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海底有眼
“海！”
声音从前面传来，李然抬头，东边天际像糊了一层黄雾，咸腥的风直往脸上扑。他在马背上直起腰，腿麻得厉害，裤腿沾满泥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四天的急行军，秦军从骊山一路跑到东海，掉队的兵士过半，又陆续追上。马吐白沫，人喘粗气，可没一个停下。始皇的命令像根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四日内，必须看到海。
现在海就在前面。灰白色的一道线，横在天地之间。
光幕弹开，新数据刷出来。
“东海裂口扩张完成。表层生命信号持续增加。当前可探测数量，一万四千。预计总数量，三万以上。兵蛹开始破壳。首次破壳预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李然把数字念给旁边传令兵。那人脸都绿了，打马往前冲去报信。
李然催马跟上。前面坡顶，始皇已经立住，黑甲上蒙着厚厚的土。王翦在左，半张脸全是灰，正举着马鞭朝东指。海退得很远，滩涂发黑，露出的泥地泛着油光，像大地被剥了一层皮。
“先生！陛下召你！”王翦的亲兵从坡上冲下来喊。
李然夹了一下马肚，上了坡。腿软，下马时单膝磕在泥里，又硬撑着站起来。王翦看见他，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它们快出来了。”李然开口。
“多少。”始皇问。
“能探到的，一万四。总数三万以上。”
王翦把马鞭往手心一敲。
“我的斥候说，滩涂东边全是卵，看不到头。火油已经备好，第一阵放油，第二阵点火，第三阵刀盾封口。打不完就退到第二线。”
李然听出问题。
“陛下，”他压低声音，“火不能点。”
王翦往前一步，眼睛红了：“不点火，用刀去砍那些东西？我三万弟兄的命，不是让你拿去赌的。”
“听我说完。”李然把光幕上的数据调出来，“这些东西刚从壳里出来，对热源极敏感。一旦点火，它们会改变路线。我们布的是正面火墙，两翼空着。火一点，它们往两边钻，阵就破了。”
王翦皱眉：“那就把火墙铺满滩涂。”
“滩涂四里，火油不够。”李然说，“但热油可以。热油没有明火，不会刺激它们转向。还能烫烂它们刚出壳的软壳。”
“热油从哪里来。”王翦问。
“你昨晚就安排后方起灶烧油了，对吧。”李然说，“那些滚油，正好用。铜车运过来，不见火，只浇油。”
王翦不说话了。他的确在昨夜就安排后方起灶烧油，原是为引火用的。现在不点火，那些油也派得上用场。
始皇看过来：“不点火，能把它们挡在滩涂上吗。”
“能。”李然说，“只要它们不转向，就全在油槽里滚一遭。”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王翦冷声。
“用箭，用戟，用人填。”李然说。
王翦重重喘气，看向始皇。始皇沉默几息，点了下头。
“按他说的办。”他说，“不准点火。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乱了一阵。不少老兵在骂，说先生疯了，不点火怎么打。李然没辩。他骑在马上，顶着海风，眼睛不离光幕。
海风忽然大了。
“砰。”
极轻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像什么被戳破了。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上。
“破壳了。”李然说。
光幕跳出一行字。
“首次破壳完成。类兵蛹生命体，活动数量，一千二百。正在向岸边移动。移动速度，慢。”
慢。
刚从万年沉睡里出来，还在适应。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传令，全军列阵。”始皇拔剑，朝东一指，“放油。”
牛车被赶下滩涂。滚烫的油顺着提前挖好的槽，向两侧流淌。空气里的腐臭被油味盖住。李然跟着一支前锋下了坡。他踩在泥地里，脚底发黏。前面百步外，已经能看见那些东西。
灰白色的壳，半人高，像倒扣的瓮。顶部裂开，里面伸出两条细长的附肢，扒住泥面，拖着身子往前挪。动作慢，但稳，像刚出生的巨虱。每只背上都有黑色纹路，呼吸时纹路一张一合，像一只只闭着的眼。
“都别动。”李然低声对身旁的弩手说，“等它们进槽。”
热油从两侧槽里涌出来，兵蛹毫无防备，一只接一只滑进槽里。壳碰到滚油，发出“滋啦”声。那些壳剧烈收缩，兵蛹尖声怪叫，像指甲刮瓦片。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翻倒，被后面的踩着，陷进油槽，再也没起来。
“有用！”一个副将压低嗓子吼。
“别太早高兴。”李然说。
他盯着光幕。移动速度那一栏突然变了。
“兵蛹移动加速。原因：热油刺激。预计突破油槽时间，三刻。”
李然心里一沉。他以为热油能烫死它们，没想到这些东西对高温的反应不是退缩，而是发疯似的前冲。他算漏了这一步。
“弩手准备！”王翦的声音在侧翼炸开。
成排秦弩抬起，第一波箭雨泼出去。铁头箭扎进兵蛹软壳，溅出暗绿色浆液。可那些东西停都不停，顶着箭往前爬。前排几只被射成筛子，翻倒在油槽边，堵住槽口。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涌。
“长戟上前！封口！”王翦带一队人冲下坡。
李然站在坡上，没动。光幕上的数据不断刷新。兵蛹前进的方向没有乱，始终朝着正面。不点火是对的。但它们冲得太猛，油槽撑不过三刻。
他正想把数据报给王翦，忽然，东边海面上传来一声低鸣。
像牛角号，但更深，更闷，震得人胸口发颤。
滩涂尽头的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鼓起一道黑色水包。接着，一条裂缝悬在半空，黑中透红，像天空被割开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亮起无数细小光点。密密麻麻，排成不规则的圈。
像眼睛。
它们同时睁开。
李然浑身僵住。光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东海裂口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组织信号，来源不明。与地宫主控频率存在部分重合。”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转。部分重合，不是完全重合。对方在模仿地宫，但不是地宫本身。那些兵蛹从始至终没有乱冲，没有散开，始终朝着正面推进，连被热油烫到发狂时都没改变方向。这不是兽性，是军令。
有人在指挥它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蓝光又跳了一下，比之前都亮，像在回应海面上那条裂缝。紧接着，光幕角落里闪过一条新数据。
“地宫主控信号被反向探测。探测源，东海裂口。状态，锁定中。”
李然的血一下子冷了。他猛地转头，朝坡顶的始皇喊，声音几乎破掉。
“陛下！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在找地宫的位置！裂缝上的眼睛，正在锁定骊山！”
始皇没有动。他站在最高处，大氅被风卷得猎猎响。他低头看向李然，目光沉得像海。
“你说它们在找骊山。”
“是。”李然举起右掌，掌心的蓝光在灰暗天色里清晰可见，“地宫在响应它们。我身上这光，它们也看得见。”
王翦从坡下冲上来，满脸是泥，剑上沾着暗绿色浆液。
“你说什么？什么看得见？”
“那些眼睛。”李然指着海上空中的裂缝，“不是看我们。是看地宫。不点火是对的。火一旦点起来，地宫的位置会被它们直接锁定。但现在，它们已经在探测了。我们时间不多。”
“那怎么办。”王翦粗声道。
“它们还在海面上，没上岸。”李然看着光幕，“上岸前，得让裂缝闭眼。否则，就算这一阵打赢了，兵蛹也会一波接一波来，直到骊山被踏平。”
始皇的声音从坡顶落下来。
“怎么让裂缝闭眼。”
李然看着掌心那道越来越亮的蓝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他说，“得让它们看错地方。
声音从前面传来，李然抬头，东边天际像糊了一层黄雾，咸腥的风直往脸上扑。他在马背上直起腰，腿麻得厉害，裤腿沾满泥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四天的急行军，秦军从骊山一路跑到东海，掉队的兵士过半，又陆续追上。马吐白沫，人喘粗气，可没一个停下。始皇的命令像根鞭子抽在每个人背上。四日内，必须看到海。
现在海就在前面。灰白色的一道线，横在天地之间。
光幕弹开，新数据刷出来。
“东海裂口扩张完成。表层生命信号持续增加。当前可探测数量，一万四千。预计总数量，三万以上。兵蛹开始破壳。首次破壳预计，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李然把数字念给旁边传令兵。那人脸都绿了，打马往前冲去报信。
李然催马跟上。前面坡顶，始皇已经立住，黑甲上蒙着厚厚的土。王翦在左，半张脸全是灰，正举着马鞭朝东指。海退得很远，滩涂发黑，露出的泥地泛着油光，像大地被剥了一层皮。
“先生！陛下召你！”王翦的亲兵从坡上冲下来喊。
李然夹了一下马肚，上了坡。腿软，下马时单膝磕在泥里，又硬撑着站起来。王翦看见他，没说话，只哼了一声。
“它们快出来了。”李然开口。
“多少。”始皇问。
“能探到的，一万四。总数三万以上。”
王翦把马鞭往手心一敲。
“我的斥候说，滩涂东边全是卵，看不到头。火油已经备好，第一阵放油，第二阵点火，第三阵刀盾封口。打不完就退到第二线。”
李然听出问题。
“陛下，”他压低声音，“火不能点。”
王翦往前一步，眼睛红了：“不点火，用刀去砍那些东西？我三万弟兄的命，不是让你拿去赌的。”
“听我说完。”李然把光幕上的数据调出来，“这些东西刚从壳里出来，对热源极敏感。一旦点火，它们会改变路线。我们布的是正面火墙，两翼空着。火一点，它们往两边钻，阵就破了。”
王翦皱眉：“那就把火墙铺满滩涂。”
“滩涂四里，火油不够。”李然说，“但热油可以。热油没有明火，不会刺激它们转向。还能烫烂它们刚出壳的软壳。”
“热油从哪里来。”王翦问。
“你昨晚就安排后方起灶烧油了，对吧。”李然说，“那些滚油，正好用。铜车运过来，不见火，只浇油。”
王翦不说话了。他的确在昨夜就安排后方起灶烧油，原是为引火用的。现在不点火，那些油也派得上用场。
始皇看过来：“不点火，能把它们挡在滩涂上吗。”
“能。”李然说，“只要它们不转向，就全在油槽里滚一遭。”
“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王翦冷声。
“用箭，用戟，用人填。”李然说。
王翦重重喘气，看向始皇。始皇沉默几息，点了下头。
“按他说的办。”他说，“不准点火。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乱了一阵。不少老兵在骂，说先生疯了，不点火怎么打。李然没辩。他骑在马上，顶着海风，眼睛不离光幕。
海风忽然大了。
“砰。”
极轻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像什么被戳破了。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上。
“破壳了。”李然说。
光幕跳出一行字。
“首次破壳完成。类兵蛹生命体，活动数量，一千二百。正在向岸边移动。移动速度，慢。”
慢。
刚从万年沉睡里出来，还在适应。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传令，全军列阵。”始皇拔剑，朝东一指，“放油。”
牛车被赶下滩涂。滚烫的油顺着提前挖好的槽，向两侧流淌。空气里的腐臭被油味盖住。李然跟着一支前锋下了坡。他踩在泥地里，脚底发黏。前面百步外，已经能看见那些东西。
灰白色的壳，半人高，像倒扣的瓮。顶部裂开，里面伸出两条细长的附肢，扒住泥面，拖着身子往前挪。动作慢，但稳，像刚出生的巨虱。每只背上都有黑色纹路，呼吸时纹路一张一合，像一只只闭着的眼。
“都别动。”李然低声对身旁的弩手说，“等它们进槽。”
热油从两侧槽里涌出来，兵蛹毫无防备，一只接一只滑进槽里。壳碰到滚油，发出“滋啦”声。那些壳剧烈收缩，兵蛹尖声怪叫，像指甲刮瓦片。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翻倒，被后面的踩着，陷进油槽，再也没起来。
“有用！”一个副将压低嗓子吼。
“别太早高兴。”李然说。
他盯着光幕。移动速度那一栏突然变了。
“兵蛹移动加速。原因：热油刺激。预计突破油槽时间，三刻。”
李然心里一沉。他以为热油能烫死它们，没想到这些东西对高温的反应不是退缩，而是发疯似的前冲。他算漏了这一步。
“弩手准备！”王翦的声音在侧翼炸开。
成排秦弩抬起，第一波箭雨泼出去。铁头箭扎进兵蛹软壳，溅出暗绿色浆液。可那些东西停都不停，顶着箭往前爬。前排几只被射成筛子，翻倒在油槽边，堵住槽口。后面的踩着尸体往前涌。
“长戟上前！封口！”王翦带一队人冲下坡。
李然站在坡上，没动。光幕上的数据不断刷新。兵蛹前进的方向没有乱，始终朝着正面。不点火是对的。但它们冲得太猛，油槽撑不过三刻。
他正想把数据报给王翦，忽然，东边海面上传来一声低鸣。
像牛角号，但更深，更闷，震得人胸口发颤。
滩涂尽头的海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鼓起一道黑色水包。接着，一条裂缝悬在半空，黑中透红，像天空被割开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亮起无数细小光点。密密麻麻，排成不规则的圈。
像眼睛。
它们同时睁开。
李然浑身僵住。光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东海裂口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组织信号，来源不明。与地宫主控频率存在部分重合。”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飞速转。部分重合，不是完全重合。对方在模仿地宫，但不是地宫本身。那些兵蛹从始至终没有乱冲，没有散开，始终朝着正面推进，连被热油烫到发狂时都没改变方向。这不是兽性，是军令。
有人在指挥它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蓝光又跳了一下，比之前都亮，像在回应海面上那条裂缝。紧接着，光幕角落里闪过一条新数据。
“地宫主控信号被反向探测。探测源，东海裂口。状态，锁定中。”
李然的血一下子冷了。他猛地转头，朝坡顶的始皇喊，声音几乎破掉。
“陛下！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在找地宫的位置！裂缝上的眼睛，正在锁定骊山！”
始皇没有动。他站在最高处，大氅被风卷得猎猎响。他低头看向李然，目光沉得像海。
“你说它们在找骊山。”
“是。”李然举起右掌，掌心的蓝光在灰暗天色里清晰可见，“地宫在响应它们。我身上这光，它们也看得见。”
王翦从坡下冲上来，满脸是泥，剑上沾着暗绿色浆液。
“你说什么？什么看得见？”
“那些眼睛。”李然指着海上空中的裂缝，“不是看我们。是看地宫。不点火是对的。火一旦点起来，地宫的位置会被它们直接锁定。但现在，它们已经在探测了。我们时间不多。”
“那怎么办。”王翦粗声道。
“它们还在海面上，没上岸。”李然看着光幕，“上岸前，得让裂缝闭眼。否则，就算这一阵打赢了，兵蛹也会一波接一波来，直到骊山被踏平。”
始皇的声音从坡顶落下来。
“怎么让裂缝闭眼。”
李然看着掌心那道越来越亮的蓝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他说，“得让它们看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