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毁灭吧

我本独行 · 丘山不言 · 第117章 · 42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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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说到底,他只是个获得超凡力量的普通人。

获得系统之前的36年,他也算是个好学生、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直面这种悲惨血腥的人间地狱,给他的心灵冲击太大了。

陈平在园区的第四天,他见到了水牢。

不是他主动去看的。是他被罚去一楼搬货,路过的时候,门没关严。

一楼最里面,有一排铁皮房子。看着像仓库。

陈平搬着一箱矿泉水经过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声音。

不是喊叫。是一种很闷的、像被水呛到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放慢了脚步。

铁皮门虚掩着。门缝大概两指宽。

他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水泥地。地上铺着防水布。防水布上面,有一个铁笼子。

铁笼子大概一米二高,一米宽。人站在里面,腰必须弯着。

笼子里面有水。

水到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是一个男人。被铁丝固定在笼子的横杆上。

手腕绑着,脚踝绑着。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水面。

水面上浮着一层黄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很脏。

那个人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痉挛式的抖。

陈平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看什么看!搬你的!“

一个管理员的声音。

陈平低下头,抱着水箱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铁笼子的尺寸。一米二。一个人站在里面,永远直不起腰。水永远到胸口。永远泡着。

后来他问小林:“那个水牢,一般关多久?“

小林正在啃一块冷馒头。他嚼了两口,咽下去。

“看情况。轻的,一晚上。重的,三天。“

“三天?“

“嗯。三天。中间不吃饭,不喝水。就泡着。”小林的声音很平,“我见过一个,泡了两天出来,皮肤损伤很严重。”

“然后呢?“

“然后拖出来,冲一下,扔回工位。继续干活。“

陈平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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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上午,通间里少了一个人。

就是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前两天被电了之后又坐回去打字的那个。

他的工位空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上还挂着聊天界面。耳麦挂在椅背上,轻轻晃。

没有人提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平问刘哥:“那个戴帽子的人呢?“

刘哥扒了一口饭,没抬头。

“卖了。“

“卖到哪?“

“不知道。反正不是这儿了。“刘哥嚼着饭,“他业绩连续两周垫底。组长跟上面说了。上面说,'处理掉'。“

“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刘哥放下筷子,看了陈平一眼。

“就是转走,这个园区不要你了,就转到下一个园区。下一个园区也不要,就再转,一直转到有人要为止。”

“那如果一直没人要呢?“

刘哥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旁边的小林小声说了一句:“听说有的卖到'拆解厂'。“

“什么拆解厂?“

小林没说话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陈平没有追问。

但他记住了这个词。拆解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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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晚上,陈平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姐。

就是宿舍里那个做美甲的云南女人。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那个窗户是封死的,砖头砌的,只有最上面留了一条通风缝。

她站在那里,把脸凑近那条缝。

外面有风。很微弱的、带着泥土味的风。

陈平走过去的时候,她没回头。

“赵姐。“

她转过来。

陈平看到了她的脸。

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不是新的。是那种正在从紫变黄的、三四天前的伤。

“怎么了?“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组长嫌我打字慢。“

陈平没说话。

赵姐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皮肤是红的。不是打的。是那种……被掐的。指甲掐进去的红。

“你还好吗?“陈平问。

赵姐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纸片。

“我上个月业绩达标了。“她说,“达标了就不用挨打。这个月还差一万二。“

“差一万二怎么办?“

“加班。多聊几个。“她顿了顿,“或者……找组长'商量'。“

她说“商量“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陈平听懂了。

他没有追问。

赵姐把脸转回去,继续凑着那条通风缝。

“外面什么味道?“陈平问。

“泥巴味。“她说,“还有草。“

她吸了一口气。

“像我家后山。“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新来的。“她说,“你听我一句话。别惹事。别出头。别当英雄。“

“为什么?“

“因为英雄在这里死得最快。“

她走了。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通风缝。

外面是黑的。

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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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陈平被叫去一楼搬货。这次不是矿泉水。是一箱一箱的医疗耗材。输液管、酒精棉、止血带、一次性注射器。

他搬着箱子,走进了一间他之前没进去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米。

里面有一张床。不是宿舍那种铁架床。是那种……诊所里的、可以调节角度的检查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瘦。瘦得像一截干柴。他的胳膊伸出来,手肘弯那里扎着一根针。针连着管子,管子连着一个血袋。

血袋挂在旁边的架子上。正在慢慢充盈。

暗红色的。

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白大褂。但不是医生。

陈平看得出来。他的白大褂是脏的,袖口有油渍。他坐在那里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血袋。

陈平把箱子放在门口。

“放那儿就行。出去。“白大褂头也没抬。

陈平转身要走。

床上那个人突然说话了。

“几号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白大褂没理他。

“今天几号了?“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十五号。“白大褂说。

“哦。十五号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来了多少天了?“

白大褂没回答。

“我来了多少天了?“

“你管那么多干嘛。别动。针头歪了。“

那个人不说话了。

陈平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不是年轻的脸。也不是老的脸。是那种被抽空了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皮肤是一种灰败的、没有血色的黄。

他的另一只胳膊上,有七八个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红的。

陈平走出去了。

他关上门。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他闭上眼。

他在想那个人的问题。“我来了多少天了。“

不是问日期。是问自己还活着多少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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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下午,所有人被叫到院子里。

不是放风。是“开会“。

院子里站了大概两百人。全是猪仔。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还穿着被送来时的T恤,有的穿着园区发的灰色短袖。

前面站着五个人。

三个管理员。两个穿迷彩服的持枪人员。

跪在地上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

一个管理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

“今天叫大家出来,是让大家看一个东西。“管理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刺啦刺啦的,“这个人,CN-0291,昨天晚上企图用工作电脑向外发送求救信息。被系统拦截了。“

两百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我再说一遍规矩。“管理员说,“工作电脑只能用于工作。任何试图向外传递信息的行为,视为逃跑。逃跑的后果,你们都知道。“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哥。

“你自己说。“

孙哥抬起头。他的嘴唇在抖。

“我……我错了。“

“大声点。“

“我错了!我不该发那条消息!“

“你发了什么?“

“我……我发了我的定位。我想让人来救我。“

“发给谁了?“

“我老婆。“

院子里安静了。

两百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

管理员点了点头。

“行。“他说,“按规矩。电击十分钟。然后关水牢一天。“

他朝后面招了招手。

两个迷彩服走过来,把孙哥从地上拽起来。

孙哥的腿在抖。他站不稳。

“不……不要……求求你们……“

没有人动。

接下来的场面惨不忍睹,不再赘述。

总之,电了又电。

陈平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可以轻易结束这场惨剧,但还有无数同样的惨剧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上演。

这一刻,没有什么理由的,他想终结这种人间苦难,不是这一个园区的,是所有。

他想再深入了解一下,所以他没有动。

十分钟。

电完了。

孙哥挂在柱子上。像一件被拧干了水的衣服。他的裤子湿了。不是水。

管理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脸。

“拖下去。水牢一天。明天早上拉出来,继续上班。“

两个迷彩服把孙哥解下来,拖着往铁皮房的方向走。

孙哥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管理员转过身,面对两百个人。

“散了。回去干活。“

人群开始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看旁边的人。

两百个人低着头,往楼里走。

陈平也在走。

他低着头。

他看着地上那两道被拖出来的痕迹。

痕迹的尽头,是铁皮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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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园区来了一批新人。

陈平是从三楼的通风口看到的。

一辆面包车停在院子里。门开了,下来六个人。

四男两女。

其中一个女孩,看着很年轻。可能二十岁,可能更小。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卫衣上有污渍。

她站在院子里,左右看。

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麻木的亮。是那种还在害怕、还在思考、还在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的亮。

一个管理员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陈平听不到。

但他看到那个女孩摇了摇头。

管理员又说了一句。

女孩又摇头。

管理员狠狠给了她几个耳光。

她跟着管理员走了。

陈平站在通风口后面。

他看着那个白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

打开电脑。

打开话术库。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目标类型-20-35岁单身女性-情感空虚型“

他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那个文档关了。

他打开了另一个。

《话术模板-005:目标类型-25-40岁男性-有投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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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晚上,凌晨两点。

陈平被声音吵醒了。

不是哭。

是喊。

从楼下传来的。从一楼的方向。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我不要!“

是那个声音。是那个白色卫衣的女孩的声音。

陈平坐起来。

宿舍里其他五个人也醒了。

没有人动。

“不要!放开我!我不要!“

然后有另一个声音。男人的。笑着的。

“别叫了。叫也没用。“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陈平躺在床上。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陈平的手攥住了床沿。

铁床沿。他的手指陷进了铁管里。

不是比喻。是真的陷进去了。

他的五根手指,像捏泥巴一样,把铁管捏出了五个指印。

他睁开眼。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五个凹陷的指印。

“够了,毁灭吧。“

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