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暹邦9 湄索
他去了曼谷北部的蒙奇汽车站，买了张去达府的长途巴士票。
二等座。靠窗。
上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分。车里坐了大半，多是本地人，带着编织袋、塑料桶、用报纸包着的熟食。空气里一股鱼露味儿混着柴油味儿。
陈平把背包塞在脚底下，靠着窗坐下。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冲他笑了笑，用泰语说了句“你好“。他也笑了笑，回了句“你好“，发音标准得对方多看了他一眼。
巴士“轰“地发动了，震了一下，慢慢驶出车站。
曼谷的楼越来越矮。
先是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铁皮棚子，铁皮棚子变成空地，空地变成荒草。
然后荒草也没了，就剩红土地，干裂的，偶尔冒出一棵歪脖子树。
公路变窄了。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
路面也开始坑坑洼洼的，巴士颠一下，乘客就跟着晃一下。
陈平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外面。
远处的山，灰蓝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泼了淡墨。越往北走，山越近，越密，颜色越深。
热带雨林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绿得发黑。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
曼谷到达府，四百多公里。巴士要开将近七个小时。
引擎“嗡嗡嗡“地震，车身在颠。
旁边座位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在打瞌睡，孩子也睡着了，口水流在妇女的肩头。
路上大巴加了次油。
加油站是那种路边铁皮棚子底下摆着几个手动油泵的。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在给巴士加油，油枪“咕噜咕噜“地响。
加油站后面是一片林子。椰子树、香蕉树，还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开着红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下午四点四十分，达府。
巴士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平背着包下了车，站在达府汽车站的门口，愣了一下。
小。
比他想的小得多。
一条主街，两排矮房子，招牌有泰文有缅文，混在一起。
街上跑的多是皮卡和摩托，偶尔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去。
空气里一股柴火味儿，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腻的气息。
人不多。
但看他的眼神不少。
他站在路边，一个背双肩包的华夏面孔，在一群本地人中间，确实扎眼。
几个坐在路边摊喝汤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个骑摩托经过的中年妇女扭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达府县城离湄索还有大概八十公里。往西。
他本来可以直接去湄索，但他没有。
他先在达府县城找了个旅馆住下。
旅馆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木头楼，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风扇，一个卫生间。窗户推开，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晾着几件衣服，水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把包放下，洗了把脸。
然后出门。
他沿着主街走。
达府县城不大，二十分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
经过一个寺庙，金色的尖顶在夕阳里反着光。
门口坐着两个僧人，橘红色的袈裟，在聊天。看见他，其中一个双手合十，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双手合十，用泰语回了句：“萨瓦迪卡。“
那个僧人笑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
继续走。
经过一个市场，快收摊了，地上散着烂菜叶、鱼鳞、踩扁的塑料袋。
一个卖烤鸡的摊位还在冒着烟，鸡皮焦黄焦黄的，油“滋滋“地往下滴。
他买了个鸡腿。摊主是个胖大姐，一边给他装袋子一边用泰语问：“外地来的？“
“嗯，曼谷过来的。“
“去湄索？“
“明天去。“
胖大姐“啧“了一声，把鸡腿递给他。“小心点啊。那边最近不太平。“
“谢谢姐。“
他边走边啃。
走到县城边上，前面是一条河。
不宽，灰绿色的水，慢悠悠地流。河对面是山，黑黢黢的山。
他站在河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沉。天边烧成一条线，橘红色的，很细。
他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
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收拾东西，退房。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他背着包出来，问了一句：“去哪儿？“
“湄索。“
老板愣了一下。
“湄索？“
“嗯。“
老板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笔写了几个泰文字，递给他。
“到了那边，别乱走。“他用泰语说，语气很认真。“别过桥。别跟陌生人搭话。尤其是河边那些拉客的，别理。“
陈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旅游警察“。
“谢谢老板。“
他走出旅馆。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露水和泥土的腥气。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双条车。
“湄索。“
司机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方向盘上磕了磕。“那边最近不太干净。你一个人去，小心着点。“
“知道了，谢谢。“
“上去吧。“
从达府到湄索，八十公里。
双条车在山路上绕。
不是平路了，全是盘山路，弯一个接一个。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峡谷，峡谷底下是河，河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平坐在车斗里，双手抓着栏杆。
凉风灌进来，带着林子里的潮气。
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那是真正的热带雨林，树冠挤在一起，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打在路上，像斑马线一样。
偶尔有猴子蹲在路边的树杈上，看着车过去。不跑。就那么看着。
他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山。
然后他掏出手机。
没信号了。
一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上午九点，湄索。
双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湄索镇突然就出现了。
像从林子里一下子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街宽了，人多了，车也多了。但多是那种老旧的皮卡、三轮车、摩托车，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改装车，车斗里装着麻袋、铁桶、活鸡。
招牌变了。
泰文还在，但缅文多了起来，到处都是缅文。店铺的招牌，路边的小广告，甚至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都是缅文。
人也变了。
街上走的人，面孔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暹邦人那种轮廓，是一种皮肤更黑，眼睛更大，颧骨更高的样貌。
女人脸上涂着一种黄白色的粉，叫“特纳卡“，陈平在攻略里看到过。
他站在双条车上，看着这一切。
车停了。
“到了。“老头说。
陈平跳下车，付了钱。用泰语说了声“谢谢“，又补了句“路上慢点开“。
老头摆了摆手，“突突突“地开走了。
陈平站在湄索的主街上，背着包，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往西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看见了莫伊河。
河道很窄，流得不快。河面上漂着些塑料袋、泡沫箱、烂木头。
河对面，就是缅甸。
妙瓦底。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对面。
对面的房子比这边矮，比这边旧。铁皮屋顶，木头墙，歪歪斜斜的。有几栋楼在盖，脚手架搭着，但看不出有工人在干活。
河边停着几条船。木头的，很旧，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
他看着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河堤上站着两个人。
穿制服的军人。
迷彩服，黑色贝雷帽，腰间别着手枪。他们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看着河面。
陈平沿着河堤继续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看见了那座桥。
泰缅友谊大桥。
大桥是混凝土的，也就一两百米。
桥两头各有一个岗亭，暹邦这边一个，缅甸那边一个。
岗亭上飘着旗。暹邦这边是蓝白红三色旗。缅甸那边也是旗，但颜色不太一样。
桥上有人走。不多。三三两两的。
桥头立着一块牌子。他走过去，看了看。
泰文的。底下有一行英文，再底下还有一行缅文。
“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过境。违者依法处理。“
他走到桥头旁边一个卖饮料的小摊，买了瓶水。
摊主是个缅甸女人，脸上涂着特纳卡，冲他笑了笑，用缅语说了句：“天热，多喝水。“
陈平用缅语回了句：“谢谢。这附近有没有能充电的地方？“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人缅语说得这么溜。然后她指了指后面：“那边有个茶馆，可以充。“
“谢谢。“
中午，湄索市场。
他在镇子中间找了一个市场。
市场是露天的，地上的泥巴一脚一个坑。
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干鱼、活鸡、二手衣服、手机壳、充电器、缅甸产的香烟和茶叶。
空气里混着香料、鱼腥、柴油、汗味儿。
他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这次没人看他了。
在这里，外国人不是稀罕物。缅甸人、克伦人、华夏人、印度人，混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他买了碗面。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端着塑料碗，“呼噜呼噜“地吃。
面是缅甸风味的，汤底浓，上面飘着花生碎和炸蒜片，这面特别辣，但陈平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地上。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缅甸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笼基“——就是那种裹在腰上的布裙。
他在喝茶，用一个小杯子，“滋溜滋溜“地喝。
老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用缅语开口了：“华夏人？“
陈平点了点头，也用缅语回：“嗯。来旅游的。“
老头“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来这儿旅游？“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解。“这地方有什么好游的？“
“看看。“陈平说。“随便走走。“
老头沉默了两秒。
“别待太久。“他说，声音压低了。“这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了一点。
“河那边，“他朝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乱，很乱。这边也不太平，晚上别出门，尤其是河边。“
他没说更多，就是说了这么几句。
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摊子上，走了。
笼基的下摆“呼扇呼扇“地飘。
陈平看着他的背影，坐了一会儿。
“谢谢。“他对着那个背影说了句。
老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他也站起来了。
下午两点，边境线。
陈平又走回了河边，这次他没站在河堤上。他找了一个台阶，走下去，走到河岸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
妙瓦底。
对面的河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水。光着膀子，黑瘦黑瘦的，“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有个小孩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隔了一条河，也就三四十米。
小孩冲他挥了挥手。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他也挥了挥手。
小孩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门牙。
陈平冲他笑了笑。
然后“扑通“一声，小孩又扎进水里了。
陈平蹲在河边，看着那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高风险区域。“
大使馆的通告上写的，旅游平台上标红的，旅行社都不接团的。
他看着那几个小孩。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高风险区域“。
他们只知道这条河，这个下午，这片水。
相比这些孩子，国内的孩子简直太幸福了，陈平也为自己祖国的强大而骄傲。
傍晚六点，摩托把陈平送回湄索镇上。
天快黑了，湄索的街上亮起了灯，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电线上，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他找了一家河边的馆子，点了条烤鱼，一碗米饭，一瓶啤酒。
他就着啤酒，慢慢吃。
河对面，妙瓦底那边，也亮了灯。灯光很暗的、一闪一闪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
他看着对面的灯光，咬了一口鱼肉。
忽然，河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停了一下筷子。
对面的灯光闪了闪，然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又一声，闷闷的。
他看着对面。
对面的街上，有人在跑。隔着一条河，只看见几个黑影在动。
然后安静了，灯光又稳了。
旁边桌一个本地男人也在吃，他看了陈平一眼，然后看了看对面，然后冲陈平摇了摇头。
“那边，经常。“他用泰语说。
“经常什么？“陈平问。
男人压低了声音。“打枪。有时候是那边的人自己打。有时候是……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
“你们不害怕？“陈平问。
男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倒也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习惯了之后的、无所谓的、甚至有点麻木的笑。
“怕有什么用。“他说。“住在这儿，就是这样。“
陈平没问那为什么不到更加安全繁华的大城市，这个问题就像问国内山区的人为啥不去魔都一样搞笑。
晚上八点，他回到旅馆。
还是那个两层木头楼，楼梯“嘎吱嘎吱“响。
二等座。靠窗。
上车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分。车里坐了大半，多是本地人，带着编织袋、塑料桶、用报纸包着的熟食。空气里一股鱼露味儿混着柴油味儿。
陈平把背包塞在脚底下，靠着窗坐下。
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冲他笑了笑，用泰语说了句“你好“。他也笑了笑，回了句“你好“，发音标准得对方多看了他一眼。
巴士“轰“地发动了，震了一下，慢慢驶出车站。
曼谷的楼越来越矮。
先是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铁皮棚子，铁皮棚子变成空地，空地变成荒草。
然后荒草也没了，就剩红土地，干裂的，偶尔冒出一棵歪脖子树。
公路变窄了。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
路面也开始坑坑洼洼的，巴士颠一下，乘客就跟着晃一下。
陈平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看外面。
远处的山，灰蓝色的，一层叠一层，像泼了淡墨。越往北走，山越近，越密，颜色越深。
热带雨林把山体裹得严严实实，绿得发黑。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
曼谷到达府，四百多公里。巴士要开将近七个小时。
引擎“嗡嗡嗡“地震，车身在颠。
旁边座位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在打瞌睡，孩子也睡着了，口水流在妇女的肩头。
路上大巴加了次油。
加油站是那种路边铁皮棚子底下摆着几个手动油泵的。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在给巴士加油，油枪“咕噜咕噜“地响。
加油站后面是一片林子。椰子树、香蕉树，还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开着红色的花，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下午四点四十分，达府。
巴士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平背着包下了车，站在达府汽车站的门口，愣了一下。
小。
比他想的小得多。
一条主街，两排矮房子，招牌有泰文有缅文，混在一起。
街上跑的多是皮卡和摩托，偶尔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过去。
空气里一股柴火味儿，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腻的气息。
人不多。
但看他的眼神不少。
他站在路边，一个背双肩包的华夏面孔，在一群本地人中间，确实扎眼。
几个坐在路边摊喝汤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一个骑摩托经过的中年妇女扭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
达府县城离湄索还有大概八十公里。往西。
他本来可以直接去湄索，但他没有。
他先在达府县城找了个旅馆住下。
旅馆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木头楼，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风扇，一个卫生间。窗户推开，对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晾着几件衣服，水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把包放下，洗了把脸。
然后出门。
他沿着主街走。
达府县城不大，二十分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
经过一个寺庙，金色的尖顶在夕阳里反着光。
门口坐着两个僧人，橘红色的袈裟，在聊天。看见他，其中一个双手合十，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双手合十，用泰语回了句：“萨瓦迪卡。“
那个僧人笑了一下，冲他点了点头。
继续走。
经过一个市场，快收摊了，地上散着烂菜叶、鱼鳞、踩扁的塑料袋。
一个卖烤鸡的摊位还在冒着烟，鸡皮焦黄焦黄的，油“滋滋“地往下滴。
他买了个鸡腿。摊主是个胖大姐，一边给他装袋子一边用泰语问：“外地来的？“
“嗯，曼谷过来的。“
“去湄索？“
“明天去。“
胖大姐“啧“了一声，把鸡腿递给他。“小心点啊。那边最近不太平。“
“谢谢姐。“
他边走边啃。
走到县城边上，前面是一条河。
不宽，灰绿色的水，慢悠悠地流。河对面是山，黑黢黢的山。
他站在河边，啃完了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扔进垃圾桶。
太阳正在往山后面沉。天边烧成一条线，橘红色的，很细。
他看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
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收拾东西，退房。
旅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他背着包出来，问了一句：“去哪儿？“
“湄索。“
老板愣了一下。
“湄索？“
“嗯。“
老板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拿笔写了几个泰文字，递给他。
“到了那边，别乱走。“他用泰语说，语气很认真。“别过桥。别跟陌生人搭话。尤其是河边那些拉客的，别理。“
陈平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旅游警察“。
“谢谢老板。“
他走出旅馆。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露水和泥土的腥气。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双条车。
“湄索。“
司机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方向盘上磕了磕。“那边最近不太干净。你一个人去，小心着点。“
“知道了，谢谢。“
“上去吧。“
从达府到湄索，八十公里。
双条车在山路上绕。
不是平路了，全是盘山路，弯一个接一个。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悬崖底下是峡谷，峡谷底下是河，河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平坐在车斗里，双手抓着栏杆。
凉风灌进来，带着林子里的潮气。
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那是真正的热带雨林，树冠挤在一起，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打在路上，像斑马线一样。
偶尔有猴子蹲在路边的树杈上，看着车过去。不跑。就那么看着。
他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山。
然后他掏出手机。
没信号了。
一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上午九点，湄索。
双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湄索镇突然就出现了。
像从林子里一下子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街宽了，人多了，车也多了。但多是那种老旧的皮卡、三轮车、摩托车，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改装车，车斗里装着麻袋、铁桶、活鸡。
招牌变了。
泰文还在，但缅文多了起来，到处都是缅文。店铺的招牌，路边的小广告，甚至电线杆上贴的寻人启事，都是缅文。
人也变了。
街上走的人，面孔不太一样了。
不再是暹邦人那种轮廓，是一种皮肤更黑，眼睛更大，颧骨更高的样貌。
女人脸上涂着一种黄白色的粉，叫“特纳卡“，陈平在攻略里看到过。
他站在双条车上，看着这一切。
车停了。
“到了。“老头说。
陈平跳下车，付了钱。用泰语说了声“谢谢“，又补了句“路上慢点开“。
老头摆了摆手，“突突突“地开走了。
陈平站在湄索的主街上，背着包，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往西走。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他看见了莫伊河。
河道很窄，流得不快。河面上漂着些塑料袋、泡沫箱、烂木头。
河对面，就是缅甸。
妙瓦底。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对面。
对面的房子比这边矮，比这边旧。铁皮屋顶，木头墙，歪歪斜斜的。有几栋楼在盖，脚手架搭着，但看不出有工人在干活。
河边停着几条船。木头的，很旧，船身上的漆剥了大半。
他看着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河堤上站着两个人。
穿制服的军人。
迷彩服，黑色贝雷帽，腰间别着手枪。他们靠在栏杆上，抽着烟，看着河面。
陈平沿着河堤继续走，走了大概两百米，他看见了那座桥。
泰缅友谊大桥。
大桥是混凝土的，也就一两百米。
桥两头各有一个岗亭，暹邦这边一个，缅甸那边一个。
岗亭上飘着旗。暹邦这边是蓝白红三色旗。缅甸那边也是旗，但颜色不太一样。
桥上有人走。不多。三三两两的。
桥头立着一块牌子。他走过去，看了看。
泰文的。底下有一行英文，再底下还有一行缅文。
“外国人未经许可不得过境。违者依法处理。“
他走到桥头旁边一个卖饮料的小摊，买了瓶水。
摊主是个缅甸女人，脸上涂着特纳卡，冲他笑了笑，用缅语说了句：“天热，多喝水。“
陈平用缅语回了句：“谢谢。这附近有没有能充电的地方？“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中国人缅语说得这么溜。然后她指了指后面：“那边有个茶馆，可以充。“
“谢谢。“
中午，湄索市场。
他在镇子中间找了一个市场。
市场是露天的，地上的泥巴一脚一个坑。
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干鱼、活鸡、二手衣服、手机壳、充电器、缅甸产的香烟和茶叶。
空气里混着香料、鱼腥、柴油、汗味儿。
他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这次没人看他了。
在这里，外国人不是稀罕物。缅甸人、克伦人、华夏人、印度人，混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他买了碗面。坐在一个塑料凳子上，端着塑料碗，“呼噜呼噜“地吃。
面是缅甸风味的，汤底浓，上面飘着花生碎和炸蒜片，这面特别辣，但陈平还是吃完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地上。
旁边坐着一个老头，缅甸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笼基“——就是那种裹在腰上的布裙。
他在喝茶，用一个小杯子，“滋溜滋溜“地喝。
老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用缅语开口了：“华夏人？“
陈平点了点头，也用缅语回：“嗯。来旅游的。“
老头“哦“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来这儿旅游？“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解。“这地方有什么好游的？“
“看看。“陈平说。“随便走走。“
老头沉默了两秒。
“别待太久。“他说，声音压低了。“这地方，不好。“
“怎么不好？“
老头又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四周。然后凑近了一点。
“河那边，“他朝对面的方向努了努嘴，“乱，很乱。这边也不太平，晚上别出门，尤其是河边。“
他没说更多，就是说了这么几句。
然后他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摊子上，走了。
笼基的下摆“呼扇呼扇“地飘。
陈平看着他的背影，坐了一会儿。
“谢谢。“他对着那个背影说了句。
老头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他也站起来了。
下午两点，边境线。
陈平又走回了河边，这次他没站在河堤上。他找了一个台阶，走下去，走到河岸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
妙瓦底。
对面的河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水。光着膀子，黑瘦黑瘦的，“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溅起的水花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有个小孩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隔了一条河，也就三四十米。
小孩冲他挥了挥手。
陈平愣了一下，然后他也挥了挥手。
小孩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门牙。
陈平冲他笑了笑。
然后“扑通“一声，小孩又扎进水里了。
陈平蹲在河边，看着那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高风险区域。“
大使馆的通告上写的，旅游平台上标红的，旅行社都不接团的。
他看着那几个小孩。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高风险区域“。
他们只知道这条河，这个下午，这片水。
相比这些孩子，国内的孩子简直太幸福了，陈平也为自己祖国的强大而骄傲。
傍晚六点，摩托把陈平送回湄索镇上。
天快黑了，湄索的街上亮起了灯，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电线上，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他找了一家河边的馆子，点了条烤鱼，一碗米饭，一瓶啤酒。
他就着啤酒，慢慢吃。
河对面，妙瓦底那边，也亮了灯。灯光很暗的、一闪一闪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
他看着对面的灯光，咬了一口鱼肉。
忽然，河对面传来一声闷响。
他停了一下筷子。
对面的灯光闪了闪，然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又一声，闷闷的。
他看着对面。
对面的街上，有人在跑。隔着一条河，只看见几个黑影在动。
然后安静了，灯光又稳了。
旁边桌一个本地男人也在吃，他看了陈平一眼，然后看了看对面，然后冲陈平摇了摇头。
“那边，经常。“他用泰语说。
“经常什么？“陈平问。
男人压低了声音。“打枪。有时候是那边的人自己打。有时候是……别的。“
他没说“别的“是什么。
“你们不害怕？“陈平问。
男人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倒也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习惯了之后的、无所谓的、甚至有点麻木的笑。
“怕有什么用。“他说。“住在这儿，就是这样。“
陈平没问那为什么不到更加安全繁华的大城市，这个问题就像问国内山区的人为啥不去魔都一样搞笑。
晚上八点，他回到旅馆。
还是那个两层木头楼，楼梯“嘎吱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