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七张照片

灾厄估价师 · 虾饼小爷 · 第6章 · 21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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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城南旧宅的门锁比沈砚记忆中更涩。

陈姨把钥匙递给他,没有立刻离开。“你妈搬走以后,我每三个月进来开一次窗。上个月刚看过,没人动过东西。”

“还有别人有钥匙吗?”

“物业留的那把早换锁时作废了。现在就我和你妈各一把。”

沈砚点开手机录像,从门牌、锁孔和玄关开始拍。公司已经收回他的取证设备,但记录习惯没有跟着权限一起消失。进父亲书房前,他先拍下纸箱的位置和封口,再戴上自己买来的手套。

陈姨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还是为了你爸?”

“先确认几件东西。”

她没有再问,只说厨房的总闸已经合上,有事叫她,便回了楼下。

书房里没有多少灰。母亲搬走前把遗物分成了四箱,箱盖分别写着衣物、工具、照片和工作资料。沈砚先从最普通的那箱查起。

现场记录按年份排列,从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一三年都有,部分年份两三册,合计十六册。最上面压着一张母亲当年的装箱清单:安全帽一顶,测距仪一部,现场本十七册,旧相机一台。

沈砚重新数了一遍。

十六册。

缺的不是一个模糊记忆,而是确实存在过的第十七本。

资料箱底部还有一个空牛皮纸套,标签写着“二〇一四年现场记录”。封口被整齐裁开,里面只剩两张复写纸。最上面那张留有很浅的压痕,肉眼看不清内容。

沈砚把纸平放在窗边,用手机侧光连续拍摄。调整对比度后,几行反写的字从压痕里显出来:

临港七仓特别风险。

临时编号,另册登记。

最后一行只剩半截:七件标的暂不——

后面的纸面被撕掉了。

“暂不入账,还是暂不入库?”

沈砚没有猜。他把照片编号,另存原图和处理图,再去找清单中的旧相机。

相机放在父亲的工作包里,电池已经鼓胀,存储卡却还在。沈砚用读卡器接入自己的电脑,卡内只有一个文件夹,目录时间停在十二年前的七月二十三日。相机时钟可能存在偏差,这个日期只能作线索,画面内容仍需另行比对。

一共七张照片。

前两张是旧港七号仓外景,拍了卷帘门、消防通道和临时配电箱;第三到第六张转入仓内,木箱沿墙排开,封条上依次写着“临港七仓—11”“—12”“—13”和“—14”。

第七张略微失焦。

镜头里仍是那排木箱,后面几个编号被父亲的肩膀挡住,只在最右侧露出“—17”。沈闻舟手里拿着一块白色记录板,上面能辨认出两行字:

第一风险组。

不得并入普通货损清单。

记录板下方站着另一个人。那人没有露脸,左手戴着黑色手套,正按在十七号木箱的封条上。

沈砚把照片放大到像素边缘。分辨率不足以判断那只手是否受过伤;能确认的只有袖口内侧一道白色缝线,与罗九衡昨晚手套上的位置相近。

只能算相似,不能算确认。

他把这句话写进自己的旧现场本,没有写“罗九衡”。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陈姨端着两瓶水回来,见电脑上是沈闻舟的照片,叹了口气。

沈砚没有绕弯:“十二年前火灾那晚,我真的一直在家吗?”

陈姨拧瓶盖的手停住了。

“你妈后来一直这么说。”

“我问的是你看见的。”

她把水放到桌上,想了很久。“我晚上十点多回家时,你家没人。快一点,你妈来敲门,让我过去帮忙。你躺在沙发上,发高烧,怎么叫都不醒。”

“谁把我送回来的?”

“一个姓罗的。你妈叫他老罗。”陈姨皱着眉回忆,“左手包得很严,像受了伤。他说你在江边受了凉,让我别碰你外套,等医生来。”

沈砚抬眼:“我的衣服是湿的?”

“裤脚和后背都湿,鞋上还有黑灰。我当时以为外面下过雨。”

“那晚没有雨。”

陈姨脸色变了些。“那可能是消防水。你爸出事,我也不敢多问。”

“医生是谁叫来的?”

“老罗。他带了个人上门,给你打了针。没有救护车,也没去医院。”

这与他此前调阅的正式卷宗不同。卷宗写的是:旧港火灾发生时,沈砚在家,由邻居陪同;事件当晚没有离开住所,也未接受医疗处置。

至少其中一部分是假的。

沈砚没有继续追问陈姨记不清的细节。他让她把能确认的时间、人物和所见动作重新说了一遍,取得同意后录音保存。陈姨说完,坐在门边沉默了很久。

“你妈不是想骗你。”她最后说,“那几年她一听见旧港两个字就发抖。”

“我知道。”

知道原因,不等于事实可以继续空着。

陈姨离开后,沈砚回到工作包前。包内侧有一条很窄的拉链,拉头被衬布盖住,装箱时很容易漏看。他拉开夹层,摸到一只硬质笔套。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笔杆有一道纵向裂纹,笔帽上刻着沈闻舟姓名首字母。沈砚认得它。父亲每次出现场都用这支笔,可失踪物品清单里从未登记过它,母亲的装箱单也没有。

他先拍照,再隔着手套取出钢笔。笔尖干涸,墨囊也已经空了。

沈砚连续看了十秒。

没有市价,没有愿价,也没有灾价。

一行灰白色文字缓慢浮在笔杆上。

【标的不存在。】

这不是三种价格中的任何一种。

沈砚把笔放到空白纸上。裂开的笔杆轻轻震了一下,干涸十二年的笔尖渗出一滴新墨。墨点没有散开,而是沿着纸面拖出一条短线,写下一个数字。

7。

他把赴约时间、地点和“旧宅有发现”发给程鹿,暂时没有提钢笔写出的数字。

手机屏幕几乎立即亮起,是程鹿的回复:

七月二十五日十九点,七号码头七号仓。我会到附近。旧宅发现的东西先别交给罗九衡。

沈砚把照片、录音和文件元数据分别备份,原存储卡装入封口袋。钢笔则放进另一只透明袋,和罗九衡的名片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名片要求他带去已经封存的原始底稿。

一支钢笔却告诉他,标的根本不存在。

沈砚在现场本上写下明晚要问的第一个问题:

十二年前,罗九衡从哪里把我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