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园区悲惨见闻

我本独行 · 丘山不言 · 第116章 · 650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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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没有害怕。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

他一个超凡者怕什么?

他躺在那张铁架床上,盯着上铺床板上那行“第七十三天”。

第一个早晨。

六点整,铁门被从外面敲了三下。

“起来!都起来!“

是中文。带着湘鄂口音。

日光灯管“啪“地亮了。刺眼的白光。

陈平睁开眼。

宿舍里另外五个人陆续坐起来。动作很慢,像被泡了水的纸,软塌塌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伸懒腰。没有人打哈欠。

他们只是坐起来。然后穿衣服。然后去墙角的塑料桶里接水洗脸。

水龙头没有水。只有一个蓝色的塑料桶,里面是半桶浑浊的水。六个人轮流用。

陈平没动。他靠在墙上,观察。

他对面的下铺,坐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二十出头,可能更年轻。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

他穿衣服的时候,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小臂。

陈平看到了。

一道疤。从手腕到肘弯,大概十五厘米。不是刀伤。是那种……电击之后,皮肤坏死、结痂、脱落、再长出来的那种疤。

表面凹凸不平,像融化的蜡。

瘦子注意到陈平在看他。

他迅速把袖子拉下来。

没说话。

“走了走了走了!“门外的湘鄂口音又喊了一声,“磨蹭什么!迟到扣饭!“

六个人鱼贯而出。陈平跟在最后面。

走廊里全是人。

这层楼大概有二十间宿舍,每间六到八个人。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地上是水泥地,墙根有一层黑乎乎的水渍。

空气里是汗味、脚臭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像烂了的水果的甜味。

楼梯口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人,手里拿着电棍。

不是枪。是那种黑色的、前端有两个金属触点的电棍。

他们不看人,只是站在那里。

但所有人经过他们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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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被带到三楼。

三楼是一个大通间。

大概有两百平米。没有窗户。

所有的窗都被砖头砌死了,只留了顶上一排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里面摆了大概六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一台电脑,一个耳麦,一部手机。

桌子与桌子之间的间距不到半米。

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大概四十来个。

他们戴着耳麦,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有的在用中文打字,有的在用英文,有的在用泰语。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从耳麦里漏出来的一两句“好的亲爱的““没问题的宝贝“。

陈平被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人领到一张空桌前。

“坐。“

陈平坐下了。

桌上有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

“新员工培训须知:

1.你的工号是CN-0347。

2.你的工作内容:按照话术模板,通过社交平台联系目标客户,建立信任关系,引导客户在指定平台进行投资。

3.每日工作时长:12小时(早8:00-晚20:00),每周工作7天。

4.每月最低业绩指标:50000元人民币。

5.未完成业绩指标者,按公司规定处理。

6.工作期间禁止交谈、禁止离开座位、禁止使用非工作设备。

7.违反规定者,按公司规定处理。“

陈平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按公司规定处理“。

这句话出现了两次。但没有写“规定“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

他左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正在跟屏幕那头的什么人聊天。

他打字的速度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是空的。像一台机器在执行程序。

他右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

她在用英文打字。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头像是一个金发帅哥。

她打了一行字,然后停下来,揉了揉眼睛。

陈平注意到她的手指。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那种被夹过之后,甲床出血、淤血变黑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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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进来。

三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最前面,拍了拍手。

“新人,CN-0347,站起来。“

陈平站起来。

“我姓周,是你的组长。“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之前做过这行没有?“

“没有。“

“行。那今天先培训。“他把一个U盘扔在陈平桌上,“这里面是话术库。一百二十套。针对不同目标类型:单身女性、退休老人、中年男性、留学生。每一套都有完整的聊天流程,从第一句话到最后一句话,全写好了。你背。“

“背多少?“

“今天背完前三套。明天考核。考核不过,加时。“

“加时是什么意思?“

金丝眼镜看了他一眼。

“加时就是,别人八点下班,你十二点下班。“

他转身走了。

陈平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整整齐齐地列着一百二十个Word文档。

他随便点开了一个。

《话术模板-037:目标类型-50-65岁退休女性-丧偶/独居》

第一阶段(第1-3天):建立初步联系。

开场白:“阿姨您好,我是XX理财的小王,看您之前在我们平台注册过,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什么理财方面的需求?“

注意:语速要慢,声音要温柔,多用“您“。不要提“投资““收益“等敏感词。先聊家常。问她身体怎么样,孩子在哪里工作。

目标:让她觉得你是一个关心她的年轻人,而不是销售。

第二阶段(第4-7天):建立信任。

每天至少聊30分钟。聊她的生活,听她讲老伴,讲孩子不回来。适当表达同情和关心。

关键话术:“阿姨,您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啊。我奶奶也是,我每次打电话都担心她。“

注意:不要急于推荐产品。这个阶段的核心是让她对你产生情感依赖。

第三阶段(第8-14天):引入投资话题。

话术:“阿姨,我最近在做一些稳健的理财,收益还不错。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不是让您投很多,就当是给自己存个养老的补充。“

如果她犹豫:“没关系的阿姨,不着急。您考虑考虑。我随时在。“

如果她同意:“太好了阿姨。我帮您操作,很简单的。您先试一万块,看看效果。“

第四阶段(第15天起):加码。

第一次投资到账后(后台操作显示盈利),引导追加。

话术:“阿姨您看,才两周就赚了两千多。要是当初多投一点,现在就不是这个数了。“

持续加码,直到目标投入全部积蓄或借款。

第五阶段:收割。

当目标投入金额达到上限或无法继续追加时,关闭账户,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注意:收割后立刻更换账号和身份,不得与目标有任何后续联系。

陈平看完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注意:收割后立刻更换账号和身份“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文档。

他没有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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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有人敲了敲桌子:“吃饭了。二十分钟。“

陈平跟着人流下楼。

食堂在一楼。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地上摆了十几张长条桌。没有椅子,只有塑料凳。

饭菜是自助的。两大桶米饭,一桶炒白菜,一桶不知道什么肉的炖菜,一桶紫菜蛋花汤。

陈平打了一碗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菜是凉的。白菜炒得烂糊糊的,没什么味道。那个炖菜里的“肉“,他嚼了两口,是那种最便宜的冷冻鸡架,骨头比肉多。

他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旁边坐下来一个人。

是宿舍里那个瘦子。小臂上有电击疤痕的那个。

瘦子端着碗,低着头扒饭。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陈平看了他一眼。

“你来了多久了?“陈平问。

瘦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空的。不是警惕,是那种“这个问题我回答过太多次了“的疲惫。

“七十三天。“

跟床板上刻的一样。

“怎么进来的?“

瘦子嚼了两口饭,咽下去。

“泰国。芭提雅。有人说带我去玩。“

他停了一下。

“你呢?“

“差不多。曼谷。“

瘦子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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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平还坐在工位上。

他没有打开话术库。他坐在那里,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在观察周围的人。

他注意到,整个通间里,有大概六十个人在干活。

但靠墙站着四个“管理员“——穿黑色polo衫,腰间别着电棍,胳膊上绑着红布条。

他们不说话。只是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偶尔停下来,站在某个人身后,看一眼屏幕。

两点十五分,出事了。

靠窗那排——不对,没有窗。靠通风口那排——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了。

“我不干了!“

声音很大。整个通间安静了。

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没有一个人转头。

“我不干了!你们这是犯法的!我要出去!“

棒球帽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喊。

一个管理员走过来了。不是走。是快步。

“坐下。“

“我不坐!你他妈——“

管理员没让他说完。

电棍捅在了棒球帽的腰上。

“嗞——“

那种声音。不是电影里那种“噼啪“的电击声。

是一种更闷的、更短促的、像把一块湿布扔在烧红的铁板上的声音。

棒球帽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软了。

不是倒下。是腿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跪在了地上。

“呃……呃……“

他在地上抽搐。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管理员把电棍收起来,蹲下来,拍了拍棒球帽的脸。

“说完了?“

棒球帽没回答。他在抖。

“回去坐着。继续干活。“

管理员站起来,走了。

棒球帽在地上跪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了。

他坐回去了。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

他继续打字。

整个通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转头。

没有一个人说话。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平坐在那里。

他的手是稳的。他的呼吸是平的。

但他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看到一个人被电了之后,还要坐回去继续打字的……那种荒诞。

那种“这就是日常“的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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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下班。

陈平回到六楼宿舍。

宿舍里六个人。除了他和瘦子,还有四个。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刘,豫城人。以前在东莞开出租。

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姓林,广西的。学计算机的,大三。

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姓赵,云南的。以前在昆明做美甲。

还有一个,不说话。缩在角落的上铺,脸朝墙,背对所有人。

“猪仔“不是人,是货物,不存在“性别“这个概念,只有“工位“和“床铺“。男女混住本身就是对尊严的进一步剥夺。

陈平进来的时候,刘哥正在用指甲抠墙皮。他抠了一小块水泥下来,在手里捻了捻,又扔了。

“新人?“刘哥看了他一眼。

“嗯。“

“哪儿的?“

“渝城。“

“哦。“刘哥点点头,没再多问。

倒是那个桂城的大学生小林,凑过来了。

“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曼谷。有人说带我去一个隐藏店。“

小林“操“了一声:“我也是。有人说带我去越南打工。一个月两万。我信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结果到了越南,又被车拉到了这里。“

“你来了多久了?“

“四十一天。“小林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四十一天。“

他坐下来,盘着腿,开始讲。

他讲他第一天到的时候,不肯坐下,不肯开电脑。

然后被拖到楼下的一个房间里。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铁桌子和两把椅子。

“他们让我坐椅子上。我坐了。然后把手绑在椅子扶手上。“

“然后呢?“

“然后用电棍。电了大概……我不知道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我中间晕过去一次。醒过来又电。“

他说得很平。像在背课文。

“电完了,问我,干不干。我说不干。又电。电到第三次的时候,我说了干。“

他把手伸出来。十根手指。

“然后他们让我签一个东西。一个合同。说我自愿在这里工作。自愿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我签了。“

“你不签会怎样?“

小林没回答。

是刘哥回答的。

“不签就卖。“刘哥说,“卖给下一个园区。我见过。有一个人,死活不签。第二天就没了。不是死了。是被拉走了。卖到另一个地方。听说那个地方更狠。“

“卖到哪?“

“不知道。反正不是好地方。“刘哥抠了一下墙皮,“这还算好的了。至少让你干活。有的地方,干不动的……“

他没说完。

角落里那个一直不说话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陈平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脸。

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但他的左眼……

他的左眼是闭着的。不是闭眼休息的那种闭。是那种……眼眶周围全是紫色的淤痕,眼球的位置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过之后,没有正确愈合。

他看了陈平一眼。

然后翻回去了。脸朝墙。

宿舍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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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平被要求开始“工作“。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了聊天软件。

屏幕上,组长给他分配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一个五十三岁的退休教师,鲁地的。丧偶。儿子在帝都。

第二个:一个四十一岁的离异女性,杭城的。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

第三个:一个六十七岁的退休工人,奉天的。

三个人的照片、基本信息、社交账号,全部列在一个表格里。

陈平看着那个表格。

他看着那个五十三岁的退休教师的照片。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站在一棵银杏树前面笑。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

他没有打字。

管理员从他身后经过。停了一下。

“怎么不打字?“

“在构思。“陈平说。

管理员“嗯“了一声,走了。

陈平盯着屏幕。

他想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不是话术库里的话。

他打的是:“阿姨您好。我不是什么理财顾问。我被人关在缅甸。如果您收到这条消息,请不要回复,不要转账,不要相信任何人跟您说的投资建议。“

他按下了发送键。

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消息已被管理员撤回。“

然后他的屏幕黑了。

五秒后,屏幕重新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CN-0347,请到三楼办公室。“

陈平站起来。

他往门口走。

经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身边时,那个男人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恐惧。

那种“你为什么要这样“的恐惧。

那种“你会连累我们“的恐惧。

陈平没有停。

他走出了通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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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

不是金丝眼镜。是另一个人。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一道疤。

“关门。“

陈平关了门。

“坐。“

陈平坐下了。

光头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陈平看。

屏幕上是陈平刚才打的那行字。

“你挺有个性啊。“光头男说。语气很平。“第一天来,就搞这一出。“

陈平没说话。

“我问你,“光头男靠在椅背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条消息,如果发出去了,会怎样?“

“那个阿姨不会受骗。“

“对。那个阿姨不会受骗。“光头男点点头,“但你知道那个阿姨的'单值'是多少吗?“

“不知道。“

“八万。“光头男伸出八根手指,“那个阿姨,从第一次投入到最后收割,预计贡献八万块人民币。你一句话,八万没了。“

他把手放下来。

“八万块,你要赔。“

“我没钱赔。“

“没钱赔,那就用别的方式。“

光头男拉开抽屉,拿出一根电棍。

黑色的。前端两个金属触点。

他把电棍放在桌上。

“我跟你讲一下规矩。“他说,“第一次,警告,电一下,让你记住。第二次,电十分钟。第三次,卖。“

他拿起电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是想现在电一下,还是想试试不电的?“

陈平看着他。

“电吧。“

光头男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有人说“电吧“的。

“你确定?“

“确定。“

光头男看了他五秒钟。然后他按下了电棍的开关。

“嗞——“

电棍前端亮起了蓝色的电弧。

“手伸出来。“

陈平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电棍戳在了他的掌心。

陈平没叫。

三秒。

光头男收回了电棍。

“记住了?“

陈平把手收回来。

掌心有两个白色的灼伤点,这还是陈平使劲压住真气的自我修复。

“记住了。“

“行。回去干活。“

陈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光头男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那种小聪明,在这里没用。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陈平没回头。

他走回了通间。

坐回工位。

然后他打开了话术库。

他开始看。

不是背。

他想看看这些东西是怎么运作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心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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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熄灯。

宿舍里黑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线。

陈平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角落上铺的人。

他在哭。

很轻。几乎听不到。只有呼吸的节奏不对。一吸一呼之间,有一个极短的、被压住的抽噎。

陈平侧过头,看着那个朝墙的背影。

“你叫什么?“他小声问。

哭声停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

“阿明。“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你眼睛怎么了?“

又沉默了。

“不听话。“阿明说,“他们让我打电话、骗人。我不打。“

“然后呢?“

“然后用钢管。“

他说得很平。

“打了一下,没瞎。但是看不太清了,模糊。“

陈平没说话。

“我家里……“阿明的声音突然抖了一下,“我妈不知道我在这里。她以为我在粤城打工。我每个月……每个月要给她打两千块钱。“

“你现在打不了。“

“嗯。打不了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她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陈平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

“一百一十二天。“

比床板上刻的还久。

“你试过跑吗?“

阿明笑了一声。很短。很干。

“跑过一次。翻墙。被电网电下来了。然后被拖回来。“

他翻了一下身。

陈平看到了他的左眼。在门缝漏进来的那点光里,那只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

“第二次我没跑。“阿明说,“我不想再被电了。“

他翻回去了。脸朝墙。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干活。“

陈平没说话。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

“第七十三天“那行字,陈平超凡的实力黑暗中也看得见。

他闭上眼睛。

左手掌心的灼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走廊尽头,又有人在哭了。

不是阿明。

是另一个人。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到。

陈平在黑暗中睁着眼。

他在记。

他在记所有的一切。

那个银杏树下笑着的退休教师。

那个被电了之后还要坐回去打字的棒球帽。

那个十根手指甲是黑的云南女人。

那个“我妈以为我不要她了“的阿明。

那个“按公司规定处理“。

那个“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全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