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送你离开
湄索镇的主街，下午四点多。
太阳偏西了，但热浪还在。空气里混着咖喱味、摩托车尾气味、还有河那边飘过来的泥腥味。
陈平走在前面，林小禾跟在后面半步。
两人都没说话。
林小禾身上那件格子衬衫，领口撕了一道口子，袖子上沾着车斗里的机油和黑泥。
裤脚更惨，全是泥点子，干了之后结成硬块，走起路来“沙沙“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
陈平也没好到哪去。旧T恤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大裤衩膝盖那块磨得发白，人字拖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鞋带勉强系着，走一步晃一下。
路过一家卖衣服的铺子。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挂着几排衣服，都是那种东南亚地摊货。
花里胡哨的衬衫，印着大象和佛祖的T恤，还有一堆颜色艳得刺眼的裙子。
陈平停下了。
“进去买两件衣服吧。“他说，“咱们这身都没法穿了。“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这身要是穿去机场，安检得把她拦下来问半天。
铺子里没什么人，一个缅甸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陈平走到挂衣服的架子前面，翻了翻。
“你挑。“他对林小禾说。
林小禾走过去，拿起一件蓝色的，印着“Thailand“三个字母。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后来选了一件白色T恤，印着一只卡通大象。又选了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
陈平自己也拿了一件灰色T恤，一条卡其色短裤。
“就这些。“他说。
老太太睁开眼，报了个价。泰铢。
陈平掏钱包。
林小禾伸手去拦。“等等，我……“
“你有钱？“陈平看着她。
林小禾手停在半空。
她摸了摸裤兜。那个透明文件袋还在。护照、身份证、银行卡。
但现金……她身上哪里还有现金？之前被绑后，兜里那点钱早被搜走了。
她脸红了。
“我……我回去还你。“她小声说。
陈平没说话，掏出两张一百泰铢，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找了几个硬币。
陈平把衣服和硬币塞给林小禾，“去后面换。“
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挂着块布帘子。
林小禾进去了。
陈平在外面等。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摩托车，突突车，几个小孩，一个卖椰子的小贩。
大概五分钟，布帘子动了，林小禾出来了。
陈平也进去换了衣服。
他们又走了一段，找了家旅店。
旅店有两层楼，水泥外墙。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泰文和英文。“River View Hotel“。
陈平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涂着很浓的口红。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房间。“陈平说。“两间。“
“有。一间五百，两间一千。“
陈平掏出一千泰铢，放在柜台上。
前台接过去，给了两把钥匙。“二楼。左边那间。右边那间。“
陈平拿过钥匙，递给林小禾一把。
“上去吧，洗漱一下。“
林小禾接过来。“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风扇，一个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电热水器，看着很旧，但能用。
陈平洗漱之后，盘坐在床边。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响起了敲门声。
林小禾进来了。
陈平看着她。
清秀。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五官不算特别精致，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嘴巴有点薄。
但凑在一起，很舒服。
皮肤白。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那种没怎么晒太阳、透着点健康的白。刚才洗了脸，颧骨那块还泛着点红。
年轻。
真的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二三。眼角还没细纹，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但形状好看。
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两边。
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瘦，但瘦得匀称，不是那种饿出来的瘦。
算不上大美女，就是一个普通的、刚洗完澡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那里，有点局促，两只手揪着衣角。
都说人的成长往往在一瞬间，这几天噩梦般的经历，让林小禾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陈平不是一般人，但在园区门口，她没问陈平怎么解决的武装人员，她没问陈平的身份，甚至没问陈平的名字。
陈平能熟练地开枪解决一群缅甸武装人员，不说其他的，光是熟练用枪这一项，就明显不正常。
但她不问。
林小禾现在也知道了，泰国边境的治安到底是什么样的，缅甸更加不用说。
所以，她没提过要报警，她知道，与其在泰缅边境报警，不如赶紧飞回国内。
“洗好了？“陈平问。
“嗯。“林小禾点点头。“那个……谢谢。“
“嗯。“陈平站起来。“去吃饭。“
他们下楼，往主街走，找了家小饭馆。
塑料棚子搭的，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
老板是个泰国大叔，看见他们，用泰语招呼了一声。
陈平坐下，翻开菜单。
“吃什么？“他问林小禾。
林小禾看了看菜单，都是泰文，她看不懂。
“你点吧。“她说。
陈平“嗯“了一声，跟老板说了几句泰语。
老板点点头，进去了。
大概二十分钟，菜上来了。
冬阴功汤，一盘炒空心菜，一盘绿咖喱鸡，两碗米饭。
林小禾拿起筷子，她是真饿了。
陈平怕她不好意思，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然后林小禾也动了。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辣。
但她没吐，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又吃了一口饭。
“慢点吃，不够了再点。“陈平说。
林小禾“嗯“了一声，但没慢下来。
她吃得太快了，像怕有人抢似的。
吃到一半，林小禾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那个……“她咽了口口水。“一共多少钱？我记着，回去还你。“
虽然这样说话有些不太礼貌，但她不敢问陈平的名字，也不敢乱称大哥，更不敢加陈平的微信，像个惊弓之鸟。
陈平放下勺子，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林小禾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平摆了摆手，“另外，我叫陈平，喊我陈哥也行。“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托车“突突突“地响。
陈平走在前面，林小禾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陈平忽然开口：“休息一晚，明天坐公共大巴去清迈机场。“
林小禾“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走，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陈平敲了敲林小禾的门，“走了。”
林小禾昨晚睡得很死。
四天来第一次睡在干净的床单上，没有铁栏杆，没有汗臭味，没有枪声。
她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看见窗外的阳光，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赶紧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便直奔镇子北边的大巴站，走路十五分钟过去。
其实选择撒币开道，雇个专车会更舒服，但考虑到林小禾这几天不停被转运，坐公共大巴会更安心一些。
陈平下一个打卡点就在清迈，倒也不是专程去送她。
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正好有一辆绿色的大巴在检票。空调车，看着挺新。
陈平去窗口买票。
“两张。清迈。”
售票员报了个价，300泰铢一张。
付了钱，售票员收了钱，给了两张票。
陈平拿过来，递给林小禾一张。
“上车。”
大巴开了6个小时。
路况一般。前半段是山路，弯多，颠。后半段进了平原，好走一些。
稻田，棕榈树，小村庄，穿僧袍的和尚在路边化缘。
下午两点多，大巴到了清迈。
汽车站在人多的地方，出来就是大马路。林小禾站在路边，有点茫然。
“接下来……去哪？”她问。
“你先买手机。”他说，“没手机不行。”
林小禾愣了一下。
“啊？”
“手机。”陈平说。“你总不能一直用我的。”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走吧。”陈平已经迈步了。“买完手机，送你去机场。”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T恤，卡其色短裤，新的人字拖。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跟上去。
他们找了家商场，Central Festival，清迈最大的商场之一。
一楼就有手机店。True、AIS、Dtac，三大运营商的柜台都有。
陈平带她去了AIS的柜台。
“买个普通的。”他说，“能打电话能上网就行。”
店员推荐了一款三星的入门机，4000泰铢。
陈平做事雷厉风行，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店员收了钱，把手机和SIM卡递过来。
“帮你激活？”店员问。
“嗯。”陈平说。
店员捣鼓了两分钟，手机亮了，桌面是默认的星空壁纸。
“好了。”店员把手机递给林小禾，“试试。”
林小禾接过来，屏幕很亮，很新。
她按了一下Home键，解锁。
她点开通讯录。空的。
她点开短信。空的。
她点开浏览器。能上网。
她看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平“嗯”了一声。
“走吧，去机场。”
打车去机场，司机是个泰国大叔，不会中文。陈平用英语说了机场名字。
大叔“OK OK”，踩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
林小禾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新手机，这段时间装了微信，也给家里报了一声平安。
到了机场，陈平付了车费，200泰铢。
下车。
林小禾跟着他走进航站楼。
国际出发。
值机柜台前排着队，很多都是华夏人。拖箱子的，背书包的，抱着孩子的。
林小禾站在队伍后面。
她看了看陈平。
“那个……”她开口。
“嗯？”
“我……我能加你微信吗？”
林小禾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就……就是……”她语无伦次，“我以后还你钱。得加你微信才能转账……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她没说出来。
而且她想认识他。
而且她想以后还能联系他。
而且她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好像……很可靠。
陈平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行。”
林小禾猛地抬起头。
“真……真的？”
“嗯。”陈平点开微信，二维码亮出来。“扫吧。”
林小禾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新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
“滴”一声。
好友申请发出去了。
陈平点了通过。
“好了。”他说。
林小禾看着屏幕上那个头像。
一片黑。
昵称是“C”。
她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谢谢。”她说。
陈平“嗯”了一声。
“去吧，值机要排队。”
林小禾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队伍。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陈平还站在原地。
白T恤、卡其色短裤、新的人字拖。
手插在裤兜里。
她挥了挥手。
“再见。”
陈平也挥了挥手。
“嗯，再见。”
林小禾排了二十分钟队。
值机，托运，安检。
直到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
“C”。
她点开对话框。
空的。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登机了，谢谢你！回去就把钱还你。”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
等。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有点失落。
但也没办法，她收起手机，广播响起了登机的声音“前往昆明的CAxxxx次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走向登机口，飞机起飞了。
林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
清迈的夜景，灯光，跑道。
飞机加速，抬头，冲进云层。颠簸，然后平稳了。
直到此刻，真的坐上了回国的航班，她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安全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
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用手背擦，擦不完。
四天了。
被绑，被关，被推上车，被塞进船。
枪声，血，死人。
她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太阳偏西了，但热浪还在。空气里混着咖喱味、摩托车尾气味、还有河那边飘过来的泥腥味。
陈平走在前面，林小禾跟在后面半步。
两人都没说话。
林小禾身上那件格子衬衫，领口撕了一道口子，袖子上沾着车斗里的机油和黑泥。
裤脚更惨，全是泥点子，干了之后结成硬块，走起路来“沙沙“响。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灰。
陈平也没好到哪去。旧T恤领口松得能看见锁骨，大裤衩膝盖那块磨得发白，人字拖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鞋带勉强系着，走一步晃一下。
路过一家卖衣服的铺子。铁皮棚子搭的，门口挂着几排衣服，都是那种东南亚地摊货。
花里胡哨的衬衫，印着大象和佛祖的T恤，还有一堆颜色艳得刺眼的裙子。
陈平停下了。
“进去买两件衣服吧。“他说，“咱们这身都没法穿了。“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这身要是穿去机场，安检得把她拦下来问半天。
铺子里没什么人，一个缅甸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陈平走到挂衣服的架子前面，翻了翻。
“你挑。“他对林小禾说。
林小禾走过去，拿起一件蓝色的，印着“Thailand“三个字母。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后来选了一件白色T恤，印着一只卡通大象。又选了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
陈平自己也拿了一件灰色T恤，一条卡其色短裤。
“就这些。“他说。
老太太睁开眼，报了个价。泰铢。
陈平掏钱包。
林小禾伸手去拦。“等等，我……“
“你有钱？“陈平看着她。
林小禾手停在半空。
她摸了摸裤兜。那个透明文件袋还在。护照、身份证、银行卡。
但现金……她身上哪里还有现金？之前被绑后，兜里那点钱早被搜走了。
她脸红了。
“我……我回去还你。“她小声说。
陈平没说话，掏出两张一百泰铢，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找了几个硬币。
陈平把衣服和硬币塞给林小禾，“去后面换。“
铺子后面有个小隔间，挂着块布帘子。
林小禾进去了。
陈平在外面等。他走到门口，点了根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摩托车，突突车，几个小孩，一个卖椰子的小贩。
大概五分钟，布帘子动了，林小禾出来了。
陈平也进去换了衣服。
他们又走了一段，找了家旅店。
旅店有两层楼，水泥外墙。门口挂着个牌子，写着泰文和英文。“River View Hotel“。
陈平走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涂着很浓的口红。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房间。“陈平说。“两间。“
“有。一间五百，两间一千。“
陈平掏出一千泰铢，放在柜台上。
前台接过去，给了两把钥匙。“二楼。左边那间。右边那间。“
陈平拿过钥匙，递给林小禾一把。
“上去吧，洗漱一下。“
林小禾接过来。“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风扇，一个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电热水器，看着很旧，但能用。
陈平洗漱之后，盘坐在床边。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响起了敲门声。
林小禾进来了。
陈平看着她。
清秀。
这是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好看，五官不算特别精致，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嘴巴有点薄。
但凑在一起，很舒服。
皮肤白。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那种没怎么晒太阳、透着点健康的白。刚才洗了脸，颧骨那块还泛着点红。
年轻。
真的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二三。眼角还没细纹，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但形状好看。
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两边。
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瘦，但瘦得匀称，不是那种饿出来的瘦。
算不上大美女，就是一个普通的、刚洗完澡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那里，有点局促，两只手揪着衣角。
都说人的成长往往在一瞬间，这几天噩梦般的经历，让林小禾仿佛一下子成熟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陈平不是一般人，但在园区门口，她没问陈平怎么解决的武装人员，她没问陈平的身份，甚至没问陈平的名字。
陈平能熟练地开枪解决一群缅甸武装人员，不说其他的，光是熟练用枪这一项，就明显不正常。
但她不问。
林小禾现在也知道了，泰国边境的治安到底是什么样的，缅甸更加不用说。
所以，她没提过要报警，她知道，与其在泰缅边境报警，不如赶紧飞回国内。
“洗好了？“陈平问。
“嗯。“林小禾点点头。“那个……谢谢。“
“嗯。“陈平站起来。“去吃饭。“
他们下楼，往主街走，找了家小饭馆。
塑料棚子搭的，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
老板是个泰国大叔，看见他们，用泰语招呼了一声。
陈平坐下，翻开菜单。
“吃什么？“他问林小禾。
林小禾看了看菜单，都是泰文，她看不懂。
“你点吧。“她说。
陈平“嗯“了一声，跟老板说了几句泰语。
老板点点头，进去了。
大概二十分钟，菜上来了。
冬阴功汤，一盘炒空心菜，一盘绿咖喱鸡，两碗米饭。
林小禾拿起筷子，她是真饿了。
陈平怕她不好意思，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然后林小禾也动了。
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辣。
但她没吐，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又吃了一口饭。
“慢点吃，不够了再点。“陈平说。
林小禾“嗯“了一声，但没慢下来。
她吃得太快了，像怕有人抢似的。
吃到一半，林小禾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那个……“她咽了口口水。“一共多少钱？我记着，回去还你。“
虽然这样说话有些不太礼貌，但她不敢问陈平的名字，也不敢乱称大哥，更不敢加陈平的微信，像个惊弓之鸟。
陈平放下勺子，看了看她。
“不用。“他说。
林小禾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陈平摆了摆手，“另外，我叫陈平，喊我陈哥也行。“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是橘红色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托车“突突突“地响。
陈平走在前面，林小禾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陈平忽然开口：“休息一晚，明天坐公共大巴去清迈机场。“
林小禾“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走，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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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陈平敲了敲林小禾的门，“走了。”
林小禾昨晚睡得很死。
四天来第一次睡在干净的床单上，没有铁栏杆，没有汗臭味，没有枪声。
她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看见窗外的阳光，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她赶紧爬起来，洗了把脸，下楼。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便直奔镇子北边的大巴站，走路十五分钟过去。
其实选择撒币开道，雇个专车会更舒服，但考虑到林小禾这几天不停被转运，坐公共大巴会更安心一些。
陈平下一个打卡点就在清迈，倒也不是专程去送她。
他们走到车站的时候，正好有一辆绿色的大巴在检票。空调车，看着挺新。
陈平去窗口买票。
“两张。清迈。”
售票员报了个价，300泰铢一张。
付了钱，售票员收了钱，给了两张票。
陈平拿过来，递给林小禾一张。
“上车。”
大巴开了6个小时。
路况一般。前半段是山路，弯多，颠。后半段进了平原，好走一些。
稻田，棕榈树，小村庄，穿僧袍的和尚在路边化缘。
下午两点多，大巴到了清迈。
汽车站在人多的地方，出来就是大马路。林小禾站在路边，有点茫然。
“接下来……去哪？”她问。
“你先买手机。”他说，“没手机不行。”
林小禾愣了一下。
“啊？”
“手机。”陈平说。“你总不能一直用我的。”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
“走吧。”陈平已经迈步了。“买完手机，送你去机场。”
林小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白T恤，卡其色短裤，新的人字拖。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跟上去。
他们找了家商场，Central Festival，清迈最大的商场之一。
一楼就有手机店。True、AIS、Dtac，三大运营商的柜台都有。
陈平带她去了AIS的柜台。
“买个普通的。”他说，“能打电话能上网就行。”
店员推荐了一款三星的入门机，4000泰铢。
陈平做事雷厉风行，已经把钱递过去了。
店员收了钱，把手机和SIM卡递过来。
“帮你激活？”店员问。
“嗯。”陈平说。
店员捣鼓了两分钟，手机亮了，桌面是默认的星空壁纸。
“好了。”店员把手机递给林小禾，“试试。”
林小禾接过来，屏幕很亮，很新。
她按了一下Home键，解锁。
她点开通讯录。空的。
她点开短信。空的。
她点开浏览器。能上网。
她看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平“嗯”了一声。
“走吧，去机场。”
打车去机场，司机是个泰国大叔，不会中文。陈平用英语说了机场名字。
大叔“OK OK”，踩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
林小禾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个新手机，这段时间装了微信，也给家里报了一声平安。
到了机场，陈平付了车费，200泰铢。
下车。
林小禾跟着他走进航站楼。
国际出发。
值机柜台前排着队，很多都是华夏人。拖箱子的，背书包的，抱着孩子的。
林小禾站在队伍后面。
她看了看陈平。
“那个……”她开口。
“嗯？”
“我……我能加你微信吗？”
林小禾说这话的时候，脸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就……就是……”她语无伦次，“我以后还你钱。得加你微信才能转账……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她没说出来。
而且她想认识他。
而且她想以后还能联系他。
而且她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好像……很可靠。
陈平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行。”
林小禾猛地抬起头。
“真……真的？”
“嗯。”陈平点开微信，二维码亮出来。“扫吧。”
林小禾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新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
“滴”一声。
好友申请发出去了。
陈平点了通过。
“好了。”他说。
林小禾看着屏幕上那个头像。
一片黑。
昵称是“C”。
她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平。
“谢谢。”她说。
陈平“嗯”了一声。
“去吧，值机要排队。”
林小禾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队伍。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陈平还站在原地。
白T恤、卡其色短裤、新的人字拖。
手插在裤兜里。
她挥了挥手。
“再见。”
陈平也挥了挥手。
“嗯，再见。”
林小禾排了二十分钟队。
值机，托运，安检。
直到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通讯录里有一个联系人。
“C”。
她点开对话框。
空的。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登机了，谢谢你！回去就把钱还你。”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
等。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有点失落。
但也没办法，她收起手机，广播响起了登机的声音“前往昆明的CAxxxx次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走向登机口，飞机起飞了。
林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着窗外。
清迈的夜景，灯光，跑道。
飞机加速，抬头，冲进云层。颠簸，然后平稳了。
直到此刻，真的坐上了回国的航班，她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安全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一开始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
一滴，两滴，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用手背擦，擦不完。
四天了。
被绑，被关，被推上车，被塞进船。
枪声，血，死人。
她趴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