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北棒国
传送术的落点在帝都西南郊一座野公园的深处。
凌晨三点零七分。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晨练的老人。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
陈平从虚空中踏出来，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夜风带着八月末帝都特有的潮热，混着远处公路上传来的隐约胎噪。
空气里有尘土味、草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城市边缘的工业气息。
他站了几秒，让感官从南极的零下七十度切换回北纬四十度的夏末深夜。
传送前，已经换了短袖T恤、大裤衩、人字拖。
陈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确认了一下位置。
FT区，某废弃铁路桥旁的无名绿地。离最近的地铁站四公里，离帝都站十八公里。
“小舟。“
“嗯？“
“帮我查一下去境外的旅游团。“
“……现在？凌晨三点？“
“先查着，天亮之后我要用。“
小舟利索的开始工作。
路线也是固定的。
绝大多数团队走的是“平壤-开城-板门店“经典四日游或五日游，从丹东口岸乘火车出入境。
少数高端团可以飞平壤，但班次极少且价格翻倍。
陈平选的是火车团。
他不缺钱，是因为他想看路上的风景。
自从小舟架设了覆盖整个东南亚的监测平台，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现一批，然后顺着网线上门，枪毙、解救、抽干资金池一条龙。
平均下来，一到三天就能从电诈园区抽出一个亿美金的流水，这电诈是真的水深，规模广大。
小舟在天亮前筛选出了三家有资质的旅行社。
陈平对比了行程、口碑、发团日期，选了其中一家老牌国企背景的。
不是因为服务最好，是因为它的签证通过率最稳，而且行程安排里包含了妙香山和新义州至平壤的铁路段，这两段是他想看的。
上午九点，他到了旅行社位于朝阳区的线下门店。
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北棒国风光海报。
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职员，正在电脑前敲表格。
看到陈平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恢复了职业性的平淡。
“去北棒国？“
“对。最近一期是什么时候？“
“9月11号，周四出发，丹东集合。四晚五天，平壤、开城、板门店、妙香山。火车往返。“
“还有名额吗？“
“还剩三个。您一个人？“
“对。“
“护照带了吗？“
陈平把护照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有效期和签证页，然后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签证需要至少四个工作日。您是帝都户口，材料简单，填个表就行。照片带了吗？两寸白底彩照。“
“带了。“
他把照片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敲表。
“费用三千八，含签证、保险、全程食宿交通、导游小费。不含个人消费和自愿参加的项目。定金一千五，尾款出发前三天付清。“
“好。“
“火车票需要我们代买吗？帝都到丹东的高铁您可以自己订，但丹东到新义州的跨境列车只能由旅行社统一购买，不接受个人购票。“
“你们代买吧。“
“行。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一份。“
陈平掏出手机拍了身份证正反面，发到她指定的邮箱里。
她打印出来，夹进一个蓝色文件夹，然后在一张手写的收据上盖了章，撕下来递给他。
“9月10号下午两点之前到丹东火车站候车厅找领队，姓王，电话我写在这上面了。他会发团签和车票。记住，手机可以带，但进了北棒国就没信号了。相机可以带，但不能拍军人、不能拍施工场景、不能拍领导人肖像的不完整画面。长焦镜头建议别带，海关可能会问。“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平想了想。“火车上能开窗吗？“
女职员愣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个问题。
“……新义州到平壤那段是老式绿皮车，窗户能开一条缝。但导游一般不让开，怕有人往外扔东西或者拍照。您要是想看风景，坐窗边就行，别真开。“
“好。谢谢。“
他收起收据，转身出门。
九月10号下午，丹东。
丹东火车站是一座苏式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绿色的铁皮顶，钟楼上的指针走得比标准时间慢两分钟。
候车厅里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旅行团，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或蓝色帽子，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塑料袋。
陈平找到了王领队。五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带东北口音，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他核对完名单，发了团签和一张硬纸板的火车票。
车票是丹东到新义州的。
没有座位号，只写了车次和车厢。
“483次，下午四点发车，到新义州大约二十分钟。过了海关换北棒国的车，晚上七点左右到平壤。“王领队说，“记住，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关机，相机放包里别拿出来。北棒国那边会检查行李，别带U盘、SD卡、书籍杂志，尤其是韩国的东西。“
“明白。“
“还有，到了北棒国手机全程没信号，当砖头使就行。有事找导游，他们能打电话。“
陈平点头，跟着队伍进了候车厅。
下午四点整，483次列车准时发车。
这是一趟极短的跨境列车。
从丹东站开出后，沿着鸭绿江走了不到十公里，就上了中朝友谊桥。
桥面是单轨的，火车在上面晃晃悠悠地走，速度很慢。
窗外是鸭绿江。
江水灰绿色，水面平静。
左侧是华夏一侧的DD市区，高楼林立，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
右侧是北棒国一侧的新义州，低矮的房屋，灰色的屋顶，几乎没有灯光。
两边的对比像一幅被从中裁开的画。
火车在新义州站停下。所有人下车，排队过朝方海关。
海关大厅很旧，水磨石地面，白色的墙壁泛黄。
朝方海关人员穿着深绿色制服，表情严肃，逐一检查护照和团签。
行李要过X光机，随身包要打开翻看。
一个年轻的女海关员翻了翻陈平的背包，看了看里面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没发现违禁品，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出了海关，换乘北棒国的列车。
是一辆老式的绿皮车。车厢内部是深绿色的皮革座椅，白色的蕾丝窗帘，头顶的风扇叶片积着灰。
车窗是双层玻璃，外层固定，内层可以向上推开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
陈平坐在靠窗的位置。
晚上七点十分，列车从新义州出发，驶向平壤。
新义州到平壤，二百二十公里，正常车程两个半小时。但这趟车走走停停，实际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车速不快，大约每小时六七十公里。轨道老旧，接缝处的颠簸感很明显，像坐在一艘缓慢摇晃的船上。
车厢里很安静。华夏游客们大多在低声交谈或打盹。
朝方列车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领章，在过道里来回巡视，面无表情。
陈平把内层车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九月的北棒国半岛北部，水稻已经抽穗了，田野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灯光从远处的村庄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广告牌。没有信号塔。
铁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低山，轮廓在月色下起伏如黛。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的农舍，土墙灰瓦，屋顶上没有烟囱冒烟——八月底不需要取暖，也不需要做饭到这个时辰。
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火车停了大约十分钟。
站台没有灯，只有值班室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在站台上走动，看不清面孔。
陈平透过那条十厘米的窗缝看着外面。
夜很深。月亮很亮。田野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南极那种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寂静。
是一种有人存在的、但被刻意压低的安静。
像一栋房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习惯了。
“老板，“小舟说，“您注意到没有？这条铁路沿线没有任何商业照明。连车站都是暗的。“
“嗯。“
“电力短缺。北棒国全国的发电量大约是华夏的百分之一。平壤以外的地区，夜间供电很不稳定。“
陈平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田野。
火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哐当。哐当。哐当。
像一首极简主义的、单调的、永无止境的诗。
晚上十点零五分，列车抵达平壤站。
平壤火车站比新义州的大得多，但也更旧。
苏式建筑的穹顶很高，吊灯发出昏黄的光。
出站口没有出租车，没有接机的亲友，只有几辆挂着北棒国牌照的大巴车和穿着制服的导游在等着。
陈平所在的团被分配了一位朝方女导游，姓金，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胸前别着一枚金日成像章。
她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东北腔，但措辞极其规范，像背过无数遍的稿子。
“各位同志，欢迎来到平壤。我是你们的导游小金。接下来的几天将由我和另一位男导游小李陪同大家。请大家记住几条规定：第一，集体行动，不许脱团；第二，拍照前请先征得我的同意；第三，不要对军事设施、施工工地进行拍摄；第四，尊重北棒国人民的生活习惯，不要随意评论或比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微笑。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大巴车驶出火车站，沿着空旷的街道向酒店开去。
平壤的夜晚是安静的。一种结构性的、规划出来的安静。
街道宽阔，路灯稀疏，几乎没有私家车。
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或有轨电车驶过，车窗里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移动的黄色长方形。
道路两侧的建筑大多是苏式风格，对称、规整、体量庞大。
有些楼体上挂着巨幅标语，但在夜里看不清内容。
大同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面上没有游船，没有灯光秀，只有黑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无声地淌过。
酒店叫“羊角岛国际饭店“。
一座建在大同江中心小岛上的高层建筑，外形像一个切开的羊角。
四十七层，旋转餐厅在顶层，地下有赌场和KTV——但这些只对华夏人开放，北棒国本地人不准进入。
陈平分到的房间在二十八层。
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迷你冰箱。
窗户朝南，能看到大同江和对岸的平壤市区。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
江面是黑的。对岸的灯光零星散布，像一把被随手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有一座高塔的轮廓，顶部有一点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心跳。
“羊角岛饭店，“小舟说，“建于1995年。曾经是平壤最高的建筑之一。现在是外国游客的主要住宿地。岛上只有一个出入口，进出需要登记。“
“嗯。“
“您今晚不出去了吧？“
“不出去。“
陈平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床垫偏硬，枕头偏高。空调有轻微的嗡鸣声。隔壁房间传来极低的电视声，像是新闻播报的节奏。
他闭上眼。
识海里水池，依然平静。
但水底的沉淀物似乎又多了一层。
不是杂质。是另一种质地的东西。
像沙子沉入水底之后，水本身并没有变浑，只是变得更重了。
他在平壤的夜里睡着了。
第二天。
行程是固定的。万寿台喷泉公园、千里马铜像、凯旋门、主体思想塔、平壤地铁、少年宫表演。
陈平跟着团走。不脱队，不违规拍照，不和导游争论。
他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在该鼓掌的地方鼓掌，在该感叹的地方感叹，在该沉默的地方沉默。
但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陈平的神识中，一所学校上课铃响了，班长喊了“起立！”，但同学们喊的却不是“老师好！”，而是“把漂亮国从地球上抹去！”。
“小舟，北棒国这么仇视漂亮国吗？”陈平问。
“是的，近代漂亮国给他们带来太多苦难了。即便现在都是各种制裁和封锁。”
在平壤地铁的站台上，他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是一种极短暂的、属于孩子的、对“不一样的人“的本能注意。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牵着妈妈的手。
在少年宫的舞台上，他看到了那些表演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鲜艳的演出服，笑容完美得像模具压出来的。但有一个男孩在转身的瞬间，嘴角的弧度松了一帧。那一帧里，他不是演员，只是一个累了的孩子。
在凯旋门下，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眼睛半闭着。他没有看游客，没有看铜像，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阳光落在脸上。
陈平把这些都收进了识海。
第三天，开城和板门店。
大巴车从平壤向南开了大约两个小时。
沿途是农田和丘陵，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房屋低矮，路上行人稀少。
开城是高丽王朝的古都。
城里有一些保存下来的古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周围的苏式建筑和水泥楼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板门店在三八线上。
陈平站在军事分界线的北侧，看着对面韩国一侧的蓝色营房。
两边的士兵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五米。
朝方士兵戴着大檐帽，表情冷峻。韩方士兵戴着贝雷帽，戴着墨镜，同样面无表情。
中间那条水泥线就是国境。跨过一步，就是从北棒国到了韩国。或者反过来。
导游在讲解历史。游客们在拍照。
陈平没有拍。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条线两侧的空气。
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湿度。一样的风。
但空气里承载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跟着队伍离开了。
第四天，妙香山。
妙香山在平壤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大巴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森林。
八月底的树叶还是绿的，但绿得深沉，不像盛夏那种张扬的翠绿，是一种积蓄了整个夏天、准备迎接秋天的、内敛的绿。
山里有瀑布、有古寺、有国际友谊展览馆。
展览馆里陈列着各国赠送给北棒国领导人的礼物，数量惊人，从金银器皿到汽车飞机，塞满了整整两座展馆。
陈平在展馆里走了一个小时。
他对那些礼物没有任何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展馆本身——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展柜的玻璃一尘不染，灯光均匀柔和，温湿度恒定。
在一个电力短缺的国家里，这座展馆的维护水平堪比顶级博物馆。
这是一种选择。资源有限的时候，优先保障什么，放弃什么。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份答案。
出了展馆，他在妙香山的林子里走了一段。导游允许的自由活动时间，十五分钟。
他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上走了大约两百米。路两边是松树和橡树，树干上长着苔藓。
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的味道。一只松鼠从树枝上窜过，尾巴蓬松，动作敏捷。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和城里不一样。没有煤烟味，没有尘土味，没有那种被规划过的、克制的安静。
只有树、风、鸟鸣、和泥土自己的呼吸。
陈平站在妙香山的林子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下山，回到大巴车上。
第五天，返程。
平壤到新义州的火车在下午两点发车。同样的绿皮车，同样的深绿色皮革座椅，同样的白色蕾丝窗帘。
陈平还是坐在窗边。
这一次是白天。
窗外的风景和来时完全不同。
阳光下的北棒国乡村露出了全部的面貌：稻田、菜地、土路、牛车、骑自行车的人、在田埂上走着的穿深色衣服的农民。
房屋大多是灰瓦土墙，偶尔有几栋刷了白漆的新房子。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电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他看到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踢球。
球是旧的，场地是泥地，但孩子们跑得很快，笑声隔着车窗传不进来，却看得见。
经过一片稻田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干农活的妇女。
九月不是插秧的季节，可能是补种或者别的农活。她们穿着长袖长裤，戴着草帽。
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牵着一头牛从桥上走过。
牛是黄褐色的，步伐缓慢，老人走在旁边，一手牵着绳子，一手背在身后。
人和牛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桥下的溪水面上。
陈平把内层车窗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稻穗、泥土、牛粪、和远处炊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北棒国的味道。
不是新闻里的味道，不是纪录片里的味道，不是导游解说词里的味道。是真实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着的味道。
他把那条缝推得更宽了一点。
没有人阻止他。列车员在车厢另一头打盹。
导游坐在前排低头看手机——当然，没有信号，她可能只是在翻相册或者备忘录。
陈平把手伸出窗外。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凉的。带着水汽。
他收回手，关上窗。
火车继续向北。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北棒国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像一卷被慢慢展开又慢慢收起的、褪色的胶片。
傍晚六点，新义州。
过关。换车。丹东。
晚上八点四十分，482次列车从丹东发车，驶向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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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音在陈平的识海中响起：
“北棒国全境打卡完成，地脉激活。”
【获得：综网灾币 2398，经验值 2398】
凌晨三点零七分。
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晨练的老人。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
陈平从虚空中踏出来，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夜风带着八月末帝都特有的潮热，混着远处公路上传来的隐约胎噪。
空气里有尘土味、草木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城市边缘的工业气息。
他站了几秒，让感官从南极的零下七十度切换回北纬四十度的夏末深夜。
传送前，已经换了短袖T恤、大裤衩、人字拖。
陈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确认了一下位置。
FT区，某废弃铁路桥旁的无名绿地。离最近的地铁站四公里，离帝都站十八公里。
“小舟。“
“嗯？“
“帮我查一下去境外的旅游团。“
“……现在？凌晨三点？“
“先查着，天亮之后我要用。“
小舟利索的开始工作。
路线也是固定的。
绝大多数团队走的是“平壤-开城-板门店“经典四日游或五日游，从丹东口岸乘火车出入境。
少数高端团可以飞平壤，但班次极少且价格翻倍。
陈平选的是火车团。
他不缺钱，是因为他想看路上的风景。
自从小舟架设了覆盖整个东南亚的监测平台，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现一批，然后顺着网线上门，枪毙、解救、抽干资金池一条龙。
平均下来，一到三天就能从电诈园区抽出一个亿美金的流水，这电诈是真的水深，规模广大。
小舟在天亮前筛选出了三家有资质的旅行社。
陈平对比了行程、口碑、发团日期，选了其中一家老牌国企背景的。
不是因为服务最好，是因为它的签证通过率最稳，而且行程安排里包含了妙香山和新义州至平壤的铁路段，这两段是他想看的。
上午九点，他到了旅行社位于朝阳区的线下门店。
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北棒国风光海报。
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女职员，正在电脑前敲表格。
看到陈平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恢复了职业性的平淡。
“去北棒国？“
“对。最近一期是什么时候？“
“9月11号，周四出发，丹东集合。四晚五天，平壤、开城、板门店、妙香山。火车往返。“
“还有名额吗？“
“还剩三个。您一个人？“
“对。“
“护照带了吗？“
陈平把护照递过去。她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有效期和签证页，然后在电脑上敲了一阵。
“签证需要至少四个工作日。您是帝都户口，材料简单，填个表就行。照片带了吗？两寸白底彩照。“
“带了。“
他把照片递过去。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敲表。
“费用三千八，含签证、保险、全程食宿交通、导游小费。不含个人消费和自愿参加的项目。定金一千五，尾款出发前三天付清。“
“好。“
“火车票需要我们代买吗？帝都到丹东的高铁您可以自己订，但丹东到新义州的跨境列车只能由旅行社统一购买，不接受个人购票。“
“你们代买吧。“
“行。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一份。“
陈平掏出手机拍了身份证正反面，发到她指定的邮箱里。
她打印出来，夹进一个蓝色文件夹，然后在一张手写的收据上盖了章，撕下来递给他。
“9月10号下午两点之前到丹东火车站候车厅找领队，姓王，电话我写在这上面了。他会发团签和车票。记住，手机可以带，但进了北棒国就没信号了。相机可以带，但不能拍军人、不能拍施工场景、不能拍领导人肖像的不完整画面。长焦镜头建议别带，海关可能会问。“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平想了想。“火车上能开窗吗？“
女职员愣了一下，大概没遇到过这个问题。
“……新义州到平壤那段是老式绿皮车，窗户能开一条缝。但导游一般不让开，怕有人往外扔东西或者拍照。您要是想看风景，坐窗边就行，别真开。“
“好。谢谢。“
他收起收据，转身出门。
九月10号下午，丹东。
丹东火车站是一座苏式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绿色的铁皮顶，钟楼上的指针走得比标准时间慢两分钟。
候车厅里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旅行团，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或蓝色帽子，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塑料袋。
陈平找到了王领队。五十多岁，黑脸膛，说话带东北口音，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
他核对完名单，发了团签和一张硬纸板的火车票。
车票是丹东到新义州的。
没有座位号，只写了车次和车厢。
“483次，下午四点发车，到新义州大约二十分钟。过了海关换北棒国的车，晚上七点左右到平壤。“王领队说，“记住，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关机，相机放包里别拿出来。北棒国那边会检查行李，别带U盘、SD卡、书籍杂志，尤其是韩国的东西。“
“明白。“
“还有，到了北棒国手机全程没信号，当砖头使就行。有事找导游，他们能打电话。“
陈平点头，跟着队伍进了候车厅。
下午四点整，483次列车准时发车。
这是一趟极短的跨境列车。
从丹东站开出后，沿着鸭绿江走了不到十公里，就上了中朝友谊桥。
桥面是单轨的，火车在上面晃晃悠悠地走，速度很慢。
窗外是鸭绿江。
江水灰绿色，水面平静。
左侧是华夏一侧的DD市区，高楼林立，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
右侧是北棒国一侧的新义州，低矮的房屋，灰色的屋顶，几乎没有灯光。
两边的对比像一幅被从中裁开的画。
火车在新义州站停下。所有人下车，排队过朝方海关。
海关大厅很旧，水磨石地面，白色的墙壁泛黄。
朝方海关人员穿着深绿色制服，表情严肃，逐一检查护照和团签。
行李要过X光机，随身包要打开翻看。
一个年轻的女海关员翻了翻陈平的背包，看了看里面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没发现违禁品，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出了海关，换乘北棒国的列车。
是一辆老式的绿皮车。车厢内部是深绿色的皮革座椅，白色的蕾丝窗帘，头顶的风扇叶片积着灰。
车窗是双层玻璃，外层固定，内层可以向上推开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
陈平坐在靠窗的位置。
晚上七点十分，列车从新义州出发，驶向平壤。
新义州到平壤，二百二十公里，正常车程两个半小时。但这趟车走走停停，实际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车速不快，大约每小时六七十公里。轨道老旧，接缝处的颠簸感很明显，像坐在一艘缓慢摇晃的船上。
车厢里很安静。华夏游客们大多在低声交谈或打盹。
朝方列车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领章，在过道里来回巡视，面无表情。
陈平把内层车窗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
九月的北棒国半岛北部，水稻已经抽穗了，田野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绿色。
偶尔有几盏孤零零的灯光从远处的村庄里透出来，昏黄的、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没有高速公路。没有广告牌。没有信号塔。
铁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低山，轮廓在月色下起伏如黛。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的农舍，土墙灰瓦，屋顶上没有烟囱冒烟——八月底不需要取暖，也不需要做饭到这个时辰。
经过一个小站的时候，火车停了大约十分钟。
站台没有灯，只有值班室里透出一点橘黄色的光。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在站台上走动，看不清面孔。
陈平透过那条十厘米的窗缝看着外面。
夜很深。月亮很亮。田野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南极那种绝对的、物理意义上的寂静。
是一种有人存在的、但被刻意压低的安静。
像一栋房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习惯了。
“老板，“小舟说，“您注意到没有？这条铁路沿线没有任何商业照明。连车站都是暗的。“
“嗯。“
“电力短缺。北棒国全国的发电量大约是华夏的百分之一。平壤以外的地区，夜间供电很不稳定。“
陈平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田野。
火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哐当。哐当。哐当。
像一首极简主义的、单调的、永无止境的诗。
晚上十点零五分，列车抵达平壤站。
平壤火车站比新义州的大得多，但也更旧。
苏式建筑的穹顶很高，吊灯发出昏黄的光。
出站口没有出租车，没有接机的亲友，只有几辆挂着北棒国牌照的大巴车和穿着制服的导游在等着。
陈平所在的团被分配了一位朝方女导游，姓金，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胸前别着一枚金日成像章。
她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点东北腔，但措辞极其规范，像背过无数遍的稿子。
“各位同志，欢迎来到平壤。我是你们的导游小金。接下来的几天将由我和另一位男导游小李陪同大家。请大家记住几条规定：第一，集体行动，不许脱团；第二，拍照前请先征得我的同意；第三，不要对军事设施、施工工地进行拍摄；第四，尊重北棒国人民的生活习惯，不要随意评论或比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微笑。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大巴车驶出火车站，沿着空旷的街道向酒店开去。
平壤的夜晚是安静的。一种结构性的、规划出来的安静。
街道宽阔，路灯稀疏，几乎没有私家车。
偶尔有一辆公交车或有轨电车驶过，车窗里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移动的黄色长方形。
道路两侧的建筑大多是苏式风格，对称、规整、体量庞大。
有些楼体上挂着巨幅标语，但在夜里看不清内容。
大同江从城市中间穿过，江面上没有游船，没有灯光秀，只有黑色的水流在月光下无声地淌过。
酒店叫“羊角岛国际饭店“。
一座建在大同江中心小岛上的高层建筑，外形像一个切开的羊角。
四十七层，旋转餐厅在顶层，地下有赌场和KTV——但这些只对华夏人开放，北棒国本地人不准进入。
陈平分到的房间在二十八层。
标间，两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一个迷你冰箱。
窗户朝南，能看到大同江和对岸的平壤市区。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
江面是黑的。对岸的灯光零星散布，像一把被随手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远处有一座高塔的轮廓，顶部有一点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孤独的心跳。
“羊角岛饭店，“小舟说，“建于1995年。曾经是平壤最高的建筑之一。现在是外国游客的主要住宿地。岛上只有一个出入口，进出需要登记。“
“嗯。“
“您今晚不出去了吧？“
“不出去。“
陈平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床垫偏硬，枕头偏高。空调有轻微的嗡鸣声。隔壁房间传来极低的电视声，像是新闻播报的节奏。
他闭上眼。
识海里水池，依然平静。
但水底的沉淀物似乎又多了一层。
不是杂质。是另一种质地的东西。
像沙子沉入水底之后，水本身并没有变浑，只是变得更重了。
他在平壤的夜里睡着了。
第二天。
行程是固定的。万寿台喷泉公园、千里马铜像、凯旋门、主体思想塔、平壤地铁、少年宫表演。
陈平跟着团走。不脱队，不违规拍照，不和导游争论。
他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在该鼓掌的地方鼓掌，在该感叹的地方感叹，在该沉默的地方沉默。
但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在陈平的神识中，一所学校上课铃响了，班长喊了“起立！”，但同学们喊的却不是“老师好！”，而是“把漂亮国从地球上抹去！”。
“小舟，北棒国这么仇视漂亮国吗？”陈平问。
“是的，近代漂亮国给他们带来太多苦难了。即便现在都是各种制裁和封锁。”
在平壤地铁的站台上，他看到了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是一种极短暂的、属于孩子的、对“不一样的人“的本能注意。然后她迅速低下头，继续牵着妈妈的手。
在少年宫的舞台上，他看到了那些表演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穿着鲜艳的演出服，笑容完美得像模具压出来的。但有一个男孩在转身的瞬间，嘴角的弧度松了一帧。那一帧里，他不是演员，只是一个累了的孩子。
在凯旋门下，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眼睛半闭着。他没有看游客，没有看铜像，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阳光落在脸上。
陈平把这些都收进了识海。
第三天，开城和板门店。
大巴车从平壤向南开了大约两个小时。
沿途是农田和丘陵，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房屋低矮，路上行人稀少。
开城是高丽王朝的古都。
城里有一些保存下来的古建筑，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周围的苏式建筑和水泥楼房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板门店在三八线上。
陈平站在军事分界线的北侧，看着对面韩国一侧的蓝色营房。
两边的士兵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五米。
朝方士兵戴着大檐帽，表情冷峻。韩方士兵戴着贝雷帽，戴着墨镜，同样面无表情。
中间那条水泥线就是国境。跨过一步，就是从北棒国到了韩国。或者反过来。
导游在讲解历史。游客们在拍照。
陈平没有拍。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条线两侧的空气。
一样的温度。一样的湿度。一样的风。
但空气里承载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跟着队伍离开了。
第四天，妙香山。
妙香山在平壤以北一百六十公里。大巴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山路蜿蜒，两侧是茂密的森林。
八月底的树叶还是绿的，但绿得深沉，不像盛夏那种张扬的翠绿，是一种积蓄了整个夏天、准备迎接秋天的、内敛的绿。
山里有瀑布、有古寺、有国际友谊展览馆。
展览馆里陈列着各国赠送给北棒国领导人的礼物，数量惊人，从金银器皿到汽车飞机，塞满了整整两座展馆。
陈平在展馆里走了一个小时。
他对那些礼物没有任何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展馆本身——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展柜的玻璃一尘不染，灯光均匀柔和，温湿度恒定。
在一个电力短缺的国家里，这座展馆的维护水平堪比顶级博物馆。
这是一种选择。资源有限的时候，优先保障什么，放弃什么。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份答案。
出了展馆，他在妙香山的林子里走了一段。导游允许的自由活动时间，十五分钟。
他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上走了大约两百米。路两边是松树和橡树，树干上长着苔藓。
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的味道。一只松鼠从树枝上窜过，尾巴蓬松，动作敏捷。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和城里不一样。没有煤烟味，没有尘土味，没有那种被规划过的、克制的安静。
只有树、风、鸟鸣、和泥土自己的呼吸。
陈平站在妙香山的林子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下山，回到大巴车上。
第五天，返程。
平壤到新义州的火车在下午两点发车。同样的绿皮车，同样的深绿色皮革座椅，同样的白色蕾丝窗帘。
陈平还是坐在窗边。
这一次是白天。
窗外的风景和来时完全不同。
阳光下的北棒国乡村露出了全部的面貌：稻田、菜地、土路、牛车、骑自行车的人、在田埂上走着的穿深色衣服的农民。
房屋大多是灰瓦土墙，偶尔有几栋刷了白漆的新房子。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电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他看到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踢球。
球是旧的，场地是泥地，但孩子们跑得很快，笑声隔着车窗传不进来，却看得见。
经过一片稻田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干农活的妇女。
九月不是插秧的季节，可能是补种或者别的农活。她们穿着长袖长裤，戴着草帽。
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老人牵着一头牛从桥上走过。
牛是黄褐色的，步伐缓慢，老人走在旁边，一手牵着绳子，一手背在身后。
人和牛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桥下的溪水面上。
陈平把内层车窗推开了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稻穗、泥土、牛粪、和远处炊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北棒国的味道。
不是新闻里的味道，不是纪录片里的味道，不是导游解说词里的味道。是真实的、活着的、正在发生着的味道。
他把那条缝推得更宽了一点。
没有人阻止他。列车员在车厢另一头打盹。
导游坐在前排低头看手机——当然，没有信号，她可能只是在翻相册或者备忘录。
陈平把手伸出窗外。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凉的。带着水汽。
他收回手，关上窗。
火车继续向北。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北棒国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后退，像一卷被慢慢展开又慢慢收起的、褪色的胶片。
傍晚六点，新义州。
过关。换车。丹东。
晚上八点四十分，482次列车从丹东发车，驶向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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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音在陈平的识海中响起：
“北棒国全境打卡完成，地脉激活。”
【获得：综网灾币 2398，经验值 2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