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缅邦7 一路向北

我本独行 · 丘山不言 · 第139章 · 44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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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下一站打算选择密支那。

密支那位于缅邦东北部,属于克钦邦。克钦邦与华夏的滇省接壤。

从实兑外围往密支那走,不是直线。

若开山脉像一道竖着的墙,把缅邦西部和北部隔开。

陈平先往东退回马圭省边缘,再沿伊洛瓦底江北上,经曼德勒、八莫,最后抵达克钦邦的密支那,全程超过一千二百公里。

他计划到了密支那之后,沿着缅邦的东侧,一路向南,就可以完成全境的打卡。

一路上,转了很多次车,遇到过军方检查站、PDF的检查站、地方民兵的检查站等。

第一段路搭的是辆运稻米的卡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缅族男人,脸上沟壑纵横,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车里堆着麻袋装的稻谷,散发着干燥的、略带霉味的谷香。

陈平坐在麻袋之间,背靠着车斗板。

车开出不到二十公里,就到了第一个检查站,军方的。

沙袋工事后面站着四个士兵,制服脏污,眼神疲惫。一个年轻军官走过来,用缅语问:“去哪?做什么?”

陈平用缅语回答:“去曼德勒,茶叶生意。”

发音标准,语调平稳,带着仰光口音的尾韵——这是他昨晚在加油站里跟小舟练的。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沾泥的靴子和湿透的裤脚上停了一下,然后挥手放行。

车重新启动时,小舟的声音在陈平识海里轻轻响了一下:“他放你走,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懒得查。二月的检查站人手不够,他们只拦可疑的。你看起来不够可疑。”

中午在木各具换车。

小镇比安热闹些,但也只是战时的“热闹”:

街上有卖炸豆腐的摊子,油锅里的油泛着暗黄色,豆腐炸得焦黑;

有几家手机维修店开着门,门口挂着“可充电”的牌子;

路边停着几辆改装过的皮卡,车斗里焊着铁架,像是随时能改成武装车辆。

空气里混着油烟、汽油、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战乱地区的焦灼味。

陈平在一家茶室里等下一辆车。

茶室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开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昂山素季海报,旁边是一张新的、手写的若开军宣传标语。

两张纸挨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遗物被强行拼贴。

他点了杯甜茶。茶是温的,甜得发腻,但热气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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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沿着19号国道北上,经实皆省到瑞保。

但19号国道中段有一处桥梁被炸断,到现在没修。然后绕路,走乡道。

绕路的那段乡道,比小舟说的更难走。

二月的泥路吸饱了雨水,车轮碾过去就陷进去半截。

卡车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克钦族男人,话很少,眼神锐利,开车时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斗里除了陈平,还有两个当地妇人,抱着装满蔬菜的竹篮,沉默地坐着。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一个被烧过的村子。

房子还在,但屋顶塌了,墙壁熏得漆黑,门窗洞开,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院子里的果树还活着,枝桠上挂着二月的嫩芽,绿意刺眼。

路边有一口井,井台裂了,但井水还在,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一只野猫蹲在断墙上,盯着他们看,眼神平静,不像怕人,只是看着。

“小舟,什么时候烧的?”

“2025年3月。军方清剿行动。村里有PDF据点,打完之后烧了房子。村民跑了,没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不敢。军方还在附近巡逻。而且房子烧了,田荒了,回来也没法活。”

傍晚到瑞保。

镇子比木各具大,但空气里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里是实皆省的核心地带,也是军方和PDF(人民防卫军)绞杀最惨烈的“绞肉机”。

街上根本看不到PDF的影子。他们只存在于镇子外围的丛林里、屋顶上,或者夜晚的暗巷中。

此刻,瑞保完全在军方的铁腕控制下。

主街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沙袋掩体。

穿灰绿制服的士兵端着枪来回巡逻,眼神像饿狼一样警惕;

路边还蹲着些穿便装、但胳膊上绑着白布条的亲军方民兵,他们手里拿着砍刀或土制火器,盯着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没有平民。二月的傍晚,天刚擦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条狗都看不见。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只有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偶尔从镇子东边树林里传来的、沉闷的迫击炮声。

陈平神识观察到镇子外在稀稀拉拉的交火。

“小舟,现在这里是什么局势?”

“军方控制城镇和主干道,PDF控制周边乡村和丛林,双方在杰沙到八莫一带争夺高地控制权。实皆省已经成为了“绞肉机“。你刚才听到的,是军方在还击。”

陈平在一家旅馆住下。这旅馆名义上开着,实际上已经被军方征用了一半。

他交了钱,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墙皮剥落,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半边,只留一条缝透气。

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神识贴着墙壁铺出去,感知着整栋楼的动静:

楼下有士兵在喝酒,楼梯口的守夜人枪口一直指着门外,隔壁房间有人在低声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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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平是被远处的枪声吵醒的。

不是昨晚零星的试探,是密集的、带着节奏的交火。

神识比耳朵先捕捉到那些声音,弹道撕裂空气的尖啸、枪口焰的爆震、远处迫击炮沉闷的轰鸣——所有声音都被拆解成他能理解的战术信息,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在脑海里。

陈平睁开眼,天还没亮透,二月的晨光灰蒙蒙的,从窗户那条缝里渗进来。

“小舟,这怎么又打起来了?“

“是啊。“小舟的声音响起来,“镇子东边,PDF在打伏击。军方车队从杰沙方向过来,被堵在入镇口了。“

“看来我们暂时走不了了。“陈平叹了口气。

“现在不能。军方封了所有出口,怕PDF趁乱渗透。我们得等。“

陈平靠在墙上,神识中,楼下士兵的脚步声急促,有人在喊口令,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隔壁房间的祈祷声停了,换成了压抑的啜泣。

看起来PDF占优。他们提前埋了IED,炸了头车,堵住了退路。

军方车队被困在路口,正在呼叫空中支援。但二月的晨雾太厚,直升机起飞有延迟。

小舟继续说:“PDF至少两个连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包抄。这不是试探,是蓄谋已久的伏击。“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

“镇子里的平民昨晚就被军方强制集中到了学校操场。你住的这家旅馆,一楼已经被征用为临时指挥所。老板你现在是半个瓮中之鳖。“小舟继续补充。

“……“

枪声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间有两轮迫击炮对射,震得窗框嗡嗡响。

陈平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神识始终铺在外面,感知着每一轮交火的节奏变化。

PDF的进攻在收缩,军方的防线在后退,然后空中支援终于到了——直升机的旋翼声从南边压过来,低沉,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枪声渐渐稀疏。

然后停了。

PDF撤了。军方损失不小,头车报废,至少十个人阵亡。

但空中支援来了之后,PDF没恋战,顺着丛林撤了。

“看来我们可以走了。”陈平在识海中对小舟说。

“可以了。但出镇口会被军方盘查,他们刚打完伏击,情绪不好,脾气会很差。“

“怎么应对?“

“老办法。茶叶生意。但这次你得加一个细节:说你是从曼德勒来的,昨晚在旅馆过了一夜,被枪声吵醒了,吓坏了。“

“好吧,我这就给自己加个黑眼圈。“陈平从善如流。

陈平下楼的时候,旅馆一楼已经面目全非。

桌椅被推到墙边,地上铺着军用地图,几个军官围着桌子低声说话。

一个士兵靠在门框上抽烟,枪口朝下,眼神空洞。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出了旅馆,街上还是空的。

但空气变了。

晨雾还没散,但雾里多了一股味道——硝烟、焦糊、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镇子东边的入镇口方向,有几缕黑烟升起来,贴着雾面爬,像几条脏兮兮的蛇。

柏油路面上有新鲜的弹痕,路边的墙壁上嵌着弹片,一扇铁皮门被炸歪了,半挂在门框上,在晨风里轻轻晃。

走到镇子北口的检查站时,他看到了军方的人。

比昨天多了一倍。沙袋工事后面蹲着十几个士兵,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理枪支,有人只是坐着,盯着东边的方向发呆。

一个军官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挨个盘问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陈平走过去的时候,军官抬起头。

“哪来的?去哪?“

“从曼德勒来,去八莫,茶叶生意。“陈平用缅语回答,发音带着仰光口音,语调平稳,但故意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眼下的青黑,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有那种被枪声吵醒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属于普通人的茫然。

“昨晚的枪声听到了?“

“听到了。“陈平说,“一整夜没睡着。“

军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两秒,然后挥手放行。

陈平走过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了句:“又一个被吓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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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辆老旧的皮卡,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缅族男人,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实皆省居民的、被战火磨出来的麻木。

车斗里堆着几袋大米和两桶柴油,陈平坐在米袋上,背靠着车斗板。

车开出瑞保不到十公里,路面上就出现了弹坑。

不大,但密。有的弹坑里还冒着青烟,边缘的泥土是湿的,泛着新鲜的黑。

路边有一棵大树被拦腰炸断了,断口处木质纤维翻卷着。

车继续往北开。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照在弹坑里,照在那棵断树的伤口上。

光线是暖的,但照在那些痕迹上,反而让那些痕迹显得更冷。

“小舟,你刚才说,PDF没来得及用第三道IED。“

“嗯。“

“那第三道IED还在丛林里?“

“在。等下一场雨,泥土松软之后,它可能会被触发。或者被军方排雷时引爆。或者……永远留在那里,等下一个路过的人。“

傍晚到八莫。

镇子在大盈江边。江水在二月的阴天里泛着黄绿色的光,水流比伊洛瓦底江窄,但更急,贴着两岸的砾石滩打漩涡,发出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码头边停着几艘吃水很浅的平底货船,船身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货物,用防水布盖着。

空气里混着江水的泥腥气、柴油味和一种属于边境城镇的、混杂的生机。

陈平从皮卡的车斗上跳下来,脚踩在码头的碎石地面上。

“小舟,八莫的情况。“

“克钦邦南大门。军方控制城区和大盈江沿线,KIA控制周边山区和大部分乡村。双方在这里维持着一种互相忍耐的平衡。军方不敢往山里推,KIA不轻易进镇。但平衡是薄的。“

“薄到什么程度?“

“过去一个月,镇子外围三十公里内发生了四次交火。都是小规模,排级以下。但频率在升高。“

“真特么混乱,感觉走几步就换个势力范围,像是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陈平感叹。

“确实,缅邦现在的局面比战国还复杂。战国好歹是七雄争霸,缅邦现在是军政府、若开军、果敢同盟军、德昂军、克钦军、佤邦……光叫得出名字的地方武装就有几十支,再加上各种PDF,势力版图每天都在变。

而且跟战国不同的是,这些地方武装很多都有自己的地盘、税收、甚至对外贸易渠道,不完全是“打仗“逻辑,更像是各自经营一片“独立王国“。有些边境口岸谁控制了谁收税,背后还牵扯到邻国的经济利益。”

陈平点点头,拎着背包往镇子里走。

八莫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低矮的店铺,缅文招牌和克钦文招牌交替出现,偶尔夹杂着一两块中文招牌——“瑞丽百货““腾冲五金“。

街面上的人不多,但种类杂:穿筒裙的缅族女人、戴包头巾的克钦族老人、几个穿着褪色迷彩服的士兵蹲在茶铺门口喝奶茶、两个华人面孔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家手机店门口抽烟,用云南方言低声说话。

“小舟,找住的地方。“

“主街往北走三百米,有一家叫'大盈旅馆'的,本地人开的,不查证件。但你得注意——“

“注意什么?“

“旅馆斜对面是军方的一个哨所。他们不查住客,但会盯进出的人。你进去的时候别东张西望,别跟前台聊太久,拿了钥匙就上楼。“

“明白。“

陈平沿着主街往北走。克钦邦的二月比曼德勒冷得多。

大盈旅馆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外墙刷着褪了色的蓝漆,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克钦族女人,圆脸,颧骨上带着高原红,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着。

“单间,一晚。“陈平用缅语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推过来。“二楼,最里面那间。热水没有,只有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