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接孩子
出发那天，老周把郑老头叫来，让他把地铁站的路线画清楚。
老头手抖，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地铁站叫南站，离北山直线距离三十多公里，但地下通道绕，实际要走两天。
“你孙子藏在哪？“陈队问。
“进站口往右，第三个通风管道。“老头说，“管道口我拿铁皮挡了，外面看像封死的。“
“他藏了四天，“王燃问，“水呢？吃的呢？“
“管道里有个检修用的水龙头。“老头说，“吃的，我走之前把我身上所有的饼干都留给他了。“
“你把他藏好，当天就出来了？“
“当天就出来了。“老头说，“我把他藏进管道，锁好铁皮，就出发往这边赶。他独自待了四天，我走了四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够吃四天？“
“省着吃，够。“老头说，“他从小就省。“
出发那天，天还黑着。
我背着包，增幅器戴好，走在最前面。陈队跟在我后面，王燃和耗子殿后。四个人，四盏头灯，走进隧道深处。
走了半天，我后颈没麻，但胃里翻了一下。
“停。“我说。
“怎么了？“陈队问。
“前面拐角，有东西。“我说，“闻起来不对，像烂了很久的东西。“
“异族？“
“像是死了很久的异族。“我说，“躺在那，没动。“
我们摸过去，看见隧道墙根躺着一具异族的尸体。它死了有一阵了，外壳都塌了，但身上的伤口很奇怪，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抓的，不像武器砍的。
“不是我们杀的。“陈队说。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陈队蹲下来，看那道伤口，“抓痕很深，像同类干的。“
“异族杀异族？“王燃说，“它们还内讧？“
“不是内讧。“我说。我听见了。那具尸体上残留着一个念头，很淡，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
“它死之前在想，'走错路了'。“我说。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骨头。“它跟着一个念头走，结果那个念头把它引到了这里，然后有东西杀了它。“
“什么东西能杀异族？“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个'引路'的念头，跟异族的不一样。它更干净。“
说这话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像是远处有人敲了一口大钟。我扶着墙缓了一下。
“干净？“
“异族的念头是乱的，像一群麻雀。“我说，“那个念头很稳，很静，像一个人在安静地看。“
陈队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觉得，我们路上遇见的，可能不止异族。“
我们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到了南站。
地铁站入口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里面传来滴水声，和一种很低的嗡嗡声。
“是电。“王燃说，“地铁站还有电。“
“有电就有灯。“陈队说，“有灯，异族就不爱进。“
“那我们抓紧。“我说，“趁天没黑，把孩子带出来。“
进站口往右，第三个通风管道。
铁皮还挡在那。我伸手，轻轻敲了两下。
管道里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孩子？“我压低声音喊，“我们来接你了。你爷爷让我们来的。“
管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猫叫：“爷爷？“
“是爷爷让我们来的。“我说，“出来吧，我们带你回去。“
管道口的铁皮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很小的孩子，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我爷爷呢？“他问。
“他在地面等我们。“我说，“出来吧。“
孩子从管道里爬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显得空荡荡的。他看了看我们四个，又看了看隧道深处，忽然伸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光。“他说，“白色的，一直在动。“
我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隧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光？“陈队问。
“就是那边。“孩子坚持说，“白色的，像一条线，一直在流。“
我心头一动，蹲下来：“你经常看见这种光？“
孩子想了想：“嗯。晚上特别多。“
我和陈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那孩子指着的地方，是人形种待过的地方。
“有东西在那边。“他说，“它一直在看着这里。“
“什么东西？“我问。
“白色的。“孩子说，“很大的，晚上来白天走。它进不来，就蹲在外面看着我。“
我后背一凉。
“它知道你在这，但进不来？“
“它撞过管道口。“孩子说，“但管道口太小，它进不来。后来它就蹲在外面，看着我。“
“它看了你几天？“
“三天。“孩子说，“昨天它没来。“
我闭上眼，把感知放到最大。
地铁站里，没有异族的念头。但出口方向，有一团很淡、很稳的东西，像一片安静的水。
跟那具尸体上残留的念头，一模一样。
“我们得走了。“我说，“快！“
四个人带着孩子往外跑。跑到一半，陈队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
“出口被堵了。“她说。
我们冲过去，看见地铁站出口被一堆碎石封死。碎石堆得很整齐，石块上还带着新鲜泥土，边角的泥是湿的。旧塌方不会有这种新鲜的泥，这是刚堆上去的。
“昨天还没有。“孩子说。
“是那个东西干的。“我说，“它知道我们要来。它把出口封了，想让我们在里面过夜。“
“什么东西这么聪明？“王燃脸色难看。
“人形种。“我说，“只有人形种，会设局。“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
隧道尽头，站着一个身影。灰白色的，两米多高，没有脸。它静静地站着，像看了我们很久。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站着，挡住了我们唯一能走的路。
孩子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就是它。就是它一直在看我。“
“别怕。“我说，“我们带你走。“
人形种没有动。它就站在那，像一截枯木，堵住整条隧道。
“它想干什么？“王燃压低声音，火核臂甲已经亮起来。
“它不想让我们走。“我说。
“那就打？“
“打不过。“我说，“人形种能指挥整片区域的异族。现在只是它一个，等它叫起来，整个地铁站的异族都会过来。“
“那怎么办？“陈队问，“出口被封了，退路就它一个挡着。“
我盯着那个人形种，忽然发现一件事。
它站的位置，很怪。它不在隧道正中间，而是偏向左边，留出了右边一小块空隙。那个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它不让我们全走。“我说，“它让我们走一个。“
“什么意思？“
“它在放人。“我说，“它在留一个口子，让我们跑一个。就像猫玩老鼠，故意留条路，看我们敢不敢跑。“
“跑一个？“王燃说，“那我们四个呢？“
“它算好了。“我说，“它想让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剩下的留下来陪它。“
“凭什么？“王燃骂了一句，“它是算命的？“
“它不是算命的。“我说，“它比算命的狠。它知道，只要有一个活人跑出去，就会有人回来救。它要的是那个'回来救'的人。“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人形种脑子里那个念头了。它果然在等，等我们做选择。
它等的是我们跑一个，然后留下的人里，有那个“会回来“的。
那个会回来的，是我。
“陈队。“我说，“你带孩子走。“
“你疯了？“
“它要的是我。“我说，“它等了三天的孩子，只是个饵。它真正要等的，是我。“
话一出口，我后背凉了一片。
我没敢往下想。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从它出现开始，“我说，“它的念头里就只有一个人。“
“谁？“
“我。“我说，“它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人形种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这一路我听了太多东西，异族尸体上的残念、地铁站里那团干净的意识、还有眼前这个人形种，脑子已经胀得发木。
但我知道，它听懂了我的话。因为它脑子里那个念头，变了。
它不再等了。
它朝我，迈出了一步。
老头手抖，画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地铁站叫南站，离北山直线距离三十多公里，但地下通道绕，实际要走两天。
“你孙子藏在哪？“陈队问。
“进站口往右，第三个通风管道。“老头说，“管道口我拿铁皮挡了，外面看像封死的。“
“他藏了四天，“王燃问，“水呢？吃的呢？“
“管道里有个检修用的水龙头。“老头说，“吃的，我走之前把我身上所有的饼干都留给他了。“
“你把他藏好，当天就出来了？“
“当天就出来了。“老头说，“我把他藏进管道，锁好铁皮，就出发往这边赶。他独自待了四天，我走了四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够吃四天？“
“省着吃，够。“老头说，“他从小就省。“
出发那天，天还黑着。
我背着包，增幅器戴好，走在最前面。陈队跟在我后面，王燃和耗子殿后。四个人，四盏头灯，走进隧道深处。
走了半天，我后颈没麻，但胃里翻了一下。
“停。“我说。
“怎么了？“陈队问。
“前面拐角，有东西。“我说，“闻起来不对，像烂了很久的东西。“
“异族？“
“像是死了很久的异族。“我说，“躺在那，没动。“
我们摸过去，看见隧道墙根躺着一具异族的尸体。它死了有一阵了，外壳都塌了，但身上的伤口很奇怪，一道一道的，像被什么东西抓的，不像武器砍的。
“不是我们杀的。“陈队说。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陈队蹲下来，看那道伤口，“抓痕很深，像同类干的。“
“异族杀异族？“王燃说，“它们还内讧？“
“不是内讧。“我说。我听见了。那具尸体上残留着一个念头，很淡，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
“它死之前在想，'走错路了'。“我说。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骨头。“它跟着一个念头走，结果那个念头把它引到了这里，然后有东西杀了它。“
“什么东西能杀异族？“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个'引路'的念头，跟异族的不一样。它更干净。“
说这话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像是远处有人敲了一口大钟。我扶着墙缓了一下。
“干净？“
“异族的念头是乱的，像一群麻雀。“我说，“那个念头很稳，很静，像一个人在安静地看。“
陈队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觉得，我们路上遇见的，可能不止异族。“
我们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到了南站。
地铁站入口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口子。里面传来滴水声，和一种很低的嗡嗡声。
“是电。“王燃说，“地铁站还有电。“
“有电就有灯。“陈队说，“有灯，异族就不爱进。“
“那我们抓紧。“我说，“趁天没黑，把孩子带出来。“
进站口往右，第三个通风管道。
铁皮还挡在那。我伸手，轻轻敲了两下。
管道里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
“孩子？“我压低声音喊，“我们来接你了。你爷爷让我们来的。“
管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猫叫：“爷爷？“
“是爷爷让我们来的。“我说，“出来吧，我们带你回去。“
管道口的铁皮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很小的孩子，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我爷爷呢？“他问。
“他在地面等我们。“我说，“出来吧。“
孩子从管道里爬出来，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显得空荡荡的。他看了看我们四个，又看了看隧道深处，忽然伸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有光。“他说，“白色的，一直在动。“
我们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隧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光？“陈队问。
“就是那边。“孩子坚持说，“白色的，像一条线，一直在流。“
我心头一动，蹲下来：“你经常看见这种光？“
孩子想了想：“嗯。晚上特别多。“
我和陈队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那孩子指着的地方，是人形种待过的地方。
“有东西在那边。“他说，“它一直在看着这里。“
“什么东西？“我问。
“白色的。“孩子说，“很大的，晚上来白天走。它进不来，就蹲在外面看着我。“
我后背一凉。
“它知道你在这，但进不来？“
“它撞过管道口。“孩子说，“但管道口太小，它进不来。后来它就蹲在外面，看着我。“
“它看了你几天？“
“三天。“孩子说，“昨天它没来。“
我闭上眼，把感知放到最大。
地铁站里，没有异族的念头。但出口方向，有一团很淡、很稳的东西，像一片安静的水。
跟那具尸体上残留的念头，一模一样。
“我们得走了。“我说，“快！“
四个人带着孩子往外跑。跑到一半，陈队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
“出口被堵了。“她说。
我们冲过去，看见地铁站出口被一堆碎石封死。碎石堆得很整齐，石块上还带着新鲜泥土，边角的泥是湿的。旧塌方不会有这种新鲜的泥，这是刚堆上去的。
“昨天还没有。“孩子说。
“是那个东西干的。“我说，“它知道我们要来。它把出口封了，想让我们在里面过夜。“
“什么东西这么聪明？“王燃脸色难看。
“人形种。“我说，“只有人形种，会设局。“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猛地转头。
隧道尽头，站着一个身影。灰白色的，两米多高，没有脸。它静静地站着，像看了我们很久。
它没有攻击。
它只是站着，挡住了我们唯一能走的路。
孩子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就是它。就是它一直在看我。“
“别怕。“我说，“我们带你走。“
人形种没有动。它就站在那，像一截枯木，堵住整条隧道。
“它想干什么？“王燃压低声音，火核臂甲已经亮起来。
“它不想让我们走。“我说。
“那就打？“
“打不过。“我说，“人形种能指挥整片区域的异族。现在只是它一个，等它叫起来，整个地铁站的异族都会过来。“
“那怎么办？“陈队问，“出口被封了，退路就它一个挡着。“
我盯着那个人形种，忽然发现一件事。
它站的位置，很怪。它不在隧道正中间，而是偏向左边，留出了右边一小块空隙。那个空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它不让我们全走。“我说，“它让我们走一个。“
“什么意思？“
“它在放人。“我说，“它在留一个口子，让我们跑一个。就像猫玩老鼠，故意留条路，看我们敢不敢跑。“
“跑一个？“王燃说，“那我们四个呢？“
“它算好了。“我说，“它想让一个人带着孩子走，剩下的留下来陪它。“
“凭什么？“王燃骂了一句，“它是算命的？“
“它不是算命的。“我说，“它比算命的狠。它知道，只要有一个活人跑出去，就会有人回来救。它要的是那个'回来救'的人。“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人形种脑子里那个念头了。它果然在等，等我们做选择。
它等的是我们跑一个，然后留下的人里，有那个“会回来“的。
那个会回来的，是我。
“陈队。“我说，“你带孩子走。“
“你疯了？“
“它要的是我。“我说，“它等了三天的孩子，只是个饵。它真正要等的，是我。“
话一出口，我后背凉了一片。
我没敢往下想。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从它出现开始，“我说，“它的念头里就只有一个人。“
“谁？“
“我。“我说，“它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人形种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嗡嗡的，像灌了水。这一路我听了太多东西，异族尸体上的残念、地铁站里那团干净的意识、还有眼前这个人形种，脑子已经胀得发木。
但我知道，它听懂了我的话。因为它脑子里那个念头，变了。
它不再等了。
它朝我，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