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段 会跳舞的女孩
十三岁的聆霜一脚踩上冬祭舞台西南角，那块木板立刻从脚底回了她一声空响。
声音很轻，夹在鼓点、铃声与台下的喝彩里，谁也没有听见。聆霜的重心却已经送向下一步，脚掌刚碰到板面，腰胯便先于意识收住了力。她将原本向前的旋转改成侧步，肩膀擦过身旁女孩扬起的长袖，裙摆绕着脚踝追上了鼓声。
阿鸰正从她身后转过来，看见她皱眉，趁两人错肩时低声问：“又怎么了？”
“这块板抢拍子。”
“木板也会跳舞？”
“不会，所以才麻烦。”
阿鸰忍住笑。
下一轮转身时，她故意从侧面挤过来，想把聆霜逼回那块木板上。聆霜早有准备，脚尖贴着板缝一滑，腰身向后弯开，让阿鸰从自己面前扑了个空。两人的手臂在半空交错，又各自旋回原位，动作恰好嵌进两记鼓点之间。
台下的人以为是新编的舞步，立刻有人喝彩。
玄潮港的冬祭总在一年最冷的时候举行。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港湾里已经结起一层青灰色薄冰。越冬木船停在远处，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缆绳时紧时松，不时敲在船舷上。祭台四角燃着鲸油灯，火焰被海风压向同一边，照得舞台一面明亮，一面昏暗。
人群裹着皮袍围在台下，呼出的白气浮在头顶，与烤鱼、盐糖、烈酒和潮湿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
只有舞台上的女孩们穿得很薄。
舞裙里虽然缝了细绒，寒气仍会从木板缝隙钻上来。第一轮尚未结束，聆霜的脚趾已经冻得发麻，舞鞋也被台面凝结的水汽浸湿。第二轮鼓声加快，她在一次急转中轻轻滑了一下。
退到舞列边缘时，她弯腰脱掉了鞋。
阿鸰看得睁大眼睛。
“你娘在下面。”
“我知道。”
“她在看你。”
“我也知道。”
聆霜把两只湿鞋踢进帷幕后，赤脚重新踏上舞台。
冰冷木板贴住脚心，她全身猛地一缩，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水流从脚底贯穿。紧接着，原本隔在身体与舞台之间的东西消失了。
穿着湿鞋时，她只能知道自己踩住了地面。
脱掉鞋以后，木纹的起伏、板缝的位置、鼓点传入台面的震动，以及每一名舞伴落脚的轻重，都沿着脚掌进入身体。哪块木板受过潮，哪枚钉子没有完全咬紧，谁因为怕冷而把重心压得太急，她都能分辨出来。
阿鸰落地偏重，声音总比别人深一点。
队尾最小的女孩脚步发虚，每次转身前都会先在右脚上停留半拍。
鼓手第三下敲得比前两下轻，因为左手冻僵了。
还有西南角那块木板。
它的声音不是松，也不是裂。
敲击落进去以后，回得太慢，像木板下面藏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空间。
聆霜重新从舞列中央穿过，在两名女孩交错的手臂之间俯身旋转，再次踏上西南角。落脚前，她提前收住力量，只让脚掌在板面上轻轻一顿。
空响落进鼓点，恰好补上鼓手没有击出的半拍。
木板不再与她争抢。
它被她带进了舞里。
第一轮舞结束时，母亲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她。
聆霜装作没有看见，先从祭桌上捏走一颗裹着盐霜的糖。糖刚放进嘴里，耳朵便被母亲从后面揪住。
“鞋呢？”
聆霜含着糖，说话有些含混：“湿了。”
“湿了就能光脚？”
“穿着会摔。”
“冻病了就不会摔了？”
母亲把一条在火边烘热的布巾扔进她怀里，随后在台阶上蹲下，抓住她一只脚替她擦干。
聆霜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被母亲握在手里，眼睛却仍盯着祭桌上的第二颗糖。她刚把手伸过去，母亲头也不抬，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阿鸰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还笑。”母亲说，“她若冻病了，明年春祭你一个人领舞。”
阿鸰立刻收住笑，跑进帷幕后把聆霜的鞋捡回来。她倒过来抖了抖，几滴水从鞋口落在地上。
“真的湿透了。”
聆霜低头看着母亲：“我说了吧。”
母亲没有理她，只把她的脚趾一根根擦干。
那双手常年浸在冷水里洗衣，指腹比别人粗一些，碰到脚心时格外发痒。聆霜下意识往回缩，险些踢翻旁边的油灯。
“别动。”
“痒。”
“知道痒，说明还没冻坏。”
帷幕后传来一阵混乱的铃声。
弟弟和妹妹正在偷学她们刚才的舞。弟弟举着两根晒鱼用的细竹，当成长袖左右挥动，几次差点抽到旁人；妹妹在腰上系了聆霜那串蓝色舞铃，踮起脚模仿她的旋转。她才转过半圈便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七枚铃同时撞响，像有人把一把铁豆子倒进铜盆。
聆霜立刻把脚从母亲手里抽了回来。
“谁准你戴我的铃？”
妹妹捂住腰间的铃带：“阿爹说可以。”
“阿爹没有权管我的东西。”
正在舞台边缘修木板的父亲从下面探出头来。
“在这个家里，我连一串铃都管不了？”
话音刚落，弟弟手里的竹竿正好抽在他额头上。
父亲停了一下，重新缩回舞台下面。
阿鸰转过身，肩膀一直发抖。
妹妹趁聆霜还没有穿鞋，抱着舞铃就跑。聆霜追出去两步，赤脚碰到冰冷石面，又立刻退回来，只能站在帷幕边喊：“那是我春祭要戴的！”
妹妹躲到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冬祭已经戴过了。”
“戴过还是我的。”
“娘说衣服穿小了要留给妹妹。”
“舞铃又不会穿小。”
母亲拧着布巾，说：“那你们自己商量。”
聆霜认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串舞铃是她去年在海市上看中的。她替盐铺抄了一个月账，才换回七枚大小不同的铃。每一枚声音都不一样。她用了很久，才学会在转身时只让其中三枚发声，在落脚时让最小的一枚补上尾音。
妹妹只会把它们一起摇响。
“她会弄坏。”
“我不会。”
“你刚才已经坐在上面了。”
妹妹连忙低头检查。
聆霜趁她分神，一把抓住铃带。妹妹死死抱住不放。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蓝色丝带拽得笔直。
父亲仍蹲在舞台西南角，用指节敲击下面的承板。
笃。
他换了一个位置。
笃。
又换了一处。
第三声比前两声更低，回音却长了一点。
“别拉断。”父亲说。
“她先拿的。”
“姐姐不让我戴。”
“那就一人戴一半。”
聆霜和妹妹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父亲也停下敲击，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句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最后还是阿鸰走过去，将铃带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她拆下两枚声音最亮的小铃，替妹妹系在手腕上，把剩下五枚还给聆霜。
“冬祭她戴两枚，春祭以前还你。”
聆霜接过铃带，仍然皱眉。
“现在只剩五枚。”
“少两枚就不会跳了？”
“当然会。”
“那不就行了。”
“不一样。”
聆霜把五枚铃系回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五种音色依次响起。最清亮的两声不在，尾部便空了一截。
“听见了吗？”
阿鸰认真听了听，摇头。
聆霜看着她：“所以明年春祭还是我站中间。”
“谁答应你了？”
“你去年答应的。”
“我答应的是一起站中间。”
“中间只能站一个人。”
阿鸰走到帷幕中央，沿着舞台中缝向旁边挪了半步，给她留下一个位置。
“现在可以站两个。”
她们站在那里比划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年春祭重新编一支双人舞。
两个人分别从舞台两端进场，在中央错身，再交换位置。谁也不退后，谁也不站进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阿鸰说：“到时候不准临时脱鞋。”
聆霜说：“要看木板。”
“也不准偷祭桌上的糖。”
“这和跳舞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含着糖笑，脸像肿了一边。”
聆霜抬手去掐她，阿鸰早有准备，绕着帷幕跑开。两个人从后台追到台前，又从鼓架后面钻回来，险些撞上一名端热酒的老人。老人骂了两句，认出是她们以后，又把酒碗举高，让她们晚些时候再跳一遍。
冬祭一直持续到夜色完全压住海面。
第二轮舞时，聆霜穿回了烘干的鞋。第三轮开始以前，妹妹主动把两枚小铃还给了她，说手腕被勒得疼。聆霜重新系好七枚铃，站回阿鸰身边。
尾音终于完整。
父亲也修好了西南角的木板。
聆霜再次踩上去时，那声不安分的空响已经消失了。脚下只传来一道短而坚实的回应，与周围任何一块木板都没有区别。
她反而觉得有些可惜。
散场后，母亲带着弟妹先回家。阿鸰也被家里人叫走，离开前还在空舞台上比划她们明年春祭的进场位置。
她站在舞台东边，朝聆霜招手。
聆霜站在西边，向中央走了几步。
两人在木缝两侧错身，各自转向相反方向。
阿鸰回头说：“刚才那一步太快了。”
“是你慢。”
“明年再看。”
“明年你还是慢。”
阿鸰没有争辩，只倒退着走下台阶。走到人群尽头时，她又抬手晃了晃，袖口在最后几盏祭灯之间闪了一下，很快便看不见了。
聆霜留下来帮父亲收拾。
祭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港口重新显出原本的黑。鼓声和人声退去以后，海水撞击木桩的声音清楚起来。停泊的船在薄冰之间缓慢起伏，绳索绷紧，又一点点松开。远处有人放倒最后一根祭旗，旗杆碰上石阶，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
父亲把修台剩下的木料捆好，扛上肩头。
聆霜抱着舞鞋跟在旁边。
“阿爹。”
“嗯。”
“你怎么知道那块板下面是空的？”
“敲出来的。”
“我也听见了。”
“你踩得那么重，死人都听得见。”
聆霜从地上捡起一截短木，追上去敲了敲他肩上的木料。
第一根声音结实。
第二根更加沉闷。
第三根的回声稍长，声音落进去以后，似乎没有立刻回来。
父亲停下脚步，把那几根木料放到地上，指给她看其中的差别。
好木纹理紧密，声音收得快；进过水的木料内部发软，敲下去时，声音会陷在纤维里；虫蛀过的木头则不同，表面看起来完整，内部却替敲击留下了一个不应存在的空间。
“听声音，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坏？”聆霜问。
“不能只靠听。”
父亲让她摸木纹，又将一处旧钉眼指给她看。
“还要看纹路，看钉眼，闻有没有潮气。有些木头响得不对，是因为空了；有些只是进了水。有时外面冷，里面热，声音也会变。”
“那还是能听出一点。”
“只能听出一点。”
父亲重新扛起木料。
“听见不对，只能说明里面可能有事。到底是什么，还得找别的证据。”
聆霜抱着鞋，跟在他旁边。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先别说死。”
“可万一真坏了呢？”
“就告诉别人，你听见哪里不对。别把没听见的也说进去。”
父亲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
聆霜正站在一艘旧船旁边。
那艘船刚刷过深色桐油，船壳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两名船工白天才检查过船底，船主还在冬祭酒席上夸口，说它至少还能在海上撑十年。
父亲回头：“怎么了？”
聆霜没有立刻回答。
最初，她以为自己听见的是薄冰摩擦船腹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断断续续，每隔一阵才会出现一次。
可冰在船外。
这个声音在木头里面。
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藏在船板深处，正沿着纹理缓慢啃噬。它停一会儿，又继续。不是老鼠。老鼠会移动，会抓挠，也会碰响舱内杂物。
这道声音始终留在同一个位置。
聆霜把舞鞋放在码头上，走到船边。
父亲说：“别碰，油还没干。”
她已经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船壳上。
那道细响立刻清楚了一些。
她沿着船板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原处。
声音不来自货舱，也不在水线下方。它被包裹在木材内部，隔着桐油、木纹和船腹里的黑暗，持续向更深处侵蚀。
聆霜侧过脸，把耳朵贴上船身。
码头上的人已经走远。
冬祭最后一盏油灯也在风中熄灭。
黑暗里只剩海水拍岸、缆绳收紧，以及那道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的细响。
它又响了一次。
聆霜抬手，指向掌心下方的船板。
“这里。”
父亲没有问她听见了什么。
他蹲下来，先看桐油表面的纹路，又摸了摸几枚铆钉周围的木质，随后拿起短木，在船腹上连续敲了三下。
前两下沉稳。
第三下落在聆霜指出的位置。
声音进入船体。
迟了一瞬，才从里面返回。
父亲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又敲了一次。
那艘刚刷过新油、准备在第二天清晨出海的旧船，在黑暗中回了他们一声。
空的。
声音很轻，夹在鼓点、铃声与台下的喝彩里，谁也没有听见。聆霜的重心却已经送向下一步，脚掌刚碰到板面，腰胯便先于意识收住了力。她将原本向前的旋转改成侧步，肩膀擦过身旁女孩扬起的长袖，裙摆绕着脚踝追上了鼓声。
阿鸰正从她身后转过来，看见她皱眉，趁两人错肩时低声问：“又怎么了？”
“这块板抢拍子。”
“木板也会跳舞？”
“不会，所以才麻烦。”
阿鸰忍住笑。
下一轮转身时，她故意从侧面挤过来，想把聆霜逼回那块木板上。聆霜早有准备，脚尖贴着板缝一滑，腰身向后弯开，让阿鸰从自己面前扑了个空。两人的手臂在半空交错，又各自旋回原位，动作恰好嵌进两记鼓点之间。
台下的人以为是新编的舞步，立刻有人喝彩。
玄潮港的冬祭总在一年最冷的时候举行。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港湾里已经结起一层青灰色薄冰。越冬木船停在远处，桅杆在风中轻轻摇晃，缆绳时紧时松，不时敲在船舷上。祭台四角燃着鲸油灯，火焰被海风压向同一边，照得舞台一面明亮，一面昏暗。
人群裹着皮袍围在台下，呼出的白气浮在头顶，与烤鱼、盐糖、烈酒和潮湿木料的气味混在一起。
只有舞台上的女孩们穿得很薄。
舞裙里虽然缝了细绒，寒气仍会从木板缝隙钻上来。第一轮尚未结束，聆霜的脚趾已经冻得发麻，舞鞋也被台面凝结的水汽浸湿。第二轮鼓声加快，她在一次急转中轻轻滑了一下。
退到舞列边缘时，她弯腰脱掉了鞋。
阿鸰看得睁大眼睛。
“你娘在下面。”
“我知道。”
“她在看你。”
“我也知道。”
聆霜把两只湿鞋踢进帷幕后，赤脚重新踏上舞台。
冰冷木板贴住脚心，她全身猛地一缩，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水流从脚底贯穿。紧接着，原本隔在身体与舞台之间的东西消失了。
穿着湿鞋时，她只能知道自己踩住了地面。
脱掉鞋以后，木纹的起伏、板缝的位置、鼓点传入台面的震动，以及每一名舞伴落脚的轻重，都沿着脚掌进入身体。哪块木板受过潮，哪枚钉子没有完全咬紧，谁因为怕冷而把重心压得太急，她都能分辨出来。
阿鸰落地偏重，声音总比别人深一点。
队尾最小的女孩脚步发虚，每次转身前都会先在右脚上停留半拍。
鼓手第三下敲得比前两下轻，因为左手冻僵了。
还有西南角那块木板。
它的声音不是松，也不是裂。
敲击落进去以后，回得太慢，像木板下面藏着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空间。
聆霜重新从舞列中央穿过，在两名女孩交错的手臂之间俯身旋转，再次踏上西南角。落脚前，她提前收住力量，只让脚掌在板面上轻轻一顿。
空响落进鼓点，恰好补上鼓手没有击出的半拍。
木板不再与她争抢。
它被她带进了舞里。
第一轮舞结束时，母亲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她。
聆霜装作没有看见，先从祭桌上捏走一颗裹着盐霜的糖。糖刚放进嘴里，耳朵便被母亲从后面揪住。
“鞋呢？”
聆霜含着糖，说话有些含混：“湿了。”
“湿了就能光脚？”
“穿着会摔。”
“冻病了就不会摔了？”
母亲把一条在火边烘热的布巾扔进她怀里，随后在台阶上蹲下，抓住她一只脚替她擦干。
聆霜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被母亲握在手里，眼睛却仍盯着祭桌上的第二颗糖。她刚把手伸过去，母亲头也不抬，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阿鸰站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还笑。”母亲说，“她若冻病了，明年春祭你一个人领舞。”
阿鸰立刻收住笑，跑进帷幕后把聆霜的鞋捡回来。她倒过来抖了抖，几滴水从鞋口落在地上。
“真的湿透了。”
聆霜低头看着母亲：“我说了吧。”
母亲没有理她，只把她的脚趾一根根擦干。
那双手常年浸在冷水里洗衣，指腹比别人粗一些，碰到脚心时格外发痒。聆霜下意识往回缩，险些踢翻旁边的油灯。
“别动。”
“痒。”
“知道痒，说明还没冻坏。”
帷幕后传来一阵混乱的铃声。
弟弟和妹妹正在偷学她们刚才的舞。弟弟举着两根晒鱼用的细竹，当成长袖左右挥动，几次差点抽到旁人；妹妹在腰上系了聆霜那串蓝色舞铃，踮起脚模仿她的旋转。她才转过半圈便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七枚铃同时撞响，像有人把一把铁豆子倒进铜盆。
聆霜立刻把脚从母亲手里抽了回来。
“谁准你戴我的铃？”
妹妹捂住腰间的铃带：“阿爹说可以。”
“阿爹没有权管我的东西。”
正在舞台边缘修木板的父亲从下面探出头来。
“在这个家里，我连一串铃都管不了？”
话音刚落，弟弟手里的竹竿正好抽在他额头上。
父亲停了一下，重新缩回舞台下面。
阿鸰转过身，肩膀一直发抖。
妹妹趁聆霜还没有穿鞋，抱着舞铃就跑。聆霜追出去两步，赤脚碰到冰冷石面，又立刻退回来，只能站在帷幕边喊：“那是我春祭要戴的！”
妹妹躲到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冬祭已经戴过了。”
“戴过还是我的。”
“娘说衣服穿小了要留给妹妹。”
“舞铃又不会穿小。”
母亲拧着布巾，说：“那你们自己商量。”
聆霜认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那串舞铃是她去年在海市上看中的。她替盐铺抄了一个月账，才换回七枚大小不同的铃。每一枚声音都不一样。她用了很久，才学会在转身时只让其中三枚发声，在落脚时让最小的一枚补上尾音。
妹妹只会把它们一起摇响。
“她会弄坏。”
“我不会。”
“你刚才已经坐在上面了。”
妹妹连忙低头检查。
聆霜趁她分神，一把抓住铃带。妹妹死死抱住不放。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蓝色丝带拽得笔直。
父亲仍蹲在舞台西南角，用指节敲击下面的承板。
笃。
他换了一个位置。
笃。
又换了一处。
第三声比前两声更低，回音却长了一点。
“别拉断。”父亲说。
“她先拿的。”
“姐姐不让我戴。”
“那就一人戴一半。”
聆霜和妹妹同时停下来，看着他。
父亲也停下敲击，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句话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最后还是阿鸰走过去，将铃带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她拆下两枚声音最亮的小铃，替妹妹系在手腕上，把剩下五枚还给聆霜。
“冬祭她戴两枚，春祭以前还你。”
聆霜接过铃带，仍然皱眉。
“现在只剩五枚。”
“少两枚就不会跳了？”
“当然会。”
“那不就行了。”
“不一样。”
聆霜把五枚铃系回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五种音色依次响起。最清亮的两声不在，尾部便空了一截。
“听见了吗？”
阿鸰认真听了听，摇头。
聆霜看着她：“所以明年春祭还是我站中间。”
“谁答应你了？”
“你去年答应的。”
“我答应的是一起站中间。”
“中间只能站一个人。”
阿鸰走到帷幕中央，沿着舞台中缝向旁边挪了半步，给她留下一个位置。
“现在可以站两个。”
她们站在那里比划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年春祭重新编一支双人舞。
两个人分别从舞台两端进场，在中央错身，再交换位置。谁也不退后，谁也不站进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阿鸰说：“到时候不准临时脱鞋。”
聆霜说：“要看木板。”
“也不准偷祭桌上的糖。”
“这和跳舞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含着糖笑，脸像肿了一边。”
聆霜抬手去掐她，阿鸰早有准备，绕着帷幕跑开。两个人从后台追到台前，又从鼓架后面钻回来，险些撞上一名端热酒的老人。老人骂了两句，认出是她们以后，又把酒碗举高，让她们晚些时候再跳一遍。
冬祭一直持续到夜色完全压住海面。
第二轮舞时，聆霜穿回了烘干的鞋。第三轮开始以前，妹妹主动把两枚小铃还给了她，说手腕被勒得疼。聆霜重新系好七枚铃，站回阿鸰身边。
尾音终于完整。
父亲也修好了西南角的木板。
聆霜再次踩上去时，那声不安分的空响已经消失了。脚下只传来一道短而坚实的回应，与周围任何一块木板都没有区别。
她反而觉得有些可惜。
散场后，母亲带着弟妹先回家。阿鸰也被家里人叫走，离开前还在空舞台上比划她们明年春祭的进场位置。
她站在舞台东边，朝聆霜招手。
聆霜站在西边，向中央走了几步。
两人在木缝两侧错身，各自转向相反方向。
阿鸰回头说：“刚才那一步太快了。”
“是你慢。”
“明年再看。”
“明年你还是慢。”
阿鸰没有争辩，只倒退着走下台阶。走到人群尽头时，她又抬手晃了晃，袖口在最后几盏祭灯之间闪了一下，很快便看不见了。
聆霜留下来帮父亲收拾。
祭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港口重新显出原本的黑。鼓声和人声退去以后，海水撞击木桩的声音清楚起来。停泊的船在薄冰之间缓慢起伏，绳索绷紧，又一点点松开。远处有人放倒最后一根祭旗，旗杆碰上石阶，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
父亲把修台剩下的木料捆好，扛上肩头。
聆霜抱着舞鞋跟在旁边。
“阿爹。”
“嗯。”
“你怎么知道那块板下面是空的？”
“敲出来的。”
“我也听见了。”
“你踩得那么重，死人都听得见。”
聆霜从地上捡起一截短木，追上去敲了敲他肩上的木料。
第一根声音结实。
第二根更加沉闷。
第三根的回声稍长，声音落进去以后，似乎没有立刻回来。
父亲停下脚步，把那几根木料放到地上，指给她看其中的差别。
好木纹理紧密，声音收得快；进过水的木料内部发软，敲下去时，声音会陷在纤维里；虫蛀过的木头则不同，表面看起来完整，内部却替敲击留下了一个不应存在的空间。
“听声音，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坏？”聆霜问。
“不能只靠听。”
父亲让她摸木纹，又将一处旧钉眼指给她看。
“还要看纹路，看钉眼，闻有没有潮气。有些木头响得不对，是因为空了；有些只是进了水。有时外面冷，里面热，声音也会变。”
“那还是能听出一点。”
“只能听出一点。”
父亲重新扛起木料。
“听见不对，只能说明里面可能有事。到底是什么，还得找别的证据。”
聆霜抱着鞋，跟在他旁边。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先别说死。”
“可万一真坏了呢？”
“就告诉别人，你听见哪里不对。别把没听见的也说进去。”
父亲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
聆霜正站在一艘旧船旁边。
那艘船刚刷过深色桐油，船壳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两名船工白天才检查过船底，船主还在冬祭酒席上夸口，说它至少还能在海上撑十年。
父亲回头：“怎么了？”
聆霜没有立刻回答。
最初，她以为自己听见的是薄冰摩擦船腹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断断续续，每隔一阵才会出现一次。
可冰在船外。
这个声音在木头里面。
像有什么极小的东西藏在船板深处，正沿着纹理缓慢啃噬。它停一会儿，又继续。不是老鼠。老鼠会移动，会抓挠，也会碰响舱内杂物。
这道声音始终留在同一个位置。
聆霜把舞鞋放在码头上，走到船边。
父亲说：“别碰，油还没干。”
她已经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船壳上。
那道细响立刻清楚了一些。
她沿着船板向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又退回原处。
声音不来自货舱，也不在水线下方。它被包裹在木材内部，隔着桐油、木纹和船腹里的黑暗，持续向更深处侵蚀。
聆霜侧过脸，把耳朵贴上船身。
码头上的人已经走远。
冬祭最后一盏油灯也在风中熄灭。
黑暗里只剩海水拍岸、缆绳收紧，以及那道几乎没有人能够察觉的细响。
它又响了一次。
聆霜抬手，指向掌心下方的船板。
“这里。”
父亲没有问她听见了什么。
他蹲下来，先看桐油表面的纹路，又摸了摸几枚铆钉周围的木质，随后拿起短木，在船腹上连续敲了三下。
前两下沉稳。
第三下落在聆霜指出的位置。
声音进入船体。
迟了一瞬，才从里面返回。
父亲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又敲了一次。
那艘刚刷过新油、准备在第二天清晨出海的旧船，在黑暗中回了他们一声。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