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缅邦8 密支那
陈平拿了钥匙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很小，陈平把背包放下。
“小舟，去密支那怎么走？“
“八莫到密支那，走公路，大概一百八十公里。往北偏东方向，经过茂茂镇区，然后沿大盈江上游的河谷往北，最后翻一段山到密支那。正常路况，四到五个小时。但现在——“
“但现在不是正常路况。“
“嗯，茂茂到密支那之间，有军方和KIA的交替控制区。主路上至少三个军方检查站，KIA在山路两侧可能有观察哨。另外，这段路最近两周有过两次IED袭击，都是针对军方车队的，但平民车辆也有被波及的记录。“
“好，那明天一早就出发。“陈平拍板。
“好的，老板。天亮后走，别走夜路。克钦山区，天黑之后能见度极差，而且夜间是KIA活动的主要时段。“
陈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小舟，你说缅邦怎么这么多武装势力呢？“
“简单来说，种族不同，利益诉求不同。举例来说，咱们遇到的PDF，目标是建立联邦民主制。KIA的目标是克钦邦的高度自治或独立。“
“这么看起来，似乎PDF最接近现代民主、人权、联邦制这些普世价值？”陈平敏锐地捕捉信息。
“理论如此，实际够呛。这也是他们在国际社会和缅邦年轻一代中获得广泛同情和支持的原因，PDF并非统一组织，各地分支素质差异极大。有些PDF纪律严明、保护平民；也有些在战区出现了抢劫、报复性暴力、甚至针对军方家属的袭击行为。”
陈平暂时不再理会这些，转而问小舟：“明天八莫到密支那这一百八十公里，你觉得最大的风险在哪？“
“茂茂以北、密支那以南那一段。大概六十公里。那里是军方和KIA控制区的交界地带，两边都不完全控制，但两边都不想让对方控制。所以那段路上，你可能同时遇到军方的检查站和KIA的路障。两套逻辑，两种盘问方式。“
“两套逻辑？“
“军方查你是为了确认你不是KIA的人，或者不是替KIA运东西的。他们看你的脸、你的口音、你的货物、你的眼神。
KIA查你是为了确认你不是军方的探子，或者不是给军方送补给的。他们看的东西不一样——他们看你的手，看你的鞋底，看你有没有军靴磨出来的茧。“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陈平在旅馆门口等到了一辆往北去的卡车。司机是个克钦族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已经发白了。
“去密支那？“司机用带着克钦口音的缅语问。
“去密支那。“
“路上有检查站，军方的，别多说话，别拍照，别看他们的脸。“
“明白。“
卡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沿着主街往北开。
路开始往山上走。
二月的克钦山区是枯季，树叶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赭红色的土地。
路是碎石路面，坑洼不平，卡车在上面颠簸，菜筐里的番茄滚来滚去。
前方十二公里是第一个军方检查站，在茂茂镇区南边。他们主要查车辆和货物，对乘客盘问不细。
士兵绕到车斗后面，掀开防水布看了看，用枪管戳了戳菜筐。
卡车重新发动，驶过关卡。
第二个检查站在茂茂镇区北边，规模比第一个大。沙袋工事修得更厚，多了一挺架在沙袋上的机枪，士兵也多了一倍，有七八个。
但这次盘问更快。士兵看了看车上的菜筐和柴油，问了司机两句，就放行了。陈平甚至没被单独问话。
第三个检查站在茂茂和密支那之间，一个叫做南坎的小镇边上。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卡车刚转过一个弯，陈平的神识就触到了前方的异常——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是卡车或轿车的，是军靴的。很多双，方向朝南，像是有一队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前方三百米，不是军方检查站，是KIA的路障。
“他们怎么会在主路上？“陈平有些疑惑。
“不正常。KIA通常不在主路上设卡，他们在山路两侧。今天……“小舟的语速变快了，“可能是临时行动。可能是在截什么。你听我说，接下来的盘问，你不能用对付军方的那套。“
“怎么不同？“
“军方看你的脸和口音。KIA看你的手和鞋底。你把手放在膝盖上，别攥拳，别藏。鞋底是普通的运动鞋，没问题。说话的时候用缅语，但别带仰光腔，带一点曼德勒口音。KIA对仰光来的人警惕性更高。“
“明白。“
卡车继续往前开。转过弯之后，路障出现在视野里——几根原木横在路中间，后面站着五个人，穿着杂色的迷彩服，没有统一制式，但每个人肩上都有枪。
最前面一个人没拿枪，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
卡车停下来。
那个拿刀的人走过来，目光从司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车斗里的陈平身上。
“去哪？“
“密支那。“陈平说，曼德勒口音。
“做什么的？“
“茶叶生意。从八莫进货，去密支那卖给华人商铺。“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陈平的手上——放在膝盖上，五指松开，指节没有老茧，不是握枪的手。再往下，落在他的鞋上——普通运动鞋，鞋底纹路是民用的，没有军靴的磨痕。
“把包打开。“
陈平把背包拉开。里面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两包茶叶、一个旧手机。
那人翻了翻，拿起茶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走。“
卡车重新发动。
过了KIA的路障之后，路开始翻山。
路越来越窄，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卡车在上面打滑，司机骂了几句克钦话，降了挡，慢慢爬。
翻过山脊的时候，陈平看到了远处的河谷。
大盈江的上游在谷底蜿蜒，水色从八莫的黄绿变成了更浅的灰白，因为枯季，河面窄了将近一半，露出两岸灰白色的砾石滩。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有大片大片的烧荒地，黑色的焦土和灰色的枯草交替出现。
“小舟，还有多远？“
“翻过这道山，下坡，沿河谷走四十公里，就到密支那了。大概两个半小时。“
“密支那现在什么情况？“
“军方控制城区。KIA在城北和城东的山区有驻军，但近期没有攻城行动。城区内相对平静，但检查站比八莫多。“
KIA控制了克钦邦超过90%的领土，在农村包围城市。
-----------------
卡车在下午两点左右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开始下坡。
谷底铺展开来，两条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汇成一条。
左边那条偏灰白，右边那条带一点铁锈色的浑黄，它们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上撞在一起，水声很远就能听见。
“小舟导游，讲解！“
“这是马利河和恩梅开江，合流之后就是伊洛瓦底江。密支那就在合流点下游三公里。“
陈平看着那两条河。枯季，水面都不宽，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床，卵石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但合流之后，江面骤然宽了一倍，水流变深，颜色变成一种沉郁的铅绿，往南淌去。
密支那的入口比八莫严得多。
卡车在城南三公里处被拦下来。不是简易路障，是永久性的检查站：
混凝土墩子、铁丝网、两栋活动板房、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机枪位。
八个士兵，全副武装，防弹背心穿在外面，枪保险打开着。
“所有人下车。“
司机回头看了陈平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别多事“的警告。
陈平跳下车斗，站到路边。
一个下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他先查了司机的证件和货单，然后转向陈平。
“证件。“
陈平递过去。下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按下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等了几秒，对讲机里回了一句，他点点头。
“包打开。“
陈平拉开背包。下士翻了翻，摸到那两包茶叶，捏了捏，又塞回去。然后他盯着陈平的眼睛。
“来密支那做什么？“
“做生意。茶叶。“
“住哪？“
“还没定。到了再找。“
下士看了他两秒，把证件还回来。“城里晚上九点之后不准上街。看到巡逻队靠右站，别跑。“
“明白。“
卡车重新发动，驶过检查站，进入密支那城区。
“小舟。“
“嗯。“
“比八莫紧多了。“
“密支那是克钦邦首府，军方在这里驻了一个整编营。而且过去三个月，KIA在城北和城东推进了将近十五公里。军方的补给线被压缩到只剩南边这一条公路。他们现在是孤城心态，孤城心态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所以那个下士要按对讲机确认。“
“对。他不确定你是不是KIA派进来踩点的。你的缅籍华人身份帮了你——KIA的探子通常是克钦族面孔。但这只是降低了嫌疑，不是消除。“
卡车在城区主街上放慢速度。密支那比八莫大，但大得有限。
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混凝土楼房，底下是店铺，上面住人。
街上的人比八莫多，但气氛不一样，八莫是边境城镇的那种松弛的杂乱，密支那是一种绷紧的安静。
行人走路快，不东张西望，茶铺里的人说话声音低。
每隔两三百米就有一个沙袋工事，里面蹲着一两个士兵，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朝着街面。
“小舟，城里有多少军方的人？“
“估计三百到四百。一个营部加两个连。重装备不多，主要是轻武器和几辆装甲车。他们控制城区、机场和沿江公路。出了城区，就是KIA的地盘。“
“一座被围着的城。“
陈平在城北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旅馆是克钦族人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耳缺了一小块——旧伤，不知道是弹片还是刀。
他看了陈平的证件，没多问，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能看到一小段江面。陈平把包放下，坐在窗边，看着下面。
巷子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味。一个克钦族老太太坐在门口织布，织机是老式的木头架子，梭子穿来穿去，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小舟，城里KIA的人多吗？“
“明面上没有。KIA不在城里设据点，军方不允许。但——“小舟的语气变了一个调，“你听。“
陈平闭上眼睛，神识铺出去。
巷子里的声音一层层涌进来：老太太的织机声、火塘的噼啪声、远处江水的低沉轰鸣、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茶铺里的说话声。
克钦语。
“茂茂方向昨天有一支军方巡逻队被截了，六个人，没打起来，缴了枪就放了。“
小舟继续说，“说这话的人是KIA的'城市联络员'。每个克钦族聚居的城镇都有，平时是普通市民，开茶铺、卖菜、修摩托。他们的任务是收集军方动向，传递情报给山里。“
“你怎么知道他是联络员？“
“他说话的方式。普通克钦族人聊战事，是恐惧的、被动的——'又打仗了，真烦'。但他的语气是汇报式的，有时间、有地点、有数字。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茶铺里另外三个人都不接话，只听。这是纪律。“
陈平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巷子对面的茶铺门口，一个中年克钦族男人正在给客人倒茶。
他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围着一条筒裙，动作很慢，很稳。
如果陈平没有听到刚才那段话，他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茶铺老板。
“小舟，KIA在城里的存在就是这样的？“
“是。不是军队，是网络。一张由茶铺老板、菜贩、摩托司机、寺庙僧侣组成的网。军方知道这张网存在，但拆不掉，因为拆掉它意味着把城里所有克钦族人都抓起来。他们做不到，也不敢。“
“所以军方和KIA在城里的关系是——“
“互相知道，互相忍耐，互相监视。军方盯着茶铺和集市，KIA盯着军方的调动和补给。谁也不先动手，但平衡是薄的。“
小舟用了和八莫一样的词。
平衡是薄的。
傍晚，陈平去江边走了走。
合流点在城北，从旅馆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天快黑了，江面上最后一层光正在褪去，铅绿色的水面变成深灰色，两岸的轮廓模糊成一条黑线。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两条河汇成一条。
“小舟，有一点，我不太理解。“
“老板，你说。”
“你说缅邦独立以来，中央政府一直是缅族主导的。少数民族要的是自治，是'我们自己管自己'。军方给的答案是枪。PDF给的答案是'联邦民主'——各民族平等，地方自治，军队国家化。“
陈平顿了顿，继续说：“难道中央政府不同意各民族平等？”
“他们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不同意，而是一套名为“缅族化”的强制同化体系。“
陈平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利益，还有民族情结，那就很麻烦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里，一个年轻人正从茶铺后门出来。
二十出头，瘦，缅族面孔，穿着一件克钦族式的旧夹克，但夹克太大了，肩膀撑不起来。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陈平的神识自动跟了上去。
小舟适时地解释：“他不是克钦人。缅族。而且——你看他走路的方式。他在躲巡逻。他的路线是贴着墙根走的，经过每一个路口都会先停下来听三秒。这是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
“PDF？“
“大概率是。“小舟的语速变快了，“在克钦邦的缅族年轻人，如果不是做生意的，不是军方的，那大概率是PDF的人。他们被NUG派到KIA控制区来，接受训练，或者做联络、运输、情报。“
陈平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巷子拐角，陈平的神识扫描，发现他手里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板阿莫西林和一小瓶碘伏。药品。
小舟顿了一下，“KIA山里缺药。军方的封锁把正规渠道卡死了。PDF在城里的一个任务就是采购药品，然后通过KIA的联络网络送进山。“
“所以茶铺老板——“
“是中转站。“陈平接过话，“那个年轻人从外面买了药，送到茶铺后门。茶铺老板收着，等合适的时机，由KIA的运输线带出城，送进山。整条链上，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陈平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空了的拐角。
“小舟，去密支那怎么走？“
“八莫到密支那，走公路，大概一百八十公里。往北偏东方向，经过茂茂镇区，然后沿大盈江上游的河谷往北，最后翻一段山到密支那。正常路况，四到五个小时。但现在——“
“但现在不是正常路况。“
“嗯，茂茂到密支那之间，有军方和KIA的交替控制区。主路上至少三个军方检查站，KIA在山路两侧可能有观察哨。另外，这段路最近两周有过两次IED袭击，都是针对军方车队的，但平民车辆也有被波及的记录。“
“好，那明天一早就出发。“陈平拍板。
“好的，老板。天亮后走，别走夜路。克钦山区，天黑之后能见度极差，而且夜间是KIA活动的主要时段。“
陈平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小舟，你说缅邦怎么这么多武装势力呢？“
“简单来说，种族不同，利益诉求不同。举例来说，咱们遇到的PDF，目标是建立联邦民主制。KIA的目标是克钦邦的高度自治或独立。“
“这么看起来，似乎PDF最接近现代民主、人权、联邦制这些普世价值？”陈平敏锐地捕捉信息。
“理论如此，实际够呛。这也是他们在国际社会和缅邦年轻一代中获得广泛同情和支持的原因，PDF并非统一组织，各地分支素质差异极大。有些PDF纪律严明、保护平民；也有些在战区出现了抢劫、报复性暴力、甚至针对军方家属的袭击行为。”
陈平暂时不再理会这些，转而问小舟：“明天八莫到密支那这一百八十公里，你觉得最大的风险在哪？“
“茂茂以北、密支那以南那一段。大概六十公里。那里是军方和KIA控制区的交界地带，两边都不完全控制，但两边都不想让对方控制。所以那段路上，你可能同时遇到军方的检查站和KIA的路障。两套逻辑，两种盘问方式。“
“两套逻辑？“
“军方查你是为了确认你不是KIA的人，或者不是替KIA运东西的。他们看你的脸、你的口音、你的货物、你的眼神。
KIA查你是为了确认你不是军方的探子，或者不是给军方送补给的。他们看的东西不一样——他们看你的手，看你的鞋底，看你有没有军靴磨出来的茧。“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陈平在旅馆门口等到了一辆往北去的卡车。司机是个克钦族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已经发白了。
“去密支那？“司机用带着克钦口音的缅语问。
“去密支那。“
“路上有检查站，军方的，别多说话，别拍照，别看他们的脸。“
“明白。“
卡车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沿着主街往北开。
路开始往山上走。
二月的克钦山区是枯季，树叶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赭红色的土地。
路是碎石路面，坑洼不平，卡车在上面颠簸，菜筐里的番茄滚来滚去。
前方十二公里是第一个军方检查站，在茂茂镇区南边。他们主要查车辆和货物，对乘客盘问不细。
士兵绕到车斗后面，掀开防水布看了看，用枪管戳了戳菜筐。
卡车重新发动，驶过关卡。
第二个检查站在茂茂镇区北边，规模比第一个大。沙袋工事修得更厚，多了一挺架在沙袋上的机枪，士兵也多了一倍，有七八个。
但这次盘问更快。士兵看了看车上的菜筐和柴油，问了司机两句，就放行了。陈平甚至没被单独问话。
第三个检查站在茂茂和密支那之间，一个叫做南坎的小镇边上。
但这次，情况不一样。
卡车刚转过一个弯，陈平的神识就触到了前方的异常——路面上有新鲜的轮胎印，不是卡车或轿车的，是军靴的。很多双，方向朝南，像是有一队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前方三百米，不是军方检查站，是KIA的路障。
“他们怎么会在主路上？“陈平有些疑惑。
“不正常。KIA通常不在主路上设卡，他们在山路两侧。今天……“小舟的语速变快了，“可能是临时行动。可能是在截什么。你听我说，接下来的盘问，你不能用对付军方的那套。“
“怎么不同？“
“军方看你的脸和口音。KIA看你的手和鞋底。你把手放在膝盖上，别攥拳，别藏。鞋底是普通的运动鞋，没问题。说话的时候用缅语，但别带仰光腔，带一点曼德勒口音。KIA对仰光来的人警惕性更高。“
“明白。“
卡车继续往前开。转过弯之后，路障出现在视野里——几根原木横在路中间，后面站着五个人，穿着杂色的迷彩服，没有统一制式，但每个人肩上都有枪。
最前面一个人没拿枪，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
卡车停下来。
那个拿刀的人走过来，目光从司机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车斗里的陈平身上。
“去哪？“
“密支那。“陈平说，曼德勒口音。
“做什么的？“
“茶叶生意。从八莫进货，去密支那卖给华人商铺。“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陈平的手上——放在膝盖上，五指松开，指节没有老茧，不是握枪的手。再往下，落在他的鞋上——普通运动鞋，鞋底纹路是民用的，没有军靴的磨痕。
“把包打开。“
陈平把背包拉开。里面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两包茶叶、一个旧手机。
那人翻了翻，拿起茶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走。“
卡车重新发动。
过了KIA的路障之后，路开始翻山。
路越来越窄，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卡车在上面打滑，司机骂了几句克钦话，降了挡，慢慢爬。
翻过山脊的时候，陈平看到了远处的河谷。
大盈江的上游在谷底蜿蜒，水色从八莫的黄绿变成了更浅的灰白，因为枯季，河面窄了将近一半，露出两岸灰白色的砾石滩。
河谷两侧的山坡上，有大片大片的烧荒地，黑色的焦土和灰色的枯草交替出现。
“小舟，还有多远？“
“翻过这道山，下坡，沿河谷走四十公里，就到密支那了。大概两个半小时。“
“密支那现在什么情况？“
“军方控制城区。KIA在城北和城东的山区有驻军，但近期没有攻城行动。城区内相对平静，但检查站比八莫多。“
KIA控制了克钦邦超过90%的领土，在农村包围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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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下午两点左右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开始下坡。
谷底铺展开来，两条河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汇成一条。
左边那条偏灰白，右边那条带一点铁锈色的浑黄，它们在一片开阔的砾石滩上撞在一起，水声很远就能听见。
“小舟导游，讲解！“
“这是马利河和恩梅开江，合流之后就是伊洛瓦底江。密支那就在合流点下游三公里。“
陈平看着那两条河。枯季，水面都不宽，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床，卵石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但合流之后，江面骤然宽了一倍，水流变深，颜色变成一种沉郁的铅绿，往南淌去。
密支那的入口比八莫严得多。
卡车在城南三公里处被拦下来。不是简易路障，是永久性的检查站：
混凝土墩子、铁丝网、两栋活动板房、一个用沙袋垒起来的机枪位。
八个士兵，全副武装，防弹背心穿在外面，枪保险打开着。
“所有人下车。“
司机回头看了陈平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别多事“的警告。
陈平跳下车斗，站到路边。
一个下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手枪套上。他先查了司机的证件和货单，然后转向陈平。
“证件。“
陈平递过去。下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按下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等了几秒，对讲机里回了一句，他点点头。
“包打开。“
陈平拉开背包。下士翻了翻，摸到那两包茶叶，捏了捏，又塞回去。然后他盯着陈平的眼睛。
“来密支那做什么？“
“做生意。茶叶。“
“住哪？“
“还没定。到了再找。“
下士看了他两秒，把证件还回来。“城里晚上九点之后不准上街。看到巡逻队靠右站，别跑。“
“明白。“
卡车重新发动，驶过检查站，进入密支那城区。
“小舟。“
“嗯。“
“比八莫紧多了。“
“密支那是克钦邦首府，军方在这里驻了一个整编营。而且过去三个月，KIA在城北和城东推进了将近十五公里。军方的补给线被压缩到只剩南边这一条公路。他们现在是孤城心态，孤城心态意味着所有人都是嫌疑人。“
“所以那个下士要按对讲机确认。“
“对。他不确定你是不是KIA派进来踩点的。你的缅籍华人身份帮了你——KIA的探子通常是克钦族面孔。但这只是降低了嫌疑，不是消除。“
卡车在城区主街上放慢速度。密支那比八莫大，但大得有限。
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混凝土楼房，底下是店铺，上面住人。
街上的人比八莫多，但气氛不一样，八莫是边境城镇的那种松弛的杂乱，密支那是一种绷紧的安静。
行人走路快，不东张西望，茶铺里的人说话声音低。
每隔两三百米就有一个沙袋工事，里面蹲着一两个士兵，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朝着街面。
“小舟，城里有多少军方的人？“
“估计三百到四百。一个营部加两个连。重装备不多，主要是轻武器和几辆装甲车。他们控制城区、机场和沿江公路。出了城区，就是KIA的地盘。“
“一座被围着的城。“
陈平在城北的一家小旅馆住下来。
旅馆是克钦族人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耳缺了一小块——旧伤，不知道是弹片还是刀。
他看了陈平的证件，没多问，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着一条巷子，巷子尽头能看到一小段江面。陈平把包放下，坐在窗边，看着下面。
巷子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味。一个克钦族老太太坐在门口织布，织机是老式的木头架子，梭子穿来穿去，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小舟，城里KIA的人多吗？“
“明面上没有。KIA不在城里设据点，军方不允许。但——“小舟的语气变了一个调，“你听。“
陈平闭上眼睛，神识铺出去。
巷子里的声音一层层涌进来：老太太的织机声、火塘的噼啪声、远处江水的低沉轰鸣、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茶铺里的说话声。
克钦语。
“茂茂方向昨天有一支军方巡逻队被截了，六个人，没打起来，缴了枪就放了。“
小舟继续说，“说这话的人是KIA的'城市联络员'。每个克钦族聚居的城镇都有，平时是普通市民，开茶铺、卖菜、修摩托。他们的任务是收集军方动向，传递情报给山里。“
“你怎么知道他是联络员？“
“他说话的方式。普通克钦族人聊战事，是恐惧的、被动的——'又打仗了，真烦'。但他的语气是汇报式的，有时间、有地点、有数字。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茶铺里另外三个人都不接话，只听。这是纪律。“
陈平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巷子对面的茶铺门口，一个中年克钦族男人正在给客人倒茶。
他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围着一条筒裙，动作很慢，很稳。
如果陈平没有听到刚才那段话，他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茶铺老板。
“小舟，KIA在城里的存在就是这样的？“
“是。不是军队，是网络。一张由茶铺老板、菜贩、摩托司机、寺庙僧侣组成的网。军方知道这张网存在，但拆不掉，因为拆掉它意味着把城里所有克钦族人都抓起来。他们做不到，也不敢。“
“所以军方和KIA在城里的关系是——“
“互相知道，互相忍耐，互相监视。军方盯着茶铺和集市，KIA盯着军方的调动和补给。谁也不先动手，但平衡是薄的。“
小舟用了和八莫一样的词。
平衡是薄的。
傍晚，陈平去江边走了走。
合流点在城北，从旅馆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天快黑了，江面上最后一层光正在褪去，铅绿色的水面变成深灰色，两岸的轮廓模糊成一条黑线。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两条河汇成一条。
“小舟，有一点，我不太理解。“
“老板，你说。”
“你说缅邦独立以来，中央政府一直是缅族主导的。少数民族要的是自治，是'我们自己管自己'。军方给的答案是枪。PDF给的答案是'联邦民主'——各民族平等，地方自治，军队国家化。“
陈平顿了顿，继续说：“难道中央政府不同意各民族平等？”
“他们给出的答案不是简单的不同意，而是一套名为“缅族化”的强制同化体系。“
陈平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利益，还有民族情结，那就很麻烦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巷子里，一个年轻人正从茶铺后门出来。
二十出头，瘦，缅族面孔，穿着一件克钦族式的旧夹克，但夹克太大了，肩膀撑不起来。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陈平的神识自动跟了上去。
小舟适时地解释：“他不是克钦人。缅族。而且——你看他走路的方式。他在躲巡逻。他的路线是贴着墙根走的，经过每一个路口都会先停下来听三秒。这是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
“PDF？“
“大概率是。“小舟的语速变快了，“在克钦邦的缅族年轻人，如果不是做生意的，不是军方的，那大概率是PDF的人。他们被NUG派到KIA控制区来，接受训练，或者做联络、运输、情报。“
陈平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在巷子拐角，陈平的神识扫描，发现他手里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两板阿莫西林和一小瓶碘伏。药品。
小舟顿了一下，“KIA山里缺药。军方的封锁把正规渠道卡死了。PDF在城里的一个任务就是采购药品，然后通过KIA的联络网络送进山。“
“所以茶铺老板——“
“是中转站。“陈平接过话，“那个年轻人从外面买了药，送到茶铺后门。茶铺老板收着，等合适的时机，由KIA的运输线带出城，送进山。整条链上，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陈平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空了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