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缅邦3 仰光
凌晨五点半，陈平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炭火气。
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再拉长。
六点整，一辆大巴开过来。
不是空调车。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上有几道爪痕似的裂纹。
车身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色，车头挂着一串褪色的塑料花，随着引擎的抖动轻轻晃。
售票员是个瘦小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车票。
他跳下车，用缅语喊了一声：“仰光！仰光！”
陈平走过去，递了三万缅元。
“一张。”
售票员撕了张票给他，票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上面印着“内比都-仰光”和日期，油墨蹭到了陈平的指尖上。
他上了车。
座位是硬皮的，裂了口，海绵露在外面，颜色发黑。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能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柴油味。
车启动了。
没有报站，没有广播。引擎轰鸣着驶出车站，拐上那条二十车道的公路。
路灯还在亮，但路上的车依旧只有他们这一辆。
“小舟，这车安全吗？看起来都要报废了。”
“机械状况一般，刹车片该换了。司机驾龄二十三年，没出过大事故。路线是常规线路，没有武装检查站。”
“那就是安全。”
“相对安全。”
陈平没再问。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农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稻茬还没割完，一片一片的枯黄贴在土地上。
偶尔有几栋木屋掠过，屋顶冒着炊烟，门口拴着水牛，牛抬起头看了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七点半，车停了。
不是到站，是路边停车上人。
上来三个女人，穿着纱笼，头上顶着竹篮。竹篮里装着芒果，青的黄的挤在一起，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们挤在过道里，把竹篮放在脚边，然后扶着座椅靠背站稳。
车继续开。
八点半，又停了。
这次是路边茶摊。司机熄了火，下车喝茶。乘客们也跟着下去，有的上厕所，有的买零食。
茶摊老板是个老太太，围着脏兮兮的围裙，正往铝壶里添柴火。
陈平没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她画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
“小舟，她不上学吗？”
“今天周六。”
“哦。”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了车窗里的陈平。她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陈平也对她笑了笑。
九点，车重新上路。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车顶发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再凉，带了热度。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不是白色的政府大楼，不是空旷的广场，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低错落的、灰扑扑的影子。
像一团生长了千年的苔藓，贴在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上。
仰光快到了。
大巴在下午一点二十分拐进仰光。
没有过渡。
上一秒还是空旷的公路和稻田，下一秒车就陷进了人流里。
摩托车贴着大巴擦过去，后视镜几乎要刮到车窗。
三轮车、私家车、涂着红漆的公交车、顶着货物的小贩、僧人、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全挤在同一条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这就是仰光啊，怪不得说仰光是活的，相比内比都确实像个鬼城。”
陈平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热浪裹着气味涌进来：
炸鱼的油香、汽车尾气、汗味、寺庙里飘出的线香、路边摊上青柠被切开的酸涩。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不干净，但浓烈得让人清醒。
车停在昂山市场附近的一个露天停车场。
不是正规车站，就是一块泥地，用铁丝网围着，门口有个男人收停车费。
陈平下了车，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灰。
“去哪？”陈平问。
自从小舟有了灵智，陈平就越发偷懒，以前还会自己做攻略，现在全部交给他的器灵兼管家兼oppen claw。
“你先站这儿别动。”小舟说，“我扫一下周围。”
陈平感觉小舟在占比自己便宜。
“左边三百米有旅馆，叫‘金塔客栈’，评分不高，但干净，有风扇，一晚两万五千缅元。
右边五百米是苏雷佛塔，可以顺路去看。
正前方那条街上有换汇的黑市，汇率比官方高百分之十五，但有风险。”
“先去旅馆放包。”陈平背着帆布包往左走。
街道窄，两边是殖民时期的老楼，墙面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地垂下来，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楼下是小店，卖茶叶、卖槟榔、卖手机贴膜、卖佛像。
招牌密密麻麻，缅文英文中文挤在一起，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一个穿纱笼的老太太坐在店门口择菜，看到他走过，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陈平绕开它，狗连头都没抬。
金塔客栈在一栋三层老楼的二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听懂了“one night”和“fan room”。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落地扇。
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楼的厨房，一个女人在炒菜，油烟从窗缝里飘进来。
陈平把包放在床上，打开风扇。扇叶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风是热的，但至少空气动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双干净的人字拖，下楼。
苏雷佛塔就在五百米外。
不像内比都那座白得刺眼的新塔。苏雷佛塔是金的，但不是崭新的金，是被无数双手摸过、被雨水冲过、被阳光晒过几百年的金。
金色沉下去了，带着一种温润的暗光。塔基四周挤满了小店，卖花、卖香、卖蜡烛、卖小金箔。
信徒们脱了鞋，赤脚绕着塔走，手里捧着花，嘴里念着经。
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起。
陈平也脱了鞋。
石板不烫，是被踩凉了的温度。
他跟着人流慢慢走，肩膀偶尔碰到旁边人的纱笼或T恤。没人看他，也没人让着他。他只是人群里的一个影子。
“小舟，这塔多少年了？”
“传说两千多年。有据可查的重建记录从14世纪开始。最后一次大修是2008年，风灾之后。”
“所以它一直在修。”
“一直在坏，也一直在修。”
陈平走到塔的北侧，停下来。
那里有个小平台，几个老人坐在地上聊天。
一个穿褐色袈裟的老僧正在给一个小沙弥讲什么，声音很低。小沙弥点头，眼睛亮亮的。
旁边一个卖花的妇人看到陈平站着看，朝他笑了笑，递过来一串茉莉花。
“布施？”她用缅语问。
陈平掏出一千缅元，接过花。花是新鲜的，还带着水汽，香气清淡。
他把花放在塔基的供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舟，内比都那座塔，有人这样坐着聊天吗？”
“没有。那里太新，也太空。人们去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待着。”
“这里呢？”
“这里的人来，是因为他们的爷爷来过，他们爸爸来过，他们自己从小就来。塔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景点。”
陈平没再说话。
他绕完一圈，穿上鞋，走出佛塔的范围。
街对面有个茶摊，和内比都那个不一样。这个茶摊搭在骑楼底下，桌子更旧，椅子更多，人也更多。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昂山将军海报，旁边是一张缅邦小姐的选美照片，再旁边是一张手机广告。三张图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陈平坐下来。
“奶茶。”他说。
茶端上来，还是炼乳很多，但杯子是完整的，茶温刚好。
旁边桌上，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写作业。一个咬着笔头皱眉，另一个凑过去指他的本子，小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再远一点的桌子，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动过。
角落里，一个老女人独自坐着，面前是一盘炸虾饼。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
她的纱笼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陈平喝了口茶。甜度依旧过分，但这一次，他没觉得腻。
他看着街上流过的人群。
摩托车载着一家三口驶过，后座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
一个僧人托钵走过，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弯腰往钵里放食物；
一个卖椰子的女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清脆得像鸟鸣。
没有人指挥他们。没有人规划他们该出现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以什么节奏生活。
他们只是在这里。
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小舟，”陈平放下茶杯，“怪不得你说仰光是长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
“嗯。”
他掏出五千缅元放在桌上，站起来。
陈平沿着班都拉街往南走。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过骑楼，把人行道劈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边晒得发白，暗的那半边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黏脚。
“小舟，前面那个绿顶建筑是什么？”
“仰光中央火车站。1954年重建的，仿英国维多利亚风格，但屋顶用了缅式塔尖。俗称‘殖民壳子套佛帽’。”小舟还得兼职导游。
“你这形容挺损。”
“客观描述。”小舟顿了顿，“你要进去看看吗？里面比外面更有看头。”
陈平走了进去。
大厅挑高很高，穹顶下的光线昏黄。售票窗口排着长队，队伍弯弯曲曲像条蛇。
人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缅元，有人低头数钱，有人抬头看时刻表，有人靠着柱子打盹。
电子屏是坏的，黑着，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列车时刻表，字迹被汗水洇得模糊。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面，风扇对着他吹，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慢吞吞地撕票、找零，动作像被拉了慢放。
排队的人也不催，只是等着，偶尔有人叹口气，又咽回去。
“这效率……”陈平在心里说。
“2019年巅峰时期日均客流六万人次。现在大概两万。”小舟说，“人手没减，预算砍了七成。他们不是不想快，是系统不允许他们快。票务系统是1998年的，服务器在地下室，散热靠三台二手空调，坏了两台。”
陈平绕过队伍，往站台方向走。
检票口没人查票。他直接进去了。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车，车窗敞开，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过道里的，有趴在窗框上的。
一个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塞进车窗，孩子在里面接应，像传递一件行李。
车顶上也坐着人，腿垂下来晃荡，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车超载多少？”
“核定载客320人。目测当前载客量680到720之间。车顶那批不算在核定内。”
“安全吗？让我想起阿三。”
“物理层面不安全。社会层面安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安全，所以反而达成了某种默契。你挤我我挤你，谁也别嫌谁。”
陈平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列车。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朝站台上一个男人喊了什么。
男人递上去一个塑料袋，女人接住，缩回车里。袋子沉甸甸的，大概是食物或者水。
没有告别。车还没开，但离别的气息已经在了。
“小舟，他们去哪？”
“这趟是去毛淡棉的。全程七小时。硬座票价一万两千缅元。”
“折合华币？”
“二十七块左右。”
陈平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站台，走出火车站。
门外是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喷泉，干了，池底积着落叶和塑料瓶。
喷泉旁边摆了几张塑料桌，有人在卖槟榔，有人在修手机，有人支了个小摊卖旧书。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书摊前翻书。她翻得很仔细，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生怕弄皱了。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马扎上打瞌睡，也不看她。
陈平走过去，瞥了一眼书名。是英文版的《动物农场》，封面磨白了，扉页上有手写的缅文注释。
“小舟，这书多少钱？”
“标价三千缅元。实际成交价看心情，老头醒着的时候两千，睡着的时候随便拿。”
“那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半梦半醒。建议你等三分钟，等他彻底睡着再拿，省一千。”
“……你这是在教唆偷窃。”
“我是在教你尊重本地交易文化。”小舟语气平淡，“而且你刚才在茶摊多给了四千五，就当提前预付了道德余额。”
陈平没拿书。他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也抬头看他，眼神干净，带着点警惕。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舟，接下来去哪？”
“你想看真实的仰光，就别去大金塔了。那里游客太多，滤镜太厚。”
“那去哪？”
“莱达雅区，工业区，离这儿四公里。你要不要去？”
“去。”
陈平拦了一辆三轮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胳膊上有纹身，褪了色，看不出图案。
他没问目的地，只说了个价钱：“三千。”
陈平点头，上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市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机油味、炸物味、下水道味。
路过一条巷子时，几个少年蹲在墙根抽烟，看到陈平，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笑着摆手。
“他们不是在挑衅。”小舟说，“是在确认你不是便衣。外国人面孔在这里比较少见，他们需要判断你的属性。”
“我的属性是什么？”
“目前判定为‘无害的游客’。如果你刚才掏出手机拍他们，属性会切换为‘潜在麻烦’。”
“所以我没掏手机是对的。”
“你一直都对，除了在内比都茶摊多给钱那次。”
“……你能不能别惦记那四千五。”
“不能。那是我数据库里的一笔非理性支出，我需要反复校验它的合理性。”
三轮车停在莱达雅区的一条主街上。
这里没有殖民建筑，没有佛塔，没有游客。只有厂房、铁皮棚、宿舍楼、小卖部。
路面是碎的，坑洼里积着黑水。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头顶，有些地方垂下来，离地不到两米，行人经过要弯腰。
正是下班时间。
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多数是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粉色工服，头发裹在帽子里，脸上带着倦意。
她们三五成群地走着，有人低声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晚饭。
路边摆满了小摊。卖炒饭的、卖汤面的、卖水果的、卖充电线的、卖二手衣服的。
摊主们吆喝着，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油烟升起来，和暮色搅成一团。
一个女工停在炒饭摊前，指了指锅里的某样东西。摊主舀了一勺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她付了钱，接过袋子，继续往前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小舟，她们一个月挣多少？”
“底薪十二万缅元，加班费另算，每小时八百，平均月收入十八到二十二万之间。”
“折合华币？”
“四百到五百块。”
“够活吗？”
“够吃饭、交房租、寄一点回家。不够生病、不够结婚、不够攒钱离开。”
陈平站在路边，看着人流从他面前淌过。
没有人看他。她们太累了，累到连好奇的力气都要省下来留给明天的流水线。
“小舟，这里和内比都比起来……”
“内比都是给决定建的。这里是给人活的。只不过活得比较用力。”
陈平没接话。
他走到一个水果摊前，买了两个橘子。
摊主是个老太太，手背上青筋凸起，称橘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橘子装进袋子，递给陈平，说了句什么。
陈平没听清。
陈平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但他吃完了整个。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有几盏闪个不停。工厂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仍在运转的机器。
“小舟，回去吧。”
“好。原路返回还是换条路？”
“换条路。”
“那就走河边。伊洛瓦底江支流，离这儿八百米。晚上有夜市，但不是游客那种。”
陈平上了另一辆三轮车。
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莱达雅区。
厂房的轮廓沉进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像一片不肯熄灭的星子。
“小舟，你今天话挺多。”
“因为你今天问的问题都值得回答。”小舟顿了顿，“而且你终于没再多给钱了。我很欣慰。”
“……你是不是记仇型器灵？”
“我是数据驱动型器灵，记仇只是数据持久化的一种表现形式。”
陈平笑了。
三轮车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路。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腥气和凉意。
河岸上搭着木板棚子，棚子底下亮着灯泡，人影晃动，锅铲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不是景点，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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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平五点就醒了。
闹钟是楼下的狗。金塔客栈老板养的那条土狗，从四点开始叫，叫了整整一个小时，中气十足，像在跟全世界吵架。
陈平洗了把脸，下楼。老板正在院子里给狗倒饭，看见他，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Sorry， dog.“
“没事。“陈平说，“它挺尽职。“
老板愣了一下，又笑了，露出几颗金牙。
“今天去哪？“陈平问小舟。
“大金塔。早上去人少，光也好。然后乔达基卧佛，昂山市场，河滨路。一天够。“
“行。“
陈平没吃早饭。路边有个推车卖椰子的，他买了两个，一边走一边喝。椰汁不甜，带点涩，但挺清凉。
大金塔在城中心偏北的一座小山上。
还没上山，他就看见了。
塔尖是金色的，从一片灰扑扑的屋顶上面刺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天上。
不是内比都那种新镀的金，是厚的、沉的、被几百年的雨水和香火养出来的金。远远看，像一坨凝固的火焰。
“小舟，门票多少？“
“外国人一万缅元。本地人免费。“
“合理。“
陈平付了钱，脱了鞋，赤脚上了台阶。
台阶是石头的，被无数双脚踩了上千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两侧有顶棚，但棚子旧了，铁皮的，有些地方的漆鼓起来，露出锈。
他走到塔顶。
然后站住了。
大金塔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杂。
不是那种博物馆式的、被隔离绳围起来的“文物“。塔基四周全是人。
有人在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有人在绕塔走，嘴里念经，手里的念珠磨得发亮。
有小孩在跑，手里举着气球，被妈妈拽回来。有老人在树荫下打盹，纱笼盖着腿，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
塔身上贴满了金箔。不是整齐地贴，是层层叠叠地贴，有些地方厚得像树皮，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金。
信众们把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按上去，按的时候闭着眼，嘴唇翕动。
“小舟，这塔贴了多少层金箔？“
“最厚处超过两厘米。按每片金箔0.1毫米算，大约两百层。“
陈平没再说话。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石板被晨光晒得微温，不烫。他看着面前流过的人群。
一个穿粉红色纱笼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不肯好好走，非要蹲下来看蚂蚁。
女人没催他，也蹲下来，陪他看了两分钟，然后把他抱起来，继续走。
一个穿袈裟的中年僧人独自坐在塔基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在看。风把书页吹起来，他伸手按住，继续看。
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大概逃了早课，躲在塔后面吃面包。她们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突然一起笑起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谁听见。
“小舟，这里比内比都那座塔好。“
“当然。“
“好在哪？“
“好在它旧。旧的东西有人味。新东西只有意图。“
陈平点了点头。
他在大金塔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往功德箱里放了十万缅元。
“小舟，这次没多给。“
“嗯。刚好是一杯茶的二百倍。“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换算成茶。“
“不能。茶是你在缅邦唯一的消费锚点。我需要它。“
乔达基卧佛离大金塔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是一个巨大的卧佛。六十六米长，侧躺着，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佛像是1966年重建的。原来的在二战里被炸了。
陈平仰头看那张脸。
佛的脸很大，光眼睫毛就比他胳膊长。眼睑是闭着的，但线条柔和，不像石头，像真的在睡。
“小舟，这佛在笑什么？“
“涅槃。放下了一切，所以笑。“
“放下了一切还能笑？“
“你觉得放下了一切应该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哭。“
“那是你的理解。佛的理解是，哭也是执着。“
陈平想了想，有道理。
卧佛脚下有个小展厅，摆着几块碑，刻着建塔的历史和捐赠者名单。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是缅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华文。
“小舟，有华人捐的？“
“1966年重建的时候，仰光华人商会捐了一笔。名字在那儿。“小舟停了一下，“不过那块碑在2021年之后被水泥糊了一半。“
“为什么？“
“上面有个捐赠者的名字，后来成了'敏感人物'。“
“所以把名字糊了。“
“嗯。碑还在，名字没了。“
陈平看了一眼那块碑。水泥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浅。糊得很粗糙，能看出底下有字的轮廓。
他没拍照。
昂山市场在市中心。
不是大商场，是一栋殖民时期的老建筑，里面隔成了几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是一个摊位。
卖布的、卖玉的、卖木雕的、卖漆器的、卖茶叶的、卖二手手机的。
陈平进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人不多，摊主们比顾客多。
一个卖玉石的中年女人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一排镯子，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声音外放，是个缅语喜剧，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抬头看了陈平一眼，说了句英文：“Look look， good price.“
陈平没停。
再往里走，一个卖布的摊位。五颜六色的纱笼挂了一墙，像一面面旗。
摊主是个老头，正在用缝纫机改一条纱笼的边。缝纫机是老式的，黑色的，脚踏的。
他踩得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像一台小火车。
“小舟，这市场多少年了？“
“1926年建的。英国人建的，当时叫Scott Market。1948年独立后改名昂山市场。“
“昂山是谁？“
“昂山素季的父亲。缅邦独立运动的领袖。1947年被暗杀。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嗯。他女儿后来被软禁了十五年，又出来，又进去了。“
陈平没再问。
他买了两包茶叶，是摊主从一个大铁桶里舀出来的，用报纸包着。
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指甲缝里有茶渍，找零的时候手指飞快地数钱，嘴里念叨着数字。
“多少钱？“
“四千。“
陈平给了五千。
“找你一千。“女人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
“不用找了。“
小舟在他识海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
陈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记录一下。这是你在缅邦的第十七次非理性支出。“
“......“
下午两点，河滨路。
仰光河在城南边。河不宽，水浑黄，有股泥腥味。岸边停着几艘驳船，锈得发红，缆绳在石墩上绕了好几圈。
河滨路上有一排殖民建筑。海关大楼、邮政总局、高等法院、港口管理局。都是英国人建的，一百多年了。
外墙是黄的，但不是那种鲜亮的黄，是褪了色的、被雨水泡过的黄。
窗户是木头的，有些关着，有些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墙根长着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被风吹得歪。
有些楼还在用。门口挂着政府的牌子，有保安站着。有些楼不用了，铁栅栏锁着，里面长满了灌木。
陈平沿着河边走。
一个渔夫蹲在岸边收网。网不大，是那种手抛的圆网。他收得很慢，一节一节地拽，网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
河对岸是另一片城区。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像万国旗。
“小舟，对岸是什么区？“
“达拉镇。仰光最穷的区之一。没有桥，过河要坐渡船，单程五百缅元。“
“没有桥？“
“有规划。2014年说要建，2021年停了。桥墩打了一半，立在水里，现在上面长了藤。“
陈平顺着小舟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河中间有两个水泥墩子，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两根被遗忘的柱子。
陈平没再问。
他走到邮政总局门口。楼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大厅很高，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壁画。柜台是木头的，漆面斑驳。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信封和邮票，在打瞌睡。
陈平买了两张明信片。图案是大金塔和茵雅湖。
“寄到哪？“男人醒了，问。
“华夏。“
男人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张国际邮票，贴上。“一万二。“
陈平付了钱。
“多久能到？“
男人想了想。“一个月，也许两个月，看运气。“
“小舟，真的能到吗？“
“概率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会在某个分拣中心消失。“
“那还是寄吧。“
“嗯。百分之六十也是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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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六点，去曼德勒，八个小时。“
“曼德勒有什么？“
“古都，最后一任国王的宫殿，乌本桥，伊洛瓦底江，还有更多没有修过的下水道。“
陈平笑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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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炭火气。
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再拉长。
六点整，一辆大巴开过来。
不是空调车。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上有几道爪痕似的裂纹。
车身漆皮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锈色，车头挂着一串褪色的塑料花，随着引擎的抖动轻轻晃。
售票员是个瘦小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车票。
他跳下车，用缅语喊了一声：“仰光！仰光！”
陈平走过去，递了三万缅元。
“一张。”
售票员撕了张票给他，票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上面印着“内比都-仰光”和日期，油墨蹭到了陈平的指尖上。
他上了车。
座位是硬皮的，裂了口，海绵露在外面，颜色发黑。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能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柴油味。
车启动了。
没有报站，没有广播。引擎轰鸣着驶出车站，拐上那条二十车道的公路。
路灯还在亮，但路上的车依旧只有他们这一辆。
“小舟，这车安全吗？看起来都要报废了。”
“机械状况一般，刹车片该换了。司机驾龄二十三年，没出过大事故。路线是常规线路，没有武装检查站。”
“那就是安全。”
“相对安全。”
陈平没再问。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天渐渐亮了。路两边的农田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稻茬还没割完，一片一片的枯黄贴在土地上。
偶尔有几栋木屋掠过，屋顶冒着炊烟，门口拴着水牛，牛抬起头看了车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七点半，车停了。
不是到站，是路边停车上人。
上来三个女人，穿着纱笼，头上顶着竹篮。竹篮里装着芒果，青的黄的挤在一起，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们挤在过道里，把竹篮放在脚边，然后扶着座椅靠背站稳。
车继续开。
八点半，又停了。
这次是路边茶摊。司机熄了火，下车喝茶。乘客们也跟着下去，有的上厕所，有的买零食。
茶摊老板是个老太太，围着脏兮兮的围裙，正往铝壶里添柴火。
陈平没下车。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她画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麻绳系着。
“小舟，她不上学吗？”
“今天周六。”
“哦。”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了车窗里的陈平。她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陈平也对她笑了笑。
九点，车重新上路。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车顶发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再凉，带了热度。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地平线的尽头，隐约浮现出一片模糊的轮廓。
不是白色的政府大楼，不是空旷的广场，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低错落的、灰扑扑的影子。
像一团生长了千年的苔藓，贴在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上。
仰光快到了。
大巴在下午一点二十分拐进仰光。
没有过渡。
上一秒还是空旷的公路和稻田，下一秒车就陷进了人流里。
摩托车贴着大巴擦过去，后视镜几乎要刮到车窗。
三轮车、私家车、涂着红漆的公交车、顶着货物的小贩、僧人、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全挤在同一条路上，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这就是仰光啊，怪不得说仰光是活的，相比内比都确实像个鬼城。”
陈平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热浪裹着气味涌进来：
炸鱼的油香、汽车尾气、汗味、寺庙里飘出的线香、路边摊上青柠被切开的酸涩。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不干净，但浓烈得让人清醒。
车停在昂山市场附近的一个露天停车场。
不是正规车站，就是一块泥地，用铁丝网围着，门口有个男人收停车费。
陈平下了车，脚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灰。
“去哪？”陈平问。
自从小舟有了灵智，陈平就越发偷懒，以前还会自己做攻略，现在全部交给他的器灵兼管家兼oppen claw。
“你先站这儿别动。”小舟说，“我扫一下周围。”
陈平感觉小舟在占比自己便宜。
“左边三百米有旅馆，叫‘金塔客栈’，评分不高，但干净，有风扇，一晚两万五千缅元。
右边五百米是苏雷佛塔，可以顺路去看。
正前方那条街上有换汇的黑市，汇率比官方高百分之十五，但有风险。”
“先去旅馆放包。”陈平背着帆布包往左走。
街道窄，两边是殖民时期的老楼，墙面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阳台上晾着衣服，花花绿绿地垂下来，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楼下是小店，卖茶叶、卖槟榔、卖手机贴膜、卖佛像。
招牌密密麻麻，缅文英文中文挤在一起，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
一个穿纱笼的老太太坐在店门口择菜，看到他走过，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
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陈平绕开它，狗连头都没抬。
金塔客栈在一栋三层老楼的二层。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听懂了“one night”和“fan room”。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落地扇。
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楼的厨房，一个女人在炒菜，油烟从窗缝里飘进来。
陈平把包放在床上，打开风扇。扇叶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风是热的，但至少空气动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双干净的人字拖，下楼。
苏雷佛塔就在五百米外。
不像内比都那座白得刺眼的新塔。苏雷佛塔是金的，但不是崭新的金，是被无数双手摸过、被雨水冲过、被阳光晒过几百年的金。
金色沉下去了，带着一种温润的暗光。塔基四周挤满了小店，卖花、卖香、卖蜡烛、卖小金箔。
信徒们脱了鞋，赤脚绕着塔走，手里捧着花，嘴里念着经。
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贴在地上，久久不起。
陈平也脱了鞋。
石板不烫，是被踩凉了的温度。
他跟着人流慢慢走，肩膀偶尔碰到旁边人的纱笼或T恤。没人看他，也没人让着他。他只是人群里的一个影子。
“小舟，这塔多少年了？”
“传说两千多年。有据可查的重建记录从14世纪开始。最后一次大修是2008年，风灾之后。”
“所以它一直在修。”
“一直在坏，也一直在修。”
陈平走到塔的北侧，停下来。
那里有个小平台，几个老人坐在地上聊天。
一个穿褐色袈裟的老僧正在给一个小沙弥讲什么，声音很低。小沙弥点头，眼睛亮亮的。
旁边一个卖花的妇人看到陈平站着看，朝他笑了笑，递过来一串茉莉花。
“布施？”她用缅语问。
陈平掏出一千缅元，接过花。花是新鲜的，还带着水汽，香气清淡。
他把花放在塔基的供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舟，内比都那座塔，有人这样坐着聊天吗？”
“没有。那里太新，也太空。人们去是为了打卡，不是为了待着。”
“这里呢？”
“这里的人来，是因为他们的爷爷来过，他们爸爸来过，他们自己从小就来。塔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景点。”
陈平没再说话。
他绕完一圈，穿上鞋，走出佛塔的范围。
街对面有个茶摊，和内比都那个不一样。这个茶摊搭在骑楼底下，桌子更旧，椅子更多，人也更多。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昂山将军海报，旁边是一张缅邦小姐的选美照片，再旁边是一张手机广告。三张图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陈平坐下来。
“奶茶。”他说。
茶端上来，还是炼乳很多，但杯子是完整的，茶温刚好。
旁边桌上，两个穿校服的男生在写作业。一个咬着笔头皱眉，另一个凑过去指他的本子，小声说着什么。
他们的书包放在椅子上，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再远一点的桌子，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紧锁。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动过。
角落里，一个老女人独自坐着，面前是一盘炸虾饼。她吃得很慢，每咬一口都要嚼很久。
她的纱笼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陈平喝了口茶。甜度依旧过分，但这一次，他没觉得腻。
他看着街上流过的人群。
摩托车载着一家三口驶过，后座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
一个僧人托钵走过，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弯腰往钵里放食物；
一个卖椰子的女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清脆得像鸟鸣。
没有人指挥他们。没有人规划他们该出现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以什么节奏生活。
他们只是在这里。
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小舟，”陈平放下茶杯，“怪不得你说仰光是长出来的，现在我明白了。”
“嗯。”
他掏出五千缅元放在桌上，站起来。
陈平沿着班都拉街往南走。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过骑楼，把人行道劈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边晒得发白，暗的那半边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黏脚。
“小舟，前面那个绿顶建筑是什么？”
“仰光中央火车站。1954年重建的，仿英国维多利亚风格，但屋顶用了缅式塔尖。俗称‘殖民壳子套佛帽’。”小舟还得兼职导游。
“你这形容挺损。”
“客观描述。”小舟顿了顿，“你要进去看看吗？里面比外面更有看头。”
陈平走了进去。
大厅挑高很高，穹顶下的光线昏黄。售票窗口排着长队，队伍弯弯曲曲像条蛇。
人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缅元，有人低头数钱，有人抬头看时刻表，有人靠着柱子打盹。
电子屏是坏的，黑着，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列车时刻表，字迹被汗水洇得模糊。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窗口后面，风扇对着他吹，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他慢吞吞地撕票、找零，动作像被拉了慢放。
排队的人也不催，只是等着，偶尔有人叹口气，又咽回去。
“这效率……”陈平在心里说。
“2019年巅峰时期日均客流六万人次。现在大概两万。”小舟说，“人手没减，预算砍了七成。他们不是不想快，是系统不允许他们快。票务系统是1998年的，服务器在地下室，散热靠三台二手空调，坏了两台。”
陈平绕过队伍，往站台方向走。
检票口没人查票。他直接进去了。
站台上停着一列绿皮车，车窗敞开，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过道里的，有趴在窗框上的。
一个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塞进车窗，孩子在里面接应，像传递一件行李。
车顶上也坐着人，腿垂下来晃荡，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车超载多少？”
“核定载客320人。目测当前载客量680到720之间。车顶那批不算在核定内。”
“安全吗？让我想起阿三。”
“物理层面不安全。社会层面安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安全，所以反而达成了某种默契。你挤我我挤你，谁也别嫌谁。”
陈平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那列车。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厢里探出身子，朝站台上一个男人喊了什么。
男人递上去一个塑料袋，女人接住，缩回车里。袋子沉甸甸的，大概是食物或者水。
没有告别。车还没开，但离别的气息已经在了。
“小舟，他们去哪？”
“这趟是去毛淡棉的。全程七小时。硬座票价一万两千缅元。”
“折合华币？”
“二十七块左右。”
陈平没再说话。他转身离开站台，走出火车站。
门外是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喷泉，干了，池底积着落叶和塑料瓶。
喷泉旁边摆了几张塑料桌，有人在卖槟榔，有人在修手机，有人支了个小摊卖旧书。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书摊前翻书。她翻得很仔细，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生怕弄皱了。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马扎上打瞌睡，也不看她。
陈平走过去，瞥了一眼书名。是英文版的《动物农场》，封面磨白了，扉页上有手写的缅文注释。
“小舟，这书多少钱？”
“标价三千缅元。实际成交价看心情，老头醒着的时候两千，睡着的时候随便拿。”
“那他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半梦半醒。建议你等三分钟，等他彻底睡着再拿，省一千。”
“……你这是在教唆偷窃。”
“我是在教你尊重本地交易文化。”小舟语气平淡，“而且你刚才在茶摊多给了四千五，就当提前预付了道德余额。”
陈平没拿书。他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也抬头看他，眼神干净，带着点警惕。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小舟，接下来去哪？”
“你想看真实的仰光，就别去大金塔了。那里游客太多，滤镜太厚。”
“那去哪？”
“莱达雅区，工业区，离这儿四公里。你要不要去？”
“去。”
陈平拦了一辆三轮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胳膊上有纹身，褪了色，看不出图案。
他没问目的地，只说了个价钱：“三千。”
陈平点头，上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市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机油味、炸物味、下水道味。
路过一条巷子时，几个少年蹲在墙根抽烟，看到陈平，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另一个笑着摆手。
“他们不是在挑衅。”小舟说，“是在确认你不是便衣。外国人面孔在这里比较少见，他们需要判断你的属性。”
“我的属性是什么？”
“目前判定为‘无害的游客’。如果你刚才掏出手机拍他们，属性会切换为‘潜在麻烦’。”
“所以我没掏手机是对的。”
“你一直都对，除了在内比都茶摊多给钱那次。”
“……你能不能别惦记那四千五。”
“不能。那是我数据库里的一笔非理性支出，我需要反复校验它的合理性。”
三轮车停在莱达雅区的一条主街上。
这里没有殖民建筑，没有佛塔，没有游客。只有厂房、铁皮棚、宿舍楼、小卖部。
路面是碎的，坑洼里积着黑水。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头顶，有些地方垂下来，离地不到两米，行人经过要弯腰。
正是下班时间。
工人们从厂门里涌出来。多数是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蓝色或粉色工服，头发裹在帽子里，脸上带着倦意。
她们三五成群地走着，有人低声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晚饭。
路边摆满了小摊。卖炒饭的、卖汤面的、卖水果的、卖充电线的、卖二手衣服的。
摊主们吆喝着，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油烟升起来，和暮色搅成一团。
一个女工停在炒饭摊前，指了指锅里的某样东西。摊主舀了一勺装进塑料袋，递给她。
她付了钱，接过袋子，继续往前走。全程没说一句话。
“小舟，她们一个月挣多少？”
“底薪十二万缅元，加班费另算，每小时八百，平均月收入十八到二十二万之间。”
“折合华币？”
“四百到五百块。”
“够活吗？”
“够吃饭、交房租、寄一点回家。不够生病、不够结婚、不够攒钱离开。”
陈平站在路边，看着人流从他面前淌过。
没有人看他。她们太累了，累到连好奇的力气都要省下来留给明天的流水线。
“小舟，这里和内比都比起来……”
“内比都是给决定建的。这里是给人活的。只不过活得比较用力。”
陈平没接话。
他走到一个水果摊前，买了两个橘子。
摊主是个老太太，手背上青筋凸起，称橘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橘子装进袋子，递给陈平，说了句什么。
陈平没听清。
陈平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的。
但他吃完了整个。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有几盏闪个不停。工厂的灯光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仍在运转的机器。
“小舟，回去吧。”
“好。原路返回还是换条路？”
“换条路。”
“那就走河边。伊洛瓦底江支流，离这儿八百米。晚上有夜市，但不是游客那种。”
陈平上了另一辆三轮车。
车开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莱达雅区。
厂房的轮廓沉进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光还亮着，像一片不肯熄灭的星子。
“小舟，你今天话挺多。”
“因为你今天问的问题都值得回答。”小舟顿了顿，“而且你终于没再多给钱了。我很欣慰。”
“……你是不是记仇型器灵？”
“我是数据驱动型器灵，记仇只是数据持久化的一种表现形式。”
陈平笑了。
三轮车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路。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腥气和凉意。
河岸上搭着木板棚子，棚子底下亮着灯泡，人影晃动，锅铲碰撞的声音传过来。
不是景点，是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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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平五点就醒了。
闹钟是楼下的狗。金塔客栈老板养的那条土狗，从四点开始叫，叫了整整一个小时，中气十足，像在跟全世界吵架。
陈平洗了把脸，下楼。老板正在院子里给狗倒饭，看见他，笑了笑，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Sorry， dog.“
“没事。“陈平说，“它挺尽职。“
老板愣了一下，又笑了，露出几颗金牙。
“今天去哪？“陈平问小舟。
“大金塔。早上去人少，光也好。然后乔达基卧佛，昂山市场，河滨路。一天够。“
“行。“
陈平没吃早饭。路边有个推车卖椰子的，他买了两个，一边走一边喝。椰汁不甜，带点涩，但挺清凉。
大金塔在城中心偏北的一座小山上。
还没上山，他就看见了。
塔尖是金色的，从一片灰扑扑的屋顶上面刺出来，像一根针扎在天上。
不是内比都那种新镀的金，是厚的、沉的、被几百年的雨水和香火养出来的金。远远看，像一坨凝固的火焰。
“小舟，门票多少？“
“外国人一万缅元。本地人免费。“
“合理。“
陈平付了钱，脱了鞋，赤脚上了台阶。
台阶是石头的，被无数双脚踩了上千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两侧有顶棚，但棚子旧了，铁皮的，有些地方的漆鼓起来，露出锈。
他走到塔顶。
然后站住了。
大金塔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杂。
不是那种博物馆式的、被隔离绳围起来的“文物“。塔基四周全是人。
有人在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砸在石板上。有人在绕塔走，嘴里念经，手里的念珠磨得发亮。
有小孩在跑，手里举着气球，被妈妈拽回来。有老人在树荫下打盹，纱笼盖着腿，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
塔身上贴满了金箔。不是整齐地贴，是层层叠叠地贴，有些地方厚得像树皮，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金。
信众们把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按上去，按的时候闭着眼，嘴唇翕动。
“小舟，这塔贴了多少层金箔？“
“最厚处超过两厘米。按每片金箔0.1毫米算，大约两百层。“
陈平没再说话。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石板被晨光晒得微温，不烫。他看着面前流过的人群。
一个穿粉红色纱笼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不肯好好走，非要蹲下来看蚂蚁。
女人没催他，也蹲下来，陪他看了两分钟，然后把他抱起来，继续走。
一个穿袈裟的中年僧人独自坐在塔基的阴影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在看。风把书页吹起来，他伸手按住，继续看。
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大概逃了早课，躲在塔后面吃面包。她们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突然一起笑起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谁听见。
“小舟，这里比内比都那座塔好。“
“当然。“
“好在哪？“
“好在它旧。旧的东西有人味。新东西只有意图。“
陈平点了点头。
他在大金塔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他往功德箱里放了十万缅元。
“小舟，这次没多给。“
“嗯。刚好是一杯茶的二百倍。“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换算成茶。“
“不能。茶是你在缅邦唯一的消费锚点。我需要它。“
乔达基卧佛离大金塔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是一个巨大的卧佛。六十六米长，侧躺着，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佛像是1966年重建的。原来的在二战里被炸了。
陈平仰头看那张脸。
佛的脸很大，光眼睫毛就比他胳膊长。眼睑是闭着的，但线条柔和，不像石头，像真的在睡。
“小舟，这佛在笑什么？“
“涅槃。放下了一切，所以笑。“
“放下了一切还能笑？“
“你觉得放下了一切应该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可能哭。“
“那是你的理解。佛的理解是，哭也是执着。“
陈平想了想，有道理。
卧佛脚下有个小展厅，摆着几块碑，刻着建塔的历史和捐赠者名单。名字密密麻麻的，有些是缅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华文。
“小舟，有华人捐的？“
“1966年重建的时候，仰光华人商会捐了一笔。名字在那儿。“小舟停了一下，“不过那块碑在2021年之后被水泥糊了一半。“
“为什么？“
“上面有个捐赠者的名字，后来成了'敏感人物'。“
“所以把名字糊了。“
“嗯。碑还在，名字没了。“
陈平看了一眼那块碑。水泥是新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浅。糊得很粗糙，能看出底下有字的轮廓。
他没拍照。
昂山市场在市中心。
不是大商场，是一栋殖民时期的老建筑，里面隔成了几百个小格子，每个格子是一个摊位。
卖布的、卖玉的、卖木雕的、卖漆器的、卖茶叶的、卖二手手机的。
陈平进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人不多，摊主们比顾客多。
一个卖玉石的中年女人坐在摊位后面，面前摆着一排镯子，正在用手机看视频。
声音外放，是个缅语喜剧，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抬头看了陈平一眼，说了句英文：“Look look， good price.“
陈平没停。
再往里走，一个卖布的摊位。五颜六色的纱笼挂了一墙，像一面面旗。
摊主是个老头，正在用缝纫机改一条纱笼的边。缝纫机是老式的，黑色的，脚踏的。
他踩得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像一台小火车。
“小舟，这市场多少年了？“
“1926年建的。英国人建的，当时叫Scott Market。1948年独立后改名昂山市场。“
“昂山是谁？“
“昂山素季的父亲。缅邦独立运动的领袖。1947年被暗杀。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嗯。他女儿后来被软禁了十五年，又出来，又进去了。“
陈平没再问。
他买了两包茶叶，是摊主从一个大铁桶里舀出来的，用报纸包着。
摊主是个年轻女人，指甲缝里有茶渍，找零的时候手指飞快地数钱，嘴里念叨着数字。
“多少钱？“
“四千。“
陈平给了五千。
“找你一千。“女人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
“不用找了。“
小舟在他识海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
陈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记录一下。这是你在缅邦的第十七次非理性支出。“
“......“
下午两点，河滨路。
仰光河在城南边。河不宽，水浑黄，有股泥腥味。岸边停着几艘驳船，锈得发红，缆绳在石墩上绕了好几圈。
河滨路上有一排殖民建筑。海关大楼、邮政总局、高等法院、港口管理局。都是英国人建的，一百多年了。
外墙是黄的，但不是那种鲜亮的黄，是褪了色的、被雨水泡过的黄。
窗户是木头的，有些关着，有些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墙根长着草，从砖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被风吹得歪。
有些楼还在用。门口挂着政府的牌子，有保安站着。有些楼不用了，铁栅栏锁着，里面长满了灌木。
陈平沿着河边走。
一个渔夫蹲在岸边收网。网不大，是那种手抛的圆网。他收得很慢，一节一节地拽，网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鱼。
河对岸是另一片城区。密密麻麻的铁皮屋顶，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像万国旗。
“小舟，对岸是什么区？“
“达拉镇。仰光最穷的区之一。没有桥，过河要坐渡船，单程五百缅元。“
“没有桥？“
“有规划。2014年说要建，2021年停了。桥墩打了一半，立在水里，现在上面长了藤。“
陈平顺着小舟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河中间有两个水泥墩子，孤零零地立着，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像两根被遗忘的柱子。
陈平没再问。
他走到邮政总局门口。楼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大厅很高，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壁画。柜台是木头的，漆面斑驳。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信封和邮票，在打瞌睡。
陈平买了两张明信片。图案是大金塔和茵雅湖。
“寄到哪？“男人醒了，问。
“华夏。“
男人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张国际邮票，贴上。“一万二。“
陈平付了钱。
“多久能到？“
男人想了想。“一个月，也许两个月，看运气。“
“小舟，真的能到吗？“
“概率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会在某个分拣中心消失。“
“那还是寄吧。“
“嗯。百分之六十也是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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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六点，去曼德勒，八个小时。“
“曼德勒有什么？“
“古都，最后一任国王的宫殿，乌本桥，伊洛瓦底江，还有更多没有修过的下水道。“
陈平笑了一下。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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