画的。每一代人画一层，画一辈子，然后把锄头交给下一代。
他在巴拿威镇下了车，然后换了一辆摩托车，往Batad走。
Batad是巴拿威梯田群中最深、最偏、最壮观的一片。没有公路，只有山路，摩托车只能走一段，剩下的要自己走。
他走了一个半小时。
山路是石头的，被踩得光滑，两侧是齐人高的野草和灌木。雾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呼吸。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有稻叶的青涩味，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烧柴火的烟味。
然后他翻过一个山脊，站住了。
Batad梯田在他脚下铺开。
与其说“铺开“，不如说“塌下去“。
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按了一下，凹成一个巨大的、 amphitheatre形状的碗。
碗的内壁上，全是梯田。一层叠一层，一圈套一圈，从碗沿一直铺到碗底，铺到那条细细的、银色的溪流旁边。绿得发亮。
水光在田里闪，像碎了的星星掉进了泥里。
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汽车的声音。只有风，水，鸟叫，和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
陈平在山脊上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
生命是非常脆弱的，也是非常顽强的。
对于历史中真正的人来说，没有眼前看起来那么美化。
是……活着。
是“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把这块石头搬走了，我把这层土填平了，我种了一棵稻子，稻子活了，我也活了”。
政治和太宏大的叙事，距离底层老百姓很遥远。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从正面变成侧面，梯田的影子拉长了，每一阶田埂都变成一条黑色的线，绿被切成明暗两半。
陈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Batad梯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剪影。碗形的山谷，层层叠叠的田，碗底那条银色的溪。
两千年了。一百代人的锄头。还在。
他转身，继续走。
-----------------
从巴拿威再往北，景色又变了。
山矮了，平了，绿色从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热带的、藤蔓缠绕的绿，变成了一种更疏朗的、更干燥的、带着黄土味的绿。
空气里的水汽少了，阳光变得更硬，影子更黑。
陈平坐了一整天的巴士，从科迪勒拉山脉里出来，沿着西海岸公路往北开。
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海岸。
椰子树又出现了，一排一排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群永远在鞠躬的人。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维甘。
巴士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贴在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暖的。
陈平背着包走进老城区，然后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石板路。整整齐齐的、被几百年的马车和脚底板磨得发亮的石板路。
两侧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的老房子，两层，三层，木头的百叶窗，铁艺的阳台，墙上刷着赭红色、鹅黄色、灰绿色。
阳台上挂着三角梅，粉的，紫的，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瀑布。
街上有马车，真的马车，马是棕色的，鬃毛编成辫子，蹄子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
车夫戴着草帽，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小舟，菲律宾骑马？“
“是。“他说，“一五九四年西班牙人建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亚洲保存最完好的西班牙殖民城镇。“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感慨，“整条街，所有的房子，四百三十年了，没变过。“
陈平沿着Calle Crisologo——维甘最有名的那条街——慢慢走。
太阳已经落了，街灯亮了。不是那种白色的LED路灯，是暖黄色的、老式的、铸铁灯柱上顶着一盏玻璃罩的灯。
光打在石板路上，打在赭红色的墙上，打在三角梅的花瓣上，一切都变成一种很旧的、很暖的、像老照片一样的色调。
他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停下来。门口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这栋房子建于1780年。
两百多年了。木头还是那根木头，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阳台上的铁栏杆还是那根铁栏杆，只是锈了。
陈平继续往前走。
他在街角的一家小餐馆坐下来，点了一份维甘当地的小香肠，甜的，蒜味很重，配一碗白米饭和一个煎蛋。
香肠是炭火烤的，皮微微焦了，咬一口汁水冒出来，甜的，油的，蒜的，混在一起。
从维甘再往北，就是吕宋岛的最后一段了。
巴士沿着西海岸公路开，左手边是山，右手边是海。
椰子树在路边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偶尔有一间铁皮屋顶的小屋，门口晾着渔网。
空气越来越咸了，风越来越大了。
陈平在Pagudpud下了车。
Pagudpud，吕宋岛最北端的海岸。
这里没怎么开发，浪是野的，沙是粗的，踩上去脚底板疼。
海岸线上没有几栋房子，只有几间渔民的棚屋，门口挂着咸鱼和渔网。
他站在沙滩上，面朝北。
北边是海，海的那一边，是华夏的湾湾。
但在这里看不见。在这里只有水，蓝的，灰的，一直铺到天边，铺到天和海变成同一种颜色，分不清了。
陈平没说话，沿着海岸线往西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看见了博杰阿多尔角灯塔。
灯塔建在一个岬角上，白色的，不高，但很瘦，很直，像一根插在悬崖边上的骨头。
它是一八九二年西班牙人修的，一百三十多年了，还在亮。
灯塔旁边有一小片草地，草被海风吹得全部往一个方向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陈平站在灯塔下面，面朝北。
这是吕宋岛的最北端。
再往北一步，就没有陆地了。只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