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进园区了
“最后一晚了。“陈平跟自己说，“再不绑架我，我就去下个打卡点了。“
他换了件T恤，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他没有去Patpong，也没有去Nana Plaza。
他打了个车，去了Asok附近的一条小街。
那里有几家本地人去的烧烤店和啤酒吧，不是游客区，价格也正常。
他在一家路边烧烤摊坐下来，点了两瓶啤酒，一盘烤猪颈肉，一盘凉拌青木瓜。
十点钟，旁边桌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很休闲，短袖加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
男的戴个渔夫帽，女的扎个马尾。
他们说的是中文。
不是那种游客的中文。是那种很松弛的、带点南方口音的中文。
“老板，再来两瓶Leo！“男的冲摊主喊。
陈平没在意。在曼谷遇到华夏游客太正常了。
但五分钟后，那个男的端着酒杯过来了。
“哥们儿，一个人？“
陈平抬头：“啊，对。“
“哪儿的？“
“渝城。“
“哦！老乡啊！“男的一拍大腿，“我达州的！川城的！“
他自来熟地坐下了，把酒杯往陈平桌上一放。
“我叫阿杰。这是我女朋友，小雨。“他朝那边努了努嘴。
女的冲陈平笑了笑。
“陈平。“
“来曼谷玩？“阿杰问。
“对，玩几天，明天走。“
“巧了，我们也是。“阿杰喝了口酒，“不过我们多待两天。今晚刚从RCA过来，那边太吵了，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陈平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阿杰很能聊。他问陈平在曼谷去了哪儿，陈平说大皇宫、唐人街、考山路。
“考山路？“阿杰笑了，“那地方太游客了。你去的那些，网上都能搜到。“
“那你去哪儿玩？“陈平问。
阿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讲，曼谷真正好玩的地方，不在那些旅游街上。“
“什么意思？“
“你知道'隐藏店'不？就是那种没有招牌的，本地人带去的，外人根本找不到的那种。“阿杰的眼睛在烧烤摊的灯光下亮了一下，“我朋友带我们去了两次。那个氛围，跟外面这些完全不一样。音乐好，酒便宜，关键是——人少。不用挤。“
陈平看着他。怪不得都说国人出门在外，最要提防的就是国人。
“在哪儿？“
“不在市区。往西边开一点，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一个仓库改的，特别地下。不是那种商业夜店，是真正的那种……你懂吧？圈子里的人才知道的那种。“
陈平沉默了几秒，心里想，“看来今晚钓到鱼了。”
“怎么去？“陈平问。
阿杰笑了：“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们。你要是想去，一起呗。多个人热闹。“
陈平看了看那个叫小雨的女生。她正低头刷手机，看起来对这一切毫无警觉。
“来回多久？“
“去一个小时，玩两三个小时，回来一个小时。凌晨两三点就能回到酒店。你明天不是下午的飞机吗？完全来得及。“
陈平又沉默了三秒。
“行。“
叫阿杰的心里想，“看来今晚钓到鱼了。”
十一点十分，一辆黑色的丰田Fortuner停在路边。
阿杰站起来，冲车里挥了挥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脸很瘦，颧骨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着不太像笑。
“这是阿坤。我朋友。“阿杰介绍。
阿坤冲陈平点了点头，说了句“上车吧“，泰式中文口音很重。
陈平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里还有一个人。驾驶座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一直在看手机。
陈平上车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阿杰和小雨坐第二排，陈平坐第三排。阿坤开车。
车子发动，拐上了主路。
“往哪边走？“陈平问。
“西边。走77号公路，往北碧方向。“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每个月都去两三次。路熟得很。“
陈平“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车里放着泰语说唱，声音不大。阿杰和小雨在前排小声聊天，偶尔笑一下。
灰色卫衣始终没说话，一直在看手机。
他们的车正沿着Borommaratchachonnani路往西走，已经过了Taling Chan，正在往Nakhon Pathom方向开。
“还挺远的。“陈平心想。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
车子很稳。空调很凉。泰语说唱的节奏催眠。
二十分钟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陈平是被颠醒的。
路面变了。从柏油路变成了那种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车子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
他睁开眼。
车窗外是黑的。不是城市那种有路灯的黑，是那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黑。两边是树影，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闪过去。
他看了看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信号只有一格。
“我们到哪了？“他问。
“快了快了。“阿坤头也没回，“再有二十分钟。“
陈平坐直了身子。
他往窗外看了看。没有商店，没有行人，没有摩托车的灯光。
只有路，和路两边的黑暗。
“阿杰，“他拍了拍前排的座椅，“还有多远？“
阿杰转过头，笑了笑：“别急嘛，快到了。“
陈平“哦“了一声。
但他打开了手机地图。
信号太弱了，加载了很久，才出来一个模糊的定位。
北碧府。
他已经不在曼谷了。
从曼谷到北碧府，正常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
他看了看时间。从十一点上车，到现在一点二十，开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车程“，阿杰是这么说的。
陈平又看了看那个灰色卫衣。
灰色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靠在座椅上，帽子还是扣着的，但陈平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
“阿杰，“陈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明天飞机比较早，要不你们玩，我让阿坤把我送回去就行。“
阿杰的笑容没变：“都到了，进去坐坐嘛。半小时就走。“
“我真得回去了。“
“别扫兴嘛。“
陈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拉不动。
儿童锁。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门打不开。“他说。
“哦，那个锁坏了。“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坐那儿就行，到了我开。“
陈平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机。信号没了。一格都没有。
“到了到了。“阿坤说。
车子拐进了一个院子。
有灯光。但不是那种夜店的灯光。是那种工业区的、惨白的、高瓦数的探照灯。
院子很大，停着七八辆车。有皮卡，有面包车，还有两辆跟陈平坐的一样的Fortuner。
车停了。阿坤熄了火。
“到了。下来吧。“
陈平没动。
“我说，我不去了。把我送回曼谷。“
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杰转过头。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兄弟，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我不去。“
灰色卫衣动了。
他从第二排翻到第三排，动作很快。
陈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把他手机从手里抽走了。
“别动。“灰色卫衣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语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别动就没事。“
陈平的身体僵住了。
“把钱包也拿出来。“灰色卫衣说。
陈平没动。
灰色卫衣的手在他后脖颈上加了一点力。不疼，但很明确。
陈平把钱包掏出来了。
灰色卫衣接过钱包和手机，翻到驾驶座那边，递给了阿坤。
阿坤把里面的护照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行了，下车。“灰色卫衣松开了手。
陈平被推下了车。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有穿黑色polo衫的，有穿迷彩裤的。
他们看了陈平一眼，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件货物。
阿杰和小雨也下了车。
小雨走到阿杰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陈平看着阿杰。
阿杰耸了耸肩。那个笑容还在，但多了一点……抱歉？不，不是抱歉。是一种“没办法“的无所谓。
“对不住了兄弟。“阿杰说，“但你也别怪我。我也是被安排好的。“
“什么意思？“
阿杰没回答。他搂着小雨，朝院子深处的一栋平房走去了。
陈平想跟上去。灰色卫衣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走这边。“
他被带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前面。车门已经开了。
里面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也是二十来岁，脸上全是惊恐。
“上去。“灰色卫衣说。
“这是去哪？“陈平问。
“你到了就知道了。“
陈平没上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看着里面那两张陌生的、恐惧的脸。
然后他转身。
他往院子的方向跑。
跑了三步。
后脑勺挨了一下。
不是棍子。是枪托。
陈平整个人往前栽。
他脸朝下摔在水泥地上。
有人把他翻过来，有人搜他的口袋。
“这个不老实。“一个声音说。
“没事，打晕了就行。上车。“
陈平被抬了起来。他的脚在地上拖着。
这就是“战地记者”的职业素养，是跟着闷油瓶学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侧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板上。手被扎带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了。嘴里塞了一块布，用胶带缠着。
他试着动了动。
眼睛能睁开。但只能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一双脚。军靴。迷彩裤腿。
他听到了引擎声。不是面包车了。是那种更大型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空气里有柴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霉味。
他试着发出声音。嘴里的布让他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醒了？“一个声音说。是泰语。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也是泰语。
然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陈平勉强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不是泰国人。皮肤更黑，五官更硬。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
“别动。到了就好了。“
然后松开了手。
陈平的头重新磕在地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知道车在往山路上走。一直在上坡。一直在拐弯。
他闭上了眼。
陈平的神识呢？当然是收回去了，要沉浸体验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两小时，可能四小时——车停了。
陈平被人从车上拽下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空气变了。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叶味道的空气。
他听到水声。
不是溪流。是那种更宽的、更沉闷的水声。
河。
他被推上了一条船。木船。很小，坐下去的时候船身晃得厉害。
“唔——“他挣扎了一下。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安静下来。
船开了。
陈平侧躺在船底，脸贴着湿漉漉的木板。
他透过半睁的眼，看到了头顶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云，和河两岸黑压压的树影。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船停了。
他被拽下船。
脚踩到了实地。泥地，软的，陷进去半个脚掌。
有人把他的嘴上的胶带撕了。
“呕——“陈平干呕了一下。
“走。“
他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上了一个坡。
然后他看到了。
铁丝网。
三米多高的铁丝网，顶上缠着刀片刺网。在探照灯下反着冷光。
铁丝网后面是几栋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厂房，又像监狱。窗户很小，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大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不是泰国人了。穿着迷彩服，胳膊上绑着红布条。
陈平被推到了门口。
有人拿了他的护照，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华夏人。“用中文说的。
“嗯。新来的。“
大门开了。
陈平被推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咣“的一声。很重。
他站在院子里。
地上是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着草。
左边是一排平房，门关着。右边是那栋灰色的主楼，五层，每层的窗户都亮着灯。
有人从主楼里出来了。
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来岁，圆脸，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公司中层。
他走到陈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陈平。“
“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的？“
“做……做设计的。平面设计。“
圆脸男点了点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了几笔。
“手机呢？“
“被收走了。“
“护照呢？“
“也被收走了。“
圆脸男把本子合上。
“行。我跟你讲一下规矩。“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像在念员工手册。
“第一，你的护照、手机、所有证件，现在由我们保管。什么时候还，看你表现。“
“第二，你住六楼。六个人一间。床铺已经安排好了。“
“第三，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工作。做什么，到时候有人会教你。“
“第四，园区里不能跑。跑了，后果你自己想。“他朝门口那两个持枪的人努了努嘴，“他们不是摆设。“
“第五，这里没有信号。别想着打电话。也别想着上网。能上网的只有工作电脑。“
“第六，每个月有两次放风时间。其他时间，不许出这栋楼。“
“听明白了？“
陈平看着他。
“我不做。“他说。
圆脸男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听过太多次了“的笑。
“你不想做，可以。“他说，“但你的护照在我手里。你在缅甸。你没有合法身份。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非法入境。缅甸的警察不会帮你。泰国的警察管不到这里。华夏的警察……“
他顿了顿。
“华夏的警察，暂时也找不到你。“
陈平没说话。
“所以，“圆脸男把本子塞回口袋，“先上去睡吧。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推了陈平一把：“走，上楼。“
陈平迈开了腿。
他走进了那栋灰色的楼。
楼梯间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每一层的铁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有观察窗，像看守所。
他到了六楼。
门开了。
里面有一张上下铺，三张，住了五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麻木的、“又一个“的表情。
陈平站在门口。
灰色卫衣把一张薄毯子扔到下铺上：“你的。睡吧。“
门关了。
从外面锁上了。
陈平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咔嗒“。
他站在六人间的中央。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他慢慢蹲下来。
然后坐到了那张下铺上。
薄毯子有一股霉味。枕头是硬的。床板是铁的。
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第七十三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这几个字。
陈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他能从刻痕感知到无尽的绝望。
窗外没有声音。
没有曼谷的摩托车声，没有考山路的音乐，没有湄南河的汽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和铁门外面，走廊尽头，某个人在哭。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到。
他换了件T恤，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他没有去Patpong，也没有去Nana Plaza。
他打了个车，去了Asok附近的一条小街。
那里有几家本地人去的烧烤店和啤酒吧，不是游客区，价格也正常。
他在一家路边烧烤摊坐下来，点了两瓶啤酒，一盘烤猪颈肉，一盘凉拌青木瓜。
十点钟，旁边桌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着二十七八岁，穿着很休闲，短袖加短裤，脚上踩着人字拖。
男的戴个渔夫帽，女的扎个马尾。
他们说的是中文。
不是那种游客的中文。是那种很松弛的、带点南方口音的中文。
“老板，再来两瓶Leo！“男的冲摊主喊。
陈平没在意。在曼谷遇到华夏游客太正常了。
但五分钟后，那个男的端着酒杯过来了。
“哥们儿，一个人？“
陈平抬头：“啊，对。“
“哪儿的？“
“渝城。“
“哦！老乡啊！“男的一拍大腿，“我达州的！川城的！“
他自来熟地坐下了，把酒杯往陈平桌上一放。
“我叫阿杰。这是我女朋友，小雨。“他朝那边努了努嘴。
女的冲陈平笑了笑。
“陈平。“
“来曼谷玩？“阿杰问。
“对，玩几天，明天走。“
“巧了，我们也是。“阿杰喝了口酒，“不过我们多待两天。今晚刚从RCA过来，那边太吵了，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陈平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阿杰很能聊。他问陈平在曼谷去了哪儿，陈平说大皇宫、唐人街、考山路。
“考山路？“阿杰笑了，“那地方太游客了。你去的那些，网上都能搜到。“
“那你去哪儿玩？“陈平问。
阿杰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我跟你讲，曼谷真正好玩的地方，不在那些旅游街上。“
“什么意思？“
“你知道'隐藏店'不？就是那种没有招牌的，本地人带去的，外人根本找不到的那种。“阿杰的眼睛在烧烤摊的灯光下亮了一下，“我朋友带我们去了两次。那个氛围，跟外面这些完全不一样。音乐好，酒便宜，关键是——人少。不用挤。“
陈平看着他。怪不得都说国人出门在外，最要提防的就是国人。
“在哪儿？“
“不在市区。往西边开一点，大概一个多小时车程。一个仓库改的，特别地下。不是那种商业夜店，是真正的那种……你懂吧？圈子里的人才知道的那种。“
陈平沉默了几秒，心里想，“看来今晚钓到鱼了。”
“怎么去？“陈平问。
阿杰笑了：“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们。你要是想去，一起呗。多个人热闹。“
陈平看了看那个叫小雨的女生。她正低头刷手机，看起来对这一切毫无警觉。
“来回多久？“
“去一个小时，玩两三个小时，回来一个小时。凌晨两三点就能回到酒店。你明天不是下午的飞机吗？完全来得及。“
陈平又沉默了三秒。
“行。“
叫阿杰的心里想，“看来今晚钓到鱼了。”
十一点十分，一辆黑色的丰田Fortuner停在路边。
阿杰站起来，冲车里挥了挥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脸很瘦，颧骨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着不太像笑。
“这是阿坤。我朋友。“阿杰介绍。
阿坤冲陈平点了点头，说了句“上车吧“，泰式中文口音很重。
陈平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里还有一个人。驾驶座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一直在看手机。
陈平上车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阿杰和小雨坐第二排，陈平坐第三排。阿坤开车。
车子发动，拐上了主路。
“往哪边走？“陈平问。
“西边。走77号公路，往北碧方向。“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放心，我每个月都去两三次。路熟得很。“
陈平“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车里放着泰语说唱，声音不大。阿杰和小雨在前排小声聊天，偶尔笑一下。
灰色卫衣始终没说话，一直在看手机。
他们的车正沿着Borommaratchachonnani路往西走，已经过了Taling Chan，正在往Nakhon Pathom方向开。
“还挺远的。“陈平心想。
他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
车子很稳。空调很凉。泰语说唱的节奏催眠。
二十分钟后，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陈平是被颠醒的。
路面变了。从柏油路变成了那种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车子每隔几秒就“咯噔“一下。
他睁开眼。
车窗外是黑的。不是城市那种有路灯的黑，是那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黑。两边是树影，偶尔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闪过去。
他看了看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信号只有一格。
“我们到哪了？“他问。
“快了快了。“阿坤头也没回，“再有二十分钟。“
陈平坐直了身子。
他往窗外看了看。没有商店，没有行人，没有摩托车的灯光。
只有路，和路两边的黑暗。
“阿杰，“他拍了拍前排的座椅，“还有多远？“
阿杰转过头，笑了笑：“别急嘛，快到了。“
陈平“哦“了一声。
但他打开了手机地图。
信号太弱了，加载了很久，才出来一个模糊的定位。
北碧府。
他已经不在曼谷了。
从曼谷到北碧府，正常开车大概两个半小时。
他看了看时间。从十一点上车，到现在一点二十，开了两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车程“，阿杰是这么说的。
陈平又看了看那个灰色卫衣。
灰色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靠在座椅上，帽子还是扣着的，但陈平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
“阿杰，“陈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明天飞机比较早，要不你们玩，我让阿坤把我送回去就行。“
阿杰的笑容没变：“都到了，进去坐坐嘛。半小时就走。“
“我真得回去了。“
“别扫兴嘛。“
陈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拉不动。
儿童锁。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门打不开。“他说。
“哦，那个锁坏了。“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坐那儿就行，到了我开。“
陈平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机。信号没了。一格都没有。
“到了到了。“阿坤说。
车子拐进了一个院子。
有灯光。但不是那种夜店的灯光。是那种工业区的、惨白的、高瓦数的探照灯。
院子很大，停着七八辆车。有皮卡，有面包车，还有两辆跟陈平坐的一样的Fortuner。
车停了。阿坤熄了火。
“到了。下来吧。“
陈平没动。
“我说，我不去了。把我送回曼谷。“
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阿杰转过头。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兄弟，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我不去。“
灰色卫衣动了。
他从第二排翻到第三排，动作很快。
陈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把他手机从手里抽走了。
“别动。“灰色卫衣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语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别动就没事。“
陈平的身体僵住了。
“把钱包也拿出来。“灰色卫衣说。
陈平没动。
灰色卫衣的手在他后脖颈上加了一点力。不疼，但很明确。
陈平把钱包掏出来了。
灰色卫衣接过钱包和手机，翻到驾驶座那边，递给了阿坤。
阿坤把里面的护照抽出来，看了一眼，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行了，下车。“灰色卫衣松开了手。
陈平被推下了车。
院子里站着四五个人。有穿黑色polo衫的，有穿迷彩裤的。
他们看了陈平一眼，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一件货物。
阿杰和小雨也下了车。
小雨走到阿杰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陈平看着阿杰。
阿杰耸了耸肩。那个笑容还在，但多了一点……抱歉？不，不是抱歉。是一种“没办法“的无所谓。
“对不住了兄弟。“阿杰说，“但你也别怪我。我也是被安排好的。“
“什么意思？“
阿杰没回答。他搂着小雨，朝院子深处的一栋平房走去了。
陈平想跟上去。灰色卫衣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走这边。“
他被带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前面。车门已经开了。
里面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看着也是二十来岁，脸上全是惊恐。
“上去。“灰色卫衣说。
“这是去哪？“陈平问。
“你到了就知道了。“
陈平没上车。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看着里面那两张陌生的、恐惧的脸。
然后他转身。
他往院子的方向跑。
跑了三步。
后脑勺挨了一下。
不是棍子。是枪托。
陈平整个人往前栽。
他脸朝下摔在水泥地上。
有人把他翻过来，有人搜他的口袋。
“这个不老实。“一个声音说。
“没事，打晕了就行。上车。“
陈平被抬了起来。他的脚在地上拖着。
这就是“战地记者”的职业素养，是跟着闷油瓶学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侧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板上。手被扎带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了。嘴里塞了一块布，用胶带缠着。
他试着动了动。
眼睛能睁开。但只能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了一双脚。军靴。迷彩裤腿。
他听到了引擎声。不是面包车了。是那种更大型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空气里有柴油味、汗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霉味。
他试着发出声音。嘴里的布让他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响。
“醒了？“一个声音说。是泰语。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也是泰语。
然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陈平勉强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不是泰国人。皮肤更黑，五官更硬。
那个人看了他两秒，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
“别动。到了就好了。“
然后松开了手。
陈平的头重新磕在地板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要去哪。
他只知道车在往山路上走。一直在上坡。一直在拐弯。
他闭上了眼。
陈平的神识呢？当然是收回去了，要沉浸体验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两小时，可能四小时——车停了。
陈平被人从车上拽下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不住。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空气变了。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腐叶味道的空气。
他听到水声。
不是溪流。是那种更宽的、更沉闷的水声。
河。
他被推上了一条船。木船。很小，坐下去的时候船身晃得厉害。
“唔——“他挣扎了一下。
后脑勺又挨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安静下来。
船开了。
陈平侧躺在船底，脸贴着湿漉漉的木板。
他透过半睁的眼，看到了头顶的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云，和河两岸黑压压的树影。
大概过了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
船停了。
他被拽下船。
脚踩到了实地。泥地，软的，陷进去半个脚掌。
有人把他的嘴上的胶带撕了。
“呕——“陈平干呕了一下。
“走。“
他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上了一个坡。
然后他看到了。
铁丝网。
三米多高的铁丝网，顶上缠着刀片刺网。在探照灯下反着冷光。
铁丝网后面是几栋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厂房，又像监狱。窗户很小，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
大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不是泰国人了。穿着迷彩服，胳膊上绑着红布条。
陈平被推到了门口。
有人拿了他的护照，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华夏人。“用中文说的。
“嗯。新来的。“
大门开了。
陈平被推了进去。
铁门在身后关上。“咣“的一声。很重。
他站在院子里。
地上是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着草。
左边是一排平房，门关着。右边是那栋灰色的主楼，五层，每层的窗户都亮着灯。
有人从主楼里出来了。
一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来岁，圆脸，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公司中层。
他走到陈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陈平。“
“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么的？“
“做……做设计的。平面设计。“
圆脸男点了点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了几笔。
“手机呢？“
“被收走了。“
“护照呢？“
“也被收走了。“
圆脸男把本子合上。
“行。我跟你讲一下规矩。“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像在念员工手册。
“第一，你的护照、手机、所有证件，现在由我们保管。什么时候还，看你表现。“
“第二，你住六楼。六个人一间。床铺已经安排好了。“
“第三，明天早上八点开始工作。做什么，到时候有人会教你。“
“第四，园区里不能跑。跑了，后果你自己想。“他朝门口那两个持枪的人努了努嘴，“他们不是摆设。“
“第五，这里没有信号。别想着打电话。也别想着上网。能上网的只有工作电脑。“
“第六，每个月有两次放风时间。其他时间，不许出这栋楼。“
“听明白了？“
陈平看着他。
“我不做。“他说。
圆脸男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听过太多次了“的笑。
“你不想做，可以。“他说，“但你的护照在我手里。你在缅甸。你没有合法身份。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非法入境。缅甸的警察不会帮你。泰国的警察管不到这里。华夏的警察……“
他顿了顿。
“华夏的警察，暂时也找不到你。“
陈平没说话。
“所以，“圆脸男把本子塞回口袋，“先上去睡吧。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推了陈平一把：“走，上楼。“
陈平迈开了腿。
他走进了那栋灰色的楼。
楼梯间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每一层的铁门都是关着的，门上有观察窗，像看守所。
他到了六楼。
门开了。
里面有一张上下铺，三张，住了五个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麻木的、“又一个“的表情。
陈平站在门口。
灰色卫衣把一张薄毯子扔到下铺上：“你的。睡吧。“
门关了。
从外面锁上了。
陈平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咔嗒“。
他站在六人间的中央。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他慢慢蹲下来。
然后坐到了那张下铺上。
薄毯子有一股霉味。枕头是硬的。床板是铁的。
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第七十三天。“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就这几个字。
陈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他能从刻痕感知到无尽的绝望。
窗外没有声音。
没有曼谷的摩托车声，没有考山路的音乐，没有湄南河的汽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和铁门外面，走廊尽头，某个人在哭。
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