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最后一班没有停

灾厄估价师 · 虾饼小爷 · 第36章 · 28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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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礼的急诊记录还在。

不是因为公交投诉,而是因为那次抢救最终进入了医院死亡病例归档。市一院法务核对梁素梅授权后,只提供与当晚到院时间、主诉和急救经过直接相关的页面,其余病史全部遮挡。

程鹿把时间线写在白板上。

凌晨二点四十三分,夜15-04车内录像记录到一名男性乘客请求在市一院旧门口下车。

二点五十一分,车辆从旧门口驶过。姚兰登记簿里的“二点五十一分”,是梁素梅第二天补投诉时填写的事发时间,不是投诉提交时间。

三点零六分,夫妻二人在下一站下车。

三点十八分,赵明礼进入市一院急诊。

从公交车驶过旧门口,到真正进入医院,二十七分钟。

投诉残页上的三个词终于连成一句完整事实。

“如果当时停车,他就一定能救回来吗?”公交集团档案员问。

“不能这么写。”程鹿说。

院方提供的书面说明也没有给出这种结论。赵明礼到院时病情已经非常危重,后续抢救失败。现有资料只能确认,拒绝在旧门口下客使他更晚进入医疗处置;至于这二十七分钟是否改变最终结局,需要医学和司法层面的专业判断,不能由公交记录替代。

沈砚把这句话原样写进调查表。

旧票没有出现新价格。

【历史投诉:18】

【完成回复:0】

【当前乘客:陆知夏】

【距离末站:11站】

赵明礼不是异常替他们找出的“死因”。

他只是十八封投诉里,后果最重的一次。

公交集团从退休职工档案中找到了夜15-04最后一名固定驾驶员。

郑国梁,六十七岁。

线路取消后又开了三年公交,退休至今。听见“市一院旧门口”几个字,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答应由女儿陪同到公交集团接受访谈。

下午四点,郑国梁坐进会议室。

他比旧监控里瘦很多,右手拇指仍有长期握方向盘留下的变形。程鹿没有先播放那段录像,只让他看夜15-04的车辆编号和当天排班表。

“这班是您开的?”

“是。”

“赵明礼和梁素梅,记得吗?”

郑国梁摇头。

“十八封投诉呢?”

这次他没有摇头。

“记得。”

周满抬了一下眼。

“为什么?”

“因为车队天天拿这个骂我。”郑国梁说,“一个账号,没完没了。说我不停,说我早走,说我看见人不等。我一天跑那么多站,谁记得哪一个?”

“市一院旧门口是不是夜间停车点?”

“不是正式站。”

“以前停过吗?”

“方便的时候停。”

“后来为什么不停?”

郑国梁搓了搓右手拇指。

“赶时间。”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那条夜班线最后一个月要撤。”他说,“老北站也快拆了。车队要求末班车三点二十分前回场,超过时间,交班、清点、加油全往后拖。下一班早车四点多就要出库。”

“这是书面要求?”

“时间写在交班表上。”

“要求您跳站?”

“没有。”

“那您为什么选择不在旧门口停车?”

“那不是正式站。”郑国梁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多停一次,老人上下车又慢,三五分钟就没了。有时候一晚要停两三次。”

“所以您知道有人会在那里等车、下车。”

他没有回答。

程鹿这才让周满播放二点四十三分那一小段。

画面里看不见乘客。

男性声音却很清楚:

“师傅,停一下。”

“我要去医院。”

“就前面路口,求你了。”

郑国梁的脸一点点僵住。

录像里的自己回答:

“这站不停车。”

“下一站下,走回去。”

视频停止。

郑国梁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才说:“我不记得他说胸口疼。”

“投诉记录写家属提前说明患者持续胸痛。”

“我不记得。”

“您记得拒绝停车吗?”

“记得有这么一次。”

“为什么?”

郑国梁闭上眼。

“我要赶交班。”

他说完以后,旧票上的空栏第一次发生变化。

【历史欠价:一次被承认的拒停】

【关联投诉:18】

愿价栏仍然没有完全补出。

沈砚没有公开估价。

“当时有人要求您解释吗?”

“车队问过。”

“您怎么回答?”

“按规定说的。”

“什么规定?”

“非站点不得上下客。”

“可您刚刚承认以前会停。”

郑国梁抬头看他:“以前停,是我好心。后来出事了,不能把好心变成义务。”

这句话和十二年前工单里的逻辑完全一致。

没有这个站,所以不存在拒停。

不存在拒停,也就没有需要道歉的人。

程鹿问:“梁素梅后来找过您吗?”

“没有。”

“您知道赵明礼没救回来吗?”

郑国梁的喉结动了一下。

“停运以后才知道。”

“什么时候?”

“车队开会。”

“您向梁素梅联系过吗?”

“领导说公司会处理。”

“公司处理了吗?”

郑国梁没有回答。

旧票的纸面轻轻卷了一下。

【完成回复:0】

访谈进行到这里,公交集团调度档案又补进一份材料。

夜15-04当晚的车载定位日志已经损坏,但加油站系统保留了车辆回场刷卡时间。

三点二十七分。

超过要求回场时间七分钟。

“就算没停,您还是迟了。”周满说。

郑国梁苦笑了一下。

“前面堵了。”

“所以那次拒停并没有让您按时交班。”

“是。”

“如果知道最后还是会晚,您会停吗?”沈砚问。

程鹿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这不是事实核查,而是在确认郑国梁现在的选择。

老人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现在知道人死了。”

“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呢?”

郑国梁没有再给自己一个好听的答案。

“可能还是不停。”

沈砚把这句话也记下。

迟到的悔意不能改写当年的决定。

郑国梁主动提出见梁素梅,被程鹿拒绝立即安排。

“是否见面,由梁女士决定。您可以先写下想说明的事实和道歉,但不能要求她接受,也不能把见面当成解除责任的条件。”

老人点头。

他拿起笔,第一行写得很慢。

“赵明礼家属,对不起。”

写到第二行,他停住。

“我不是故意想害他。”

程鹿说:“那就先别写这一句。”

郑国梁抬头。

“您可以解释自己的动机,但不要把解释放在道歉前面。”

他把那句话划掉。

旧票上的愿价栏浮出几个字,又迅速淡去。

沈砚只看清了前半句:

【愿价:让十八次——】

后面没有完成。

这说明郑国梁一个人的道歉,还不是这张票真正等待的全部东西。

周满正在核对车辆回场资料,忽然发现时间不对。

夜15-04的实际刷卡时间是三点二十七分。

可车队纸质交班表上,郑国梁的返场签字写的是:

三点十七分。

整整提前十分钟。

更奇怪的是,同一张交班表上,调度员、值班安全员和车队长三个人的确认时间,也全部写在三点二十分以前。

“刷卡系统和纸表哪个准?”沈砚问。

公交集团档案员脸色发白。

“刷卡系统自动生成。纸表……人工填写。”

郑国梁盯着那张扫描件。

“这不是我写的三点十七。”

“签名呢?”

“签名是我的。”

“时间是谁填的?”

郑国梁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公交集团档案员,又看向程鹿。

最后说:

“第二天,车队让我们重新抄过一遍。”

旧票在透明证物箱里自行翻面。

票背第一次出现了字。

【待核责任人: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