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段 六枚铃
医馆在第二日清晨拆掉了聆霜双腿外侧的临时夹板。
夜里的肿胀已经将皮肤撑得发亮，几处淤血从膝弯向下扩散，颜色深得近乎黑紫。医师剪开包扎时，母亲始终站在床尾，手中捧着一盆温水。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她仍没有放下。
左腿需要重新接骨。
右腿的骨骼损伤稍轻，膝后神经却在挤压中断裂，能否恢复，医师不肯给出期限。诊疗室里没有人说“以后不能跳舞”。所有人都在讨论骨头、血管、肿胀和体温，仿佛只要不越过这些可以治疗的部分，另一件事便仍然没有发生。
聆霜看着医师把一根细针刺入右脚脚背。
“这里呢？”
“有一点。”
针向下移动。
“这里？”
聆霜等了一会儿。
“没有。”
医师换到脚趾，从最小的一根开始，逐一轻刺，又让她闭上眼，分辨碰触的位置。
前两次，她答错了。
第三次没有回答。
母亲站在床尾，手指在铜盆边缘缓慢收紧。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盆壁进入水中，又很快散掉。
医师说：“现在肿得太重。消肿以后再试。”
这句话在此后数月里出现过很多次。
拆掉固定以后再试。
伤口愈合以后再试。
冬天过去以后再试。
每一个期限都为下一次失望留下了足够的距离。
接骨以前，医师给聆霜喝了止痛药。药味很苦，沿舌根向下时留下一层迟钝的麻。她仍然能够听见骨端被重新推回位置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像木料断裂。
木头内部纤维一旦折断，余响会在裂口两侧迅速消散；人的骨头被重新接合时，断面之间却夹着血、软组织和仍在抽动的肌肉。医师每调整一次，身体深处便发出一道湿而沉闷的摩擦。
母亲走到她身边，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掌心挡住了外面的说话声。
里面的声音挡不住。
聆霜没有告诉她。
接骨完成以后，父亲把两块固定木板带回家，拆掉原有绳结，重新刨薄边缘。木料来自北岸一艘报废小船，泡过海水，干燥以后不容易再次变形。他用布包住所有可能磨伤皮肤的位置，又在膝弯附近留出一处凹槽，避免木板压住尚未消退的肿块。
他做得很慢。
每一处接缝都敲过数遍。
聆霜躺在内屋，能够从锤声里知道他做到哪里。左侧木板第三天出现一道极浅空响，父亲立即拆开，发现里面有一枚旧钉眼。他换掉整块木料，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十一日，护街署送来聆霜遗落在广场上的物品。
一只被踩裂的木盒。
半张沾着印泥和鞋印的警告书。
六枚舞铃。
它们装在一个灰布袋里，登记纸上写着：
祭场散落杂物，失主领回。
母亲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妹妹等到夜里，才趁所有人都在内屋，解开布袋的绳结。六枚铃依次倒在桌面上，其中两枚轻微变形，一枚边缘凹进去一块，摇动时音色比原来低了许多。
最小的那一枚不在。
妹妹把桌下、袋内和木盒裂缝全部找了一遍。
“是不是他们少送了一枚？”
父亲正在清洗刨刀。
“明天去问。”
“他们会不会弄丢了？”
父亲没有回答。
聆霜在内屋说：“少的是哪一枚？”
妹妹捧着铃走进去。
她把六枚从大到小排在床边，一枚一枚摇给姐姐听。
最后的位置空着。
聆霜记得那枚铃的声音。它最轻，也最亮，平时几乎听不见，只有舞步停住以后，才会在其他余音末尾补上半拍。
“最小的。”妹妹说。
聆霜点了一下头。
“少一枚也能修吗？”
“能。”
“修好以后呢？”
妹妹的问题停在这里。
她原本想问，还能不能戴。
聆霜伸手拿起那枚变形最重的铃，指腹沿凹陷处缓慢摸了一圈。金属内部的振动已经改变，敲击以后，声音会在受压的位置提前收束。
“拿小木槌来。”
妹妹去找工具。
父亲站在门外，手中仍握着湿布，没有进来。
聆霜将铃放在折叠的毯子上，让妹妹沿凹陷边缘很轻地敲。力道过大会使薄壁开裂，太轻又无法让金属恢复。她听着每一锤后的尾音，告诉妹妹再向左一点，或者停下来换位置。
修了半个时辰，铃身只恢复了大致形状。
音色仍不如从前。
妹妹有些沮丧。
“我敲坏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是不一样？”
聆霜把铃放回她掌心。
“坏过的东西，声音会留下来。”
妹妹握着六枚铃，没有继续问怎样才能把它变回原来的声音。
那天以后，她每天都来替姐姐活动脚趾。
医师说，即使没有感觉，也不能任由关节长久僵住。妹妹照着教过的动作，一只手托住脚背，另一只手依次弯曲每根脚趾。最初她总是用力过大，聆霜便从腿部尚存的牵拉感判断，提醒她轻一些。
母亲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门边说：
“别弄疼她。”
妹妹立刻松手。
聆霜说：“不疼。”
母亲的目光落到女儿脚上。
“不疼”从前是一句让人放心的话。
现在不是。
家里开始学习一些过去从未需要考虑的事情。
门槛太高，木椅过不去，父亲便将中间一段锯掉，改成可以拆卸的短板。床沿比木椅低半掌，每次挪动身体，都必须有人托住双腿。院中石路缝隙太宽，轮子经过时会突然卡住，弟弟用沙土逐条填平，又在下雨以后重新填一次。
母亲为她改了衣裙。
原来的裙摆适合旋转，布料轻，层数多，坐下以后却会卷进轮轴。母亲将下摆收窄，在两侧缝上暗扣，方便换药，也避免衣料被车轮拖到地上。
她剪下多余布料时，没有量错一寸。
聆霜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曾经会在舞台上展开的蓝色软布，一片片落进母亲脚边的竹篮。
母亲剪完以后，把针线收好。
“新的更暖。”
聆霜说：“嗯。”
父亲做的第一张木椅用了十二日。
椅背角度按照她的身形调整，扶手足以承受上身全部重量，轮轴外侧包了一层韧木，经过石路时不会发出过大的颠响。他在脚踏下方加了两条布带，固定双脚，免得路面起伏时滑落。
木椅第一次推到床边时，全家都站在屋里。
父亲把它停在最合适的位置，锁住轮轴。
“先试一下。”
聆霜用双手撑住床沿。
父亲托住她的背，母亲托住双腿。身体离开床面的瞬间，她下意识收紧腰腹，想像从前落步时一样，让双脚接住自己的重量。
腿没有动。
重心直接向下坠。
父亲及时抱住她。
母亲手里的双腿仍安静地垂着，脚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铃。
聆霜被放进木椅以后，屋里没有人说话。
妹妹假装整理毯子，弟弟蹲下去检查轮子。父亲把手放在椅背上，先向前推了半尺，又退回来，确认轮轴没有偏斜。
“舒服吗？”
“左边低一点。”
父亲看了看座面。
“地不平。”
“不是椅子。”
聆霜用手把左腿向内挪了一寸。
身体在伤后失去了许多原本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平衡。她必须重新学习双腿应该摆在哪里，骨盆怎样坐稳，转弯时上身要向哪一侧倾斜。过去，这些调整发生在一个鼓点尚未结束以前；如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先停下来，看清自己的身体，再用手把它放到正确位置。
父亲推她去院中。
轮子越过改低的门槛，仍然轻轻颠了一下。聆霜的右手立刻按住扶手，肩膀向左侧移动，抵消木椅的倾斜。
父亲停下。
他也记得这个动作。
十三岁冬祭散场以后，她抱着舞鞋走过码头，每一次踩到不平的石缝，身体都会用同样的方式找回平衡。
如今身体仍然记得。
只是脚已经退出了这件事。
院中铺着一层薄雪。
聆霜让父亲松手，自己转动轮环。木椅向前走得很慢，左右两轮受力不同，方向便会偏斜。她试了几次，终于从门边走到院墙，又转回来。
妹妹站在终点等她。
“比走路快吗？”
“慢。”
“以后会快一点吗？”
“会。”
“能有跳舞快吗？”
母亲在晾衣绳旁停住。
妹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立刻红起来。
聆霜把木椅转向她。
“你先跳，我追。”
妹妹以为姐姐在安慰自己，迟疑着没有动。
聆霜抬起手。
“从西边进场。”
那是她和阿鸰编舞时的起点。
妹妹走到院子西侧，站在雪地里。她没有舞服，只穿着厚棉鞋，动作也比冬祭时笨拙许多。第一步落得太重，第二步又抢了拍子。她转身时腰没有收住，差点撞上晾衣绳。
过去，聆霜一定会立刻指出。
这一次，她等妹妹自己重新站稳。
“再来。”
妹妹回到起点。
第二遍仍然跳错同一个位置。
聆霜用手指在轮环上敲出节拍。
一下。
两下。
第三拍没有落下。
妹妹已经习惯跟着完整鼓点移动，听见空拍后，身体停在半途，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不要等鼓。”聆霜说，“听你自己落地。”
妹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重新跳了一遍。
这一次，第三步仍然不好看，却没有摔倒。
从那以后，院中偶尔会有舞步声。
妹妹练习，聆霜坐在木椅上调整节奏。弟弟负责把附近孩子赶远，父亲假装在一旁修东西，母亲则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挂上绳索，从不正面看她们。
第一次有人从巷口经过时，妹妹立刻停下。
聆霜说：“继续。”
“他们会听见。”
“本来就有声音。”
“他们又会唱。”
聆霜的手指仍停在轮环上。
“那就让他们听错。”
妹妹看着她。
聆霜重新敲了第一拍。
舞步继续。
春祭后的第三个月，玄潮港官署送来一份事故认定。
文书没有使用“围殴”“纵容”或“未予制止”等字眼，只写祭典现场人流失序，聆霜在避让过程中跌倒，造成双腿重伤。由于无法确认直接责任人，医药费由祭典临时赈济金承担；若家属接受补偿，需在末页签字，确认不再就同一事件提出额外诉求。
补偿数额足够购买两个月的药。
母亲从头读到尾，把文书放在灶火旁。
纸角卷起以后，很快变黄。
父亲伸手把它取了回来。
“先别烧。”
母亲看着他。
“留着做什么？”
“让她自己看。”
聆霜看完，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警告书送达在先。
人流失序发生在官署拒绝登记之后。
她把文书原样退回，没有领取补偿。
药钱因此变得更加紧张。
父亲卖掉两套修船工具，弟弟离开学舍，去港边做装卸短工。母亲接了更多洗衣活，冬夜里仍坐在水盆旁。手上的裂口反复结痂，又被冷水泡开，洗过白布以后，水面常会浮起极淡的红。
聆霜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
她没有把官署文书重新要回来。
第四个月，左腿开始出现微弱感觉。
那不是触觉。
更像皮肤以下有一层细小虫群，时断时续地爬过。夜里最严重时，她会从睡梦中醒来，觉得两条腿正在剧烈弯曲，脚趾也紧紧蜷缩。掀开被子以后，它们却仍保持原样。
医师说，那是受损神经自行产生的错误信号。
身体仍在发送命令，也仍在等待回应，只是断裂以后，两端再也无法确认对方真正说了什么。
右脚始终没有恢复。
母亲每隔几日仍会替她洗脚。
水不能太热，因为聆霜无法判断温度是否烫伤皮肤。母亲先用自己的手腕试水，再将女儿的脚缓慢放进去。她会仔细清洗每根脚趾，查看是否有磨破、冻伤或颜色异常。
有一天，她的指腹擦过聆霜脚心。
动作停了一下。
“痒吗？”
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聆霜低头看着水中那只属于自己的脚。
皮肤被温水泡得微红，脚趾随着母亲的手轻轻移动。它看上去与十三岁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长、更瘦，足弓附近多了一道固定木板留下的浅色疤痕。
“没有。”
母亲继续洗。
她没有再次确认。
水盆里只剩布巾划过皮肤的声音。
春祭后的第六个月，聆霜重新开始写警告。
她把书桌移到窗边，木椅卡进桌下时，右侧轮轴会轻轻碰到桌腿。父亲原本想把桌腿削窄，被她制止。
“留着。”
“每天都响。”
“我知道自己坐正没有。”
轮轴碰一下，说明木椅偏右；没有声音，说明位置合适。
她开始用失去的东西校准仍然能够使用的身体。
写信的速度比从前慢。长久低头会使腰背发痛，双腿也会因血流不畅逐渐肿起。母亲每隔一个时辰提醒她休息，她总是答应，笔却很少真正停下。
父亲仍替她检查文字。
弟弟负责送信。
妹妹在她写作时练舞。
错误的舞步、笔尖摩擦纸张、轮轴偶尔碰到桌腿，以及窗外永远无法完全遮住的童谣，构成了那一年家中的声音。
阿鸰没有来。
聆霜也没有问。
第八个月，左腿能够在搀扶下短暂承受一部分重量。
医师为她做了一副支架，从腰侧固定到脚踝。第一次站立时，父亲与弟弟分别扶住她两侧，母亲跪在前方，检查脚底是否完整贴住地面。
聆霜看不见自己的脚。
她只能从支架、骨盆和手臂承受的力量判断，身体是否真正站直。
“松一点。”她说。
父亲没有松。
“我不会摔。”
这句话使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聆霜也意识到了。
十三岁时，她脱掉舞鞋，告诉母亲穿着会摔。那时候的“不会摔”，只需要脚掌、膝弯和腰背在最后一寸彼此接住。
现在，她说不会摔，是因为父亲的手还在。
“松一点。”她又说。
父亲慢慢减轻力量。
聆霜独自站住了不到两息。
左膝开始颤抖，右腿没有承担任何重量。她的身体向前倾去，父亲与弟弟同时将她接住。
母亲仍跪在地上。
她没有抬头，只替女儿把歪掉的右脚重新摆正。
聆霜第二次站起来。
这一次坚持了三息。
第三次，仍然是三息。
医师说已经很好。
聆霜坐回木椅，望着院中的空地。
三息足够完成一个转身。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家里人都睡下，她独自推着木椅来到院中。雪已经化了，石地还残留白日清洗留下的湿痕。她锁住轮轴，扣紧支架，双手撑住扶手，一点点把身体抬起。
没有人扶她。
她先找到左腿的重量，再将右侧支架压向地面。
站稳以后，她松开一只手。
院墙、窗户和晾衣绳都在轻微摇晃。那不是周围在动，是她的身体无法维持平衡。她等晃动减弱，抬起右手，摆到十三岁冬祭第一支舞的起势。
肩膀向外。
腰部转过半寸。
左脚应该随之移动。
它没有动。
身体失去支点，向右侧倒去。
她抓住木椅扶手，没有摔在地上，支架却撞上轮轴，发出一声很大的闷响。
内屋立刻亮起灯。
父亲第一个出来。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把她抱回木椅，蹲下检查支架。母亲随后赶到，披在肩上的衣服没有系好，手里还拿着点灯用的火折。
妹妹站在门口。
她看见姐姐右手仍保持着舞蹈起势，便慢慢把自己的右手也抬起来。
聆霜放下手。
“回去睡。”
妹妹没有动。
父亲确认骨头没有再次受伤，起身推她回屋。
经过院中那片空地时，聆霜说：
“停一下。”
父亲停住木椅。
妹妹仍站在门边。
聆霜看着她。
“从西边进场。”
妹妹赤脚走到院子西侧。
没有鼓。
没有铃。
她在夜色里开始跳。
第一遍，第三步又错了。
她停下来，习惯性地望向姐姐。
聆霜没有立刻纠正。
屋檐下的水滴落在石地上，一声一声，间隔并不均匀。远处海潮拍岸，父亲的呼吸停在木椅后方，母亲手中那枚未点燃的火折也在极轻地摩擦。
聆霜听了一会儿。
“别补那一拍。”
妹妹重新走回起点。
第二遍跳到第三步时，她没有等待原本应该出现的声音。
她直接迈了过去。
动作因此显得有些空。
却没有倒下。
聆霜看着她走到舞台并不存在的中央。
“就是这样。”
妹妹继续跳完。
结束时，她站在院子另一端，胸口因寒冷和紧张轻轻起伏。
她没有问自己跳得好不好。
聆霜也没有夸她。
父亲推着木椅回到屋里。
门合上以前，妹妹仍站在原地，把刚才那段没有第三拍的舞，又独自跳了一遍。
夜里的肿胀已经将皮肤撑得发亮，几处淤血从膝弯向下扩散，颜色深得近乎黑紫。医师剪开包扎时，母亲始终站在床尾，手中捧着一盆温水。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她仍没有放下。
左腿需要重新接骨。
右腿的骨骼损伤稍轻，膝后神经却在挤压中断裂，能否恢复，医师不肯给出期限。诊疗室里没有人说“以后不能跳舞”。所有人都在讨论骨头、血管、肿胀和体温，仿佛只要不越过这些可以治疗的部分，另一件事便仍然没有发生。
聆霜看着医师把一根细针刺入右脚脚背。
“这里呢？”
“有一点。”
针向下移动。
“这里？”
聆霜等了一会儿。
“没有。”
医师换到脚趾，从最小的一根开始，逐一轻刺，又让她闭上眼，分辨碰触的位置。
前两次，她答错了。
第三次没有回答。
母亲站在床尾，手指在铜盆边缘缓慢收紧。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盆壁进入水中，又很快散掉。
医师说：“现在肿得太重。消肿以后再试。”
这句话在此后数月里出现过很多次。
拆掉固定以后再试。
伤口愈合以后再试。
冬天过去以后再试。
每一个期限都为下一次失望留下了足够的距离。
接骨以前，医师给聆霜喝了止痛药。药味很苦，沿舌根向下时留下一层迟钝的麻。她仍然能够听见骨端被重新推回位置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像木料断裂。
木头内部纤维一旦折断，余响会在裂口两侧迅速消散；人的骨头被重新接合时，断面之间却夹着血、软组织和仍在抽动的肌肉。医师每调整一次，身体深处便发出一道湿而沉闷的摩擦。
母亲走到她身边，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掌心挡住了外面的说话声。
里面的声音挡不住。
聆霜没有告诉她。
接骨完成以后，父亲把两块固定木板带回家，拆掉原有绳结，重新刨薄边缘。木料来自北岸一艘报废小船，泡过海水，干燥以后不容易再次变形。他用布包住所有可能磨伤皮肤的位置，又在膝弯附近留出一处凹槽，避免木板压住尚未消退的肿块。
他做得很慢。
每一处接缝都敲过数遍。
聆霜躺在内屋，能够从锤声里知道他做到哪里。左侧木板第三天出现一道极浅空响，父亲立即拆开，发现里面有一枚旧钉眼。他换掉整块木料，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十一日，护街署送来聆霜遗落在广场上的物品。
一只被踩裂的木盒。
半张沾着印泥和鞋印的警告书。
六枚舞铃。
它们装在一个灰布袋里，登记纸上写着：
祭场散落杂物，失主领回。
母亲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妹妹等到夜里，才趁所有人都在内屋，解开布袋的绳结。六枚铃依次倒在桌面上，其中两枚轻微变形，一枚边缘凹进去一块，摇动时音色比原来低了许多。
最小的那一枚不在。
妹妹把桌下、袋内和木盒裂缝全部找了一遍。
“是不是他们少送了一枚？”
父亲正在清洗刨刀。
“明天去问。”
“他们会不会弄丢了？”
父亲没有回答。
聆霜在内屋说：“少的是哪一枚？”
妹妹捧着铃走进去。
她把六枚从大到小排在床边，一枚一枚摇给姐姐听。
最后的位置空着。
聆霜记得那枚铃的声音。它最轻，也最亮，平时几乎听不见，只有舞步停住以后，才会在其他余音末尾补上半拍。
“最小的。”妹妹说。
聆霜点了一下头。
“少一枚也能修吗？”
“能。”
“修好以后呢？”
妹妹的问题停在这里。
她原本想问，还能不能戴。
聆霜伸手拿起那枚变形最重的铃，指腹沿凹陷处缓慢摸了一圈。金属内部的振动已经改变，敲击以后，声音会在受压的位置提前收束。
“拿小木槌来。”
妹妹去找工具。
父亲站在门外，手中仍握着湿布，没有进来。
聆霜将铃放在折叠的毯子上，让妹妹沿凹陷边缘很轻地敲。力道过大会使薄壁开裂，太轻又无法让金属恢复。她听着每一锤后的尾音，告诉妹妹再向左一点，或者停下来换位置。
修了半个时辰，铃身只恢复了大致形状。
音色仍不如从前。
妹妹有些沮丧。
“我敲坏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是不一样？”
聆霜把铃放回她掌心。
“坏过的东西，声音会留下来。”
妹妹握着六枚铃，没有继续问怎样才能把它变回原来的声音。
那天以后，她每天都来替姐姐活动脚趾。
医师说，即使没有感觉，也不能任由关节长久僵住。妹妹照着教过的动作，一只手托住脚背，另一只手依次弯曲每根脚趾。最初她总是用力过大，聆霜便从腿部尚存的牵拉感判断，提醒她轻一些。
母亲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门边说：
“别弄疼她。”
妹妹立刻松手。
聆霜说：“不疼。”
母亲的目光落到女儿脚上。
“不疼”从前是一句让人放心的话。
现在不是。
家里开始学习一些过去从未需要考虑的事情。
门槛太高，木椅过不去，父亲便将中间一段锯掉，改成可以拆卸的短板。床沿比木椅低半掌，每次挪动身体，都必须有人托住双腿。院中石路缝隙太宽，轮子经过时会突然卡住，弟弟用沙土逐条填平，又在下雨以后重新填一次。
母亲为她改了衣裙。
原来的裙摆适合旋转，布料轻，层数多，坐下以后却会卷进轮轴。母亲将下摆收窄，在两侧缝上暗扣，方便换药，也避免衣料被车轮拖到地上。
她剪下多余布料时，没有量错一寸。
聆霜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曾经会在舞台上展开的蓝色软布，一片片落进母亲脚边的竹篮。
母亲剪完以后，把针线收好。
“新的更暖。”
聆霜说：“嗯。”
父亲做的第一张木椅用了十二日。
椅背角度按照她的身形调整，扶手足以承受上身全部重量，轮轴外侧包了一层韧木，经过石路时不会发出过大的颠响。他在脚踏下方加了两条布带，固定双脚，免得路面起伏时滑落。
木椅第一次推到床边时，全家都站在屋里。
父亲把它停在最合适的位置，锁住轮轴。
“先试一下。”
聆霜用双手撑住床沿。
父亲托住她的背，母亲托住双腿。身体离开床面的瞬间，她下意识收紧腰腹，想像从前落步时一样，让双脚接住自己的重量。
腿没有动。
重心直接向下坠。
父亲及时抱住她。
母亲手里的双腿仍安静地垂着，脚尖在半空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铃。
聆霜被放进木椅以后，屋里没有人说话。
妹妹假装整理毯子，弟弟蹲下去检查轮子。父亲把手放在椅背上，先向前推了半尺，又退回来，确认轮轴没有偏斜。
“舒服吗？”
“左边低一点。”
父亲看了看座面。
“地不平。”
“不是椅子。”
聆霜用手把左腿向内挪了一寸。
身体在伤后失去了许多原本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平衡。她必须重新学习双腿应该摆在哪里，骨盆怎样坐稳，转弯时上身要向哪一侧倾斜。过去，这些调整发生在一个鼓点尚未结束以前；如今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先停下来，看清自己的身体，再用手把它放到正确位置。
父亲推她去院中。
轮子越过改低的门槛，仍然轻轻颠了一下。聆霜的右手立刻按住扶手，肩膀向左侧移动，抵消木椅的倾斜。
父亲停下。
他也记得这个动作。
十三岁冬祭散场以后，她抱着舞鞋走过码头，每一次踩到不平的石缝，身体都会用同样的方式找回平衡。
如今身体仍然记得。
只是脚已经退出了这件事。
院中铺着一层薄雪。
聆霜让父亲松手，自己转动轮环。木椅向前走得很慢，左右两轮受力不同，方向便会偏斜。她试了几次，终于从门边走到院墙，又转回来。
妹妹站在终点等她。
“比走路快吗？”
“慢。”
“以后会快一点吗？”
“会。”
“能有跳舞快吗？”
母亲在晾衣绳旁停住。
妹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立刻红起来。
聆霜把木椅转向她。
“你先跳，我追。”
妹妹以为姐姐在安慰自己，迟疑着没有动。
聆霜抬起手。
“从西边进场。”
那是她和阿鸰编舞时的起点。
妹妹走到院子西侧，站在雪地里。她没有舞服，只穿着厚棉鞋，动作也比冬祭时笨拙许多。第一步落得太重，第二步又抢了拍子。她转身时腰没有收住，差点撞上晾衣绳。
过去，聆霜一定会立刻指出。
这一次，她等妹妹自己重新站稳。
“再来。”
妹妹回到起点。
第二遍仍然跳错同一个位置。
聆霜用手指在轮环上敲出节拍。
一下。
两下。
第三拍没有落下。
妹妹已经习惯跟着完整鼓点移动，听见空拍后，身体停在半途，不知道下一步该落在哪里。
“不要等鼓。”聆霜说，“听你自己落地。”
妹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她重新跳了一遍。
这一次，第三步仍然不好看，却没有摔倒。
从那以后，院中偶尔会有舞步声。
妹妹练习，聆霜坐在木椅上调整节奏。弟弟负责把附近孩子赶远，父亲假装在一旁修东西，母亲则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挂上绳索，从不正面看她们。
第一次有人从巷口经过时，妹妹立刻停下。
聆霜说：“继续。”
“他们会听见。”
“本来就有声音。”
“他们又会唱。”
聆霜的手指仍停在轮环上。
“那就让他们听错。”
妹妹看着她。
聆霜重新敲了第一拍。
舞步继续。
春祭后的第三个月，玄潮港官署送来一份事故认定。
文书没有使用“围殴”“纵容”或“未予制止”等字眼，只写祭典现场人流失序，聆霜在避让过程中跌倒，造成双腿重伤。由于无法确认直接责任人，医药费由祭典临时赈济金承担；若家属接受补偿，需在末页签字，确认不再就同一事件提出额外诉求。
补偿数额足够购买两个月的药。
母亲从头读到尾，把文书放在灶火旁。
纸角卷起以后，很快变黄。
父亲伸手把它取了回来。
“先别烧。”
母亲看着他。
“留着做什么？”
“让她自己看。”
聆霜看完，在末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警告书送达在先。
人流失序发生在官署拒绝登记之后。
她把文书原样退回，没有领取补偿。
药钱因此变得更加紧张。
父亲卖掉两套修船工具，弟弟离开学舍，去港边做装卸短工。母亲接了更多洗衣活，冬夜里仍坐在水盆旁。手上的裂口反复结痂，又被冷水泡开，洗过白布以后，水面常会浮起极淡的红。
聆霜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
她没有把官署文书重新要回来。
第四个月，左腿开始出现微弱感觉。
那不是触觉。
更像皮肤以下有一层细小虫群，时断时续地爬过。夜里最严重时，她会从睡梦中醒来，觉得两条腿正在剧烈弯曲，脚趾也紧紧蜷缩。掀开被子以后，它们却仍保持原样。
医师说，那是受损神经自行产生的错误信号。
身体仍在发送命令，也仍在等待回应，只是断裂以后，两端再也无法确认对方真正说了什么。
右脚始终没有恢复。
母亲每隔几日仍会替她洗脚。
水不能太热，因为聆霜无法判断温度是否烫伤皮肤。母亲先用自己的手腕试水，再将女儿的脚缓慢放进去。她会仔细清洗每根脚趾，查看是否有磨破、冻伤或颜色异常。
有一天，她的指腹擦过聆霜脚心。
动作停了一下。
“痒吗？”
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
聆霜低头看着水中那只属于自己的脚。
皮肤被温水泡得微红，脚趾随着母亲的手轻轻移动。它看上去与十三岁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长、更瘦，足弓附近多了一道固定木板留下的浅色疤痕。
“没有。”
母亲继续洗。
她没有再次确认。
水盆里只剩布巾划过皮肤的声音。
春祭后的第六个月，聆霜重新开始写警告。
她把书桌移到窗边，木椅卡进桌下时，右侧轮轴会轻轻碰到桌腿。父亲原本想把桌腿削窄，被她制止。
“留着。”
“每天都响。”
“我知道自己坐正没有。”
轮轴碰一下，说明木椅偏右；没有声音，说明位置合适。
她开始用失去的东西校准仍然能够使用的身体。
写信的速度比从前慢。长久低头会使腰背发痛，双腿也会因血流不畅逐渐肿起。母亲每隔一个时辰提醒她休息，她总是答应，笔却很少真正停下。
父亲仍替她检查文字。
弟弟负责送信。
妹妹在她写作时练舞。
错误的舞步、笔尖摩擦纸张、轮轴偶尔碰到桌腿，以及窗外永远无法完全遮住的童谣，构成了那一年家中的声音。
阿鸰没有来。
聆霜也没有问。
第八个月，左腿能够在搀扶下短暂承受一部分重量。
医师为她做了一副支架，从腰侧固定到脚踝。第一次站立时，父亲与弟弟分别扶住她两侧，母亲跪在前方，检查脚底是否完整贴住地面。
聆霜看不见自己的脚。
她只能从支架、骨盆和手臂承受的力量判断，身体是否真正站直。
“松一点。”她说。
父亲没有松。
“我不会摔。”
这句话使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聆霜也意识到了。
十三岁时，她脱掉舞鞋，告诉母亲穿着会摔。那时候的“不会摔”，只需要脚掌、膝弯和腰背在最后一寸彼此接住。
现在，她说不会摔，是因为父亲的手还在。
“松一点。”她又说。
父亲慢慢减轻力量。
聆霜独自站住了不到两息。
左膝开始颤抖，右腿没有承担任何重量。她的身体向前倾去，父亲与弟弟同时将她接住。
母亲仍跪在地上。
她没有抬头，只替女儿把歪掉的右脚重新摆正。
聆霜第二次站起来。
这一次坚持了三息。
第三次，仍然是三息。
医师说已经很好。
聆霜坐回木椅，望着院中的空地。
三息足够完成一个转身。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晚上，家里人都睡下，她独自推着木椅来到院中。雪已经化了，石地还残留白日清洗留下的湿痕。她锁住轮轴，扣紧支架，双手撑住扶手，一点点把身体抬起。
没有人扶她。
她先找到左腿的重量，再将右侧支架压向地面。
站稳以后，她松开一只手。
院墙、窗户和晾衣绳都在轻微摇晃。那不是周围在动，是她的身体无法维持平衡。她等晃动减弱，抬起右手，摆到十三岁冬祭第一支舞的起势。
肩膀向外。
腰部转过半寸。
左脚应该随之移动。
它没有动。
身体失去支点，向右侧倒去。
她抓住木椅扶手，没有摔在地上，支架却撞上轮轴，发出一声很大的闷响。
内屋立刻亮起灯。
父亲第一个出来。
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只把她抱回木椅，蹲下检查支架。母亲随后赶到，披在肩上的衣服没有系好，手里还拿着点灯用的火折。
妹妹站在门口。
她看见姐姐右手仍保持着舞蹈起势，便慢慢把自己的右手也抬起来。
聆霜放下手。
“回去睡。”
妹妹没有动。
父亲确认骨头没有再次受伤，起身推她回屋。
经过院中那片空地时，聆霜说：
“停一下。”
父亲停住木椅。
妹妹仍站在门边。
聆霜看着她。
“从西边进场。”
妹妹赤脚走到院子西侧。
没有鼓。
没有铃。
她在夜色里开始跳。
第一遍，第三步又错了。
她停下来，习惯性地望向姐姐。
聆霜没有立刻纠正。
屋檐下的水滴落在石地上，一声一声，间隔并不均匀。远处海潮拍岸，父亲的呼吸停在木椅后方，母亲手中那枚未点燃的火折也在极轻地摩擦。
聆霜听了一会儿。
“别补那一拍。”
妹妹重新走回起点。
第二遍跳到第三步时，她没有等待原本应该出现的声音。
她直接迈了过去。
动作因此显得有些空。
却没有倒下。
聆霜看着她走到舞台并不存在的中央。
“就是这样。”
妹妹继续跳完。
结束时，她站在院子另一端，胸口因寒冷和紧张轻轻起伏。
她没有问自己跳得好不好。
聆霜也没有夸她。
父亲推着木椅回到屋里。
门合上以前，妹妹仍站在原地，把刚才那段没有第三拍的舞，又独自跳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