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开门的人

晚唐:从一座空仓开始 · 会游泳的松树 · 第5章 · 489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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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火光,只闪了三次。

城外的骑兵营中,很快也亮起一盏灯。

同样三次。

一明,两灭,像黑夜里睁开又合上的眼睛。

陆衡后背瞬间凉透。

“西南角是什么地方?”

魏铎已经拔刀,转头看向身后的军卒。

没人答得上来。

卢九娘却开了口。

“旧染坊。”

她盯着那片重新沉入黑暗的城墙,脸色微白。

“染坊后面有一道水窦,原是往城外排污水的。前年水涨,冲坏了栅栏,是卢福带人修的。”

“修好了吗?”

卢九娘沉默了一瞬。

“他说修好了。”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说修好了。

却未必真的修好了。

远处的骑兵营寂静无声,只有几堆篝火还在风中摇曳。那些骑兵没有喧哗,也没有上马,仿佛方才的灯火从未出现过。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心寒。

他们在等。

等城里的人替他们把门打开。

魏铎看向西门上的孟怀安。

“带十个人,随我去西南角。”

“不能带十个。”

陆衡立刻道。

魏铎皱眉:“什么?”

“他们刚试过西门,知道我们只有六张弓。”陆衡看着城外,“若是城头忽然少了人,韩崇不会看不出来。”

“那水窦怎么办?”

“孟怀安留下,六张弓一张也不能动。你带六个军卒,我再找几个人。”

魏铎盯了他一眼。

“你找谁?”

陆衡转过身,看向城下那些仍在搬运木料、泥土和石块的百姓。

“找不穿军衣的人。”

片刻之后,石大带着十二名青壮赶了过来。

都是白日里守过粮仓的人。

有挑夫,有船工,还有两个常年在淮水里撒网的渔户。衣裳破旧,手里的家伙也五花八门,有木杈,有扁担,还有一柄缺了口的柴刀。

冯二也来了。

他的左臂还缠着布,血已经从布里洇了出来。

“你留下。”陆衡道。

“留哪儿?”

“西门。”

“滚。”

冯二把一卷湿漉漉的旧渔网扔到地上。

“鱼网给你找来了,人也给你叫来了,现在让我留这儿?”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狱卒。

正是白日里踹掉水门绞盘木楔的那个人。年纪不过十七八,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根短矛。

冯二回头骂道:“小六,你也滚回牢里去。”

小六摇头。

“白日那道门,是我关的。”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不去看城外的骑兵。

“今夜这道门,也算我一个。”

冯二还想再骂,陆衡已经转过身。

“走。”

没有火把,也没有鸣锣。

一行人沿着城墙根,摸黑向西南角赶去。

陆衡的左脚每落一次地,脚腕都像被钝刀割了一下。白日里磨破的伤口已经和布袜粘在一起,跑了不到百步,鞋里便重新有了湿意。

可他不敢慢。

城外是一百余骑。

城里只有二十六个兵。

只要那道水窦能容一个人钻进来,半个时辰后,便可能有几十名骑兵出现在城内。

到那时,挡在西门后的车轮、木梁和泥袋,都会变成笑话。

“陆衡。”

卢九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衡回头,看见她也跟了上来。

她已经换下那件过于显眼的浅色外衣,只穿一身窄袖青衫,头发也用布带束紧。身后没有丫鬟,只跟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卢家老仆。

“你来做什么?”

“水窦是卢福修的。”

卢九娘脚步没停。

“旧染坊的门锁,也是卢家的。”

“前面可能已经进人了。”

“所以我才要去。”

陆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有些路,别人代替不了。

旧染坊早在两年前就停了。

霍丘这几年连饭都吃不饱,已经没几户人家买得起新布,更没人愿意花钱染色。

破败的院墙在夜色中歪斜着,半扇木门倒在泥里。还没靠近,一股腐水混着草木灰的酸臭便扑面而来。

魏铎抬起手。

所有人停下。

院中有光。

很暗。

像是有人用布罩住了灯,只留下一线。

陆衡蹲下身,在泥地上摸了一把。

泥是湿的。

上面有杂乱的脚印,一直通往染坊深处。

有人已经来过。

魏铎握刀的手紧了紧,正要带人进去,陆衡却拦住了他。

“先看水窦。”

众人贴着墙根绕到后院。

院墙下是一条齐膝深的污沟,水已经快干了,只剩一层发黑的烂泥。沟渠尽头,一处半人高的水窦斜穿城墙,洞口原本应有铁栅,此刻却只剩两根被锯断的铁条。

断口很新。

旁边还散着细碎的铁屑。

石大俯下身,伸手在洞口摸了摸。

“有人刚钻过去。”

“几个?”魏铎问。

石大摇头。

脚印全被污水泡烂了,根本数不出来。

一个老渔户忽然趴下,将耳朵贴近地面。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外面有水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水窦外连着护城壕。

有人正在过来。

“堵上。”魏铎压低声音。

“现在堵,他们就知道卢福已经暴露了。”

陆衡看了一眼水窦,又看向染坊那两进狭窄的院落。

“外面的人敢钻进来,说明他们不只知道这条路,还知道进城以后该往哪走。今晚堵住这里,他们明晚还可能换一处。”

魏铎目光微沉。

“你想放他们进来?”

“放进水窦,不等于放进城。”

陆衡指向后院通往前院的窄巷。

那条巷子只有七八步长,两侧都是半塌的泥墙,中间堆着几口废弃染缸。人一旦钻进来,只能从那里出去。

“网拦后路,人在两边。”

“等他们全进来,再堵水窦。”

魏铎问:“若进来的不是十个,是五十个呢?”

陆衡看着那狭窄的洞口。

“水窦太窄,一次只能爬一个。五十个人全进来,至少要一刻钟。”

“他们不会有那么久。”

魏铎没有立刻答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动声。

众人同时回头。

染坊前院,那盏被布罩住的灯动了。

一个人影从廊柱后走出来。

绸衣,软靴,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正是卢福。

他看见众人,脚步顿在原地。

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有一瞬间的灰败。

“九娘。”

卢九娘看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卢福张了张嘴。

“老奴……”

“回答我。”

她声音不高,却比魏铎手里的刀更冷。

卢福低下头。

“接人。”

“接谁?”

“奉国军的人。”

院外风声掠过。

小六握短矛的手抖了一下。

魏铎迈步上前,横刀已经抵在卢福颈侧。

“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从哪里进?”

“水窦。”

“进来以后呢?”

卢福不说话了。

魏铎手腕略一用力,刀锋割破皮肉,一线血顺着卢福的脖子流进衣领。

卢福却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卢九娘。

“九娘,城守不住的。”

“外面来的不止这一百余骑。蔡州兵一到,城里这点粮,至多撑二十日。”

“阿郎年纪大了,小郎君才十三岁。”

“卢家不能都死在这里。”

卢九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所以你拿全城人的命,替卢家换路?”

“他们答应,只取粮,不杀卢家的人。”

“那别人呢?”

卢福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不杀卢家的人。

至于霍丘城里另外四千余人,不在约定之中。

卢九娘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冷。

“福伯,你看着我长大。”

“是。”

“我七岁落水,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卢福眼眶微红。

“老奴记得。”

“那你也该记得,我姓卢。”

卢九娘盯着他。

“卢家若要踩着四千人的尸骨活命,那活下来的,也不是卢家。”

水窦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鸟鸣。

叫了两声。

停了一息。

又叫了一声。

卢福脸色变了。

“他们到了。”

魏铎立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墙后。

“动手。”

两张旧渔网被迅速铺进窄巷。

一张贴地,一张悬在两侧残墙之间。石大带人搬来两口空染缸,堵住前院出口,只留下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六名军卒藏在染缸后。

十二名青壮分在两侧。

魏铎守在最前面。

冯二和小六守住水窦。

“你到后面去。”冯二瞪着小六。

小六摇头。

“我不怕。”

“你腿都在抖。”

“你也在抖。”

冯二一怔,抬腿便想踹他。

水窦中,忽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同时闭嘴。

陆衡退到一口破染缸后。

他不会用刀。

更没有逞强的打算。

这里每一个军卒都比他能打,他要做的,是看清哪里出了问题。

第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张涂满污泥的脸。

那人穿着皮甲,横刀绑在背后,落地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蹲在洞口听了片刻。

见院中没有动静,他才向后打了个手势。

第二个人钻了进来。

第三个。

第四个。

污水被身体搅动,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陆衡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五。

六。

七。

第八个人进来时,停在洞口,低声问了一句。

“卢管事?”

被按在墙后的卢福身体猛地绷紧。

卢九娘就站在他身边。

她看见卢福嘴唇张开,抬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双从未做过重活的手,在微微发抖。

却没有松开。

没人回应。

洞口那人警觉起来。

他没有继续向前,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陆衡心头一沉。

被发现了。

“收网!”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魏铎从染缸后跃出。

六名军卒紧随其后。

石大和两个渔户猛地拽紧绳索,铺在地上的渔网骤然收起。刚刚进入窄巷的几名骑卒脚下一绊,顿时摔成一团。

“有埋伏!”

黑暗里响起一声厉喝。

刀光随即亮起。

冲在最前的骑卒一刀劈开渔网,刚要起身,石大已经抡起扁担,重重砸在他的肩上。

咔嚓一声。

不知道是扁担断了,还是骨头断了。

另一名骑卒从网中挣出,迎面撞上魏铎。

两把横刀碰在一起,火星迸溅。

那人是军中悍卒,力气极大,一刀将魏铎逼退半步。可他脚下尽是渔网,还没来得及再劈第二刀,魏铎已经矮身贴近,一刀捅进他的腰腹。

鲜血喷在泥墙上。

院中彻底乱了。

后面的骑卒想退回水窦,冯二举起木棍,照着一人的头便砸了下去。

那人侧头躲过,反手一刀挥来。

冯二左臂本就有伤,动作慢了半拍。

刀锋眼看便要落下,一根短矛忽然从旁边刺出,正中那人胸口。

是小六。

他脸色煞白,握矛的双手还在发抖。

骑卒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矛头,竟没有立刻倒下。他一把抓住矛杆,向前猛拽。

小六猝不及防,被拖得踉跄扑出。

下一刻,一柄短刀从渔网下刺出,没入他的肋下。

小六身体猛地一僵。

冯二双眼瞬间红了。

“六子!”

他扑上去,一棍砸在那骑卒脸上。

一下。

两下。

直到那人再也不动。

水窦里的最后一名骑卒见势不妙,转身向城外爬去。

石大要追,陆衡立刻喝止。

“别进水窦!”

石大硬生生停下。

几乎就在同时,一支弩箭从洞外射入,贴着他的脸钉进院墙。

箭尾嗡嗡颤动。

只差半寸,便会穿过他的眼睛。

石大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用石头堵!”

几名青壮抬起早已准备好的石块,砸向洞口。

洞外又射进两箭。

一箭钉在染缸上,另一箭射中一名船工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手却仍抓着绳子没有松。

石块一块接一块塞进水窦。

最后,冯二亲手扛来半扇破门,死死抵在洞口,又用木桩斜撑在墙根。

外面很快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

两下。

尘土簌簌落下。

可水窦太窄,外面的人使不上力。

撞了十余下后,声音终于停了。

染坊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

地上躺着八名骑卒。

三个死了,五个还活着。

霍丘这边,两人重伤,四人轻伤。

小六靠坐在墙角。

那柄短刀还插在他的肋下。

冯二跪在他面前,想伸手去堵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

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没事。”

冯二声音发颤。

“这点口子算什么,牢里挨二十板子都比这重。”

小六抬头看着他。

他的嘴唇已经没了颜色。

“冯头儿。”

“我在。”

“门……关上了吗?”

冯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半晌,他重重点头。

“关上了。”

小六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三个字,头慢慢垂了下去。

冯二没有再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一只手仍按着他的伤口。

陆衡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年轻狱卒。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冯二叫他六子。

却还不知道他姓什么。

白日里,霍丘第一次守住粮仓时,是他踹掉了绞盘下的木楔。

今夜,霍丘第一次挡住敌兵时,他死在了一道没人记得的水窦前。

陆衡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地上那五名俘虏。

“留两个清醒的。”

魏铎甩掉刀锋上的血。

“其余绑起来。”

卢福仍被押在墙边。

方才的厮杀中,一滴血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像是忽然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在发抖。

卢九娘松开手。

“他们答应带走多少人?”

卢福没有回答。

魏铎从他怀中搜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写着二十三个人名。

卢承礼。

卢九娘。

卢家小郎君。

还有卢氏族中几名亲眷。

名字后面盖着一枚奉国军的朱红小印。

卢九娘从头看到尾。

整张纸上,没有卢福的名字。

“你呢?”她问。

卢福低下头。

“老奴这条命不值钱。”

“所以你不是为了自己。”

卢九娘将那张纸慢慢攥紧。

“你只是想救卢家。”

卢福眼里终于滚下泪来。

“老奴跟了卢家二十七年。”

“老太爷临死前,让老奴护住阿郎。”

“老奴不能看着卢家绝在霍丘。”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十余名衙役举着火把赶到染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霍丘县令卢承礼。

他显然是听见动静后匆匆赶来的,官袍没有穿整齐,头上的幞头也有些歪斜。

看见满地尸体,他脚步一顿。

随后,他看见了被绑住的卢福。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卢九娘走到父亲面前,将那张写着二十三个人名的纸递了过去。

卢承礼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卢福!”

他猛地抬头。

“谁让你做的?”

卢福望着这位自己侍奉了二十七年的主人。

许久,他跪了下去。

“不是明公让老奴开门。”

卢承礼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卢福又开了口。

“老奴只是记得,明公说过一句话。”

卢承礼的脸色骤然发白。

“什么话?”

火把在风中摇晃。

染坊内外,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卢福伏下身,额头抵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明公说——”

“城可再取,卢氏不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