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愿价是一句道歉

灾厄估价师 · 虾饼小爷 · 第33章 · 25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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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夏醒来时,旧票上的距离停在十一站。

她对自己站在门边、向空气递票毫无印象。值班医生重新检查意识、定向力和四肢活动,没有发现急性异常。公交集团没有解除观察,民警也没有把“梦游”直接归因于那张票。

程鹿先让她独立复述最近一周的生活。

工作、住址、通勤路线、昨晚乘坐的接驳巴士,都和此前记录一致。问到“最近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时,陆知夏停了一下。

“没有。”

“有没有一件一直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也没有。”

回答太快。

沈砚没有追问。他隔着监控室的透明箱重新观察041833。

【市价:0.5元】

【愿价:—】

【灾价:—】

【当前乘客:陆知夏】

【同乘人数:2】

愿价仍然空着。

“前四个人的睡眠录像。”他说,“找他们说过什么。”

公交公司此前只记录异常外出,没有逐字整理声音。周满把四段原始录像重新拉到离线工作站,只做音量标准化,不降噪补词。

第一名男子在妻子拦住他时,反复说:“我接了就好了。”

第二名女子赤脚走到工地围挡前,哭着说了一个名字,随后一句是:“钱不是你拿的。”

第三名男子坐进网约车后一直闭着眼,司机的录音里,他说:“那天我不该骂你。”

第四名男子站在玄关,除了“赶不上末班”,还低声说过一句:

“对不起,爸。”

四个人在清醒访谈中,都没有主动提这些内容。

程鹿让警方分别联系本人,在不播放录像、不提供其他乘客信息的情况下,只问一个问题:

录像里出现的那句话,对他们有没有现实背景。

答案陆续回来。

第一名男子和母亲吵架后拒接了最后一次电话。第二天母亲突发脑出血去世。

第二名女子曾认定同事偷了营业款,坚持要求公司报警。后来监控证明是系统记账错误,同事已经辞职,此后拒绝与她联系。

第三名男子两年前骑车与外卖员发生碰撞,确认对方只是轻伤后仍在现场辱骂。后来他想道歉,对方已经离开临江,平台无法提供联系方式。

第四名男子在父亲住院时因遗产问题大吵一架。第二天手术前,父亲发来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老人没能下手术台。

经历不同,唯一稳定的共同点不是死亡,也不是亲属关系。他们都曾有一个明确的道歉对象。

也都错过了正常把那句话送达的机会。

“有的人还能联系,只是不愿意听。”周满说。

“所以不是‘死者’条件。”程鹿在表格里写道,“暂定共同特征:存在本人承认的未完成道歉,且正常送达路径已经中断或被拒绝。样本只有四例,不能当筛选规则。”

沈砚看向陆知夏。

她一直坐在观察室里,能听见他们讨论的只有经本人授权转述的结论,没有听到任何具体姓名。

“现在还没有?”沈砚问。

陆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说:“有一个。”

三年前,她和大学同学许青禾一起做自媒体项目。一次商务合作出了数据错误,客户追责时,陆知夏知道问题来自自己临时改过的版本,却没有立刻承认。

许青禾被认为是最后修改人。

合作终止,团队解散。

“我第二天就想解释。”陆知夏说,“她没接电话。后来把我所有账号都删了。”

“现在呢?”

“去年她去世了。”

不是事故,也不是案件。许青禾长期患病,陆知夏是从共同朋友的讣告里知道的。

“您后来有没有向她家属解释当年的事?”程鹿问。

“没有。”陆知夏说,“那不是他们应该替她收的道歉。”

这一次,她说得很慢。

透明箱里的旧票轻轻翘起一角。

愿价空栏开始显字。

【愿价:一句未能送达的道歉】

下面又多了一行。

【收件人:同乘者】

陆知夏看不见异常文字,却从沈砚的表情里明白了变化。

“它旁边那个人,是青禾?”

“不能确认。”沈砚说,“现在只能确认,它把您的道歉对象和‘同乘者’联系起来。对象是否真的是许青禾、是否存在本人意识,都没有证据。”

“如果我现在说对不起呢?”

“先别说。”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它把‘说出口’算道歉,还是把‘送达’算成交。”

陆知夏闭上嘴。

旧票上的十一站没有继续减少。

程鹿把“禁止诱导性道歉”写进临时处置措施。所有持票者暂停主动联系道歉对象或家属,不是因为道歉本身危险,而是当前无法区分现实沟通和异常结算。

罗九衡靠在门边:“这票挑的是后悔的人。”

“后悔不是规则。”沈砚说。

“那你给个更难听的。”

“错过了核验机会的人。”

周满抬头:“你现在连人情都能写成审核意见了。”

沈砚没接话。

红色辨识能力正在恢复。控制台上一枚原本灰暗的状态灯,已经重新带上一点他能够分辨的暖色。但他仍然没有解除驾驶限制。

公交集团另一组历史资料在这时送到。

041833并不是随机旧票。

票册发放记录虽然残缺,流水号所在页仍能对应到停运前最后一个月的一辆固定夜班车:夜15-04。

驾驶员姓名栏被水渍泡坏,乘务员记录也缺页,但车辆档案里保留了一项特殊备注:

停运前二十六天,夜15-04因“乘客投诉争议”加装车内录像设备。

当年的系统早已淘汰。车辆报废时,摄像主机没有按电子设备销毁,而是随事故争议材料一起装进旧档案箱。

公交集团仓库找到主机时,硬盘已经无法正常读取。

周满看到照片,眼睛亮了一下。

“接口是老的,盘也受潮,但别通电。”

“能恢复?”程鹿问。

“先做只读镜像,再谈恢复。原盘谁都别拿来试开机。”

晚上八点,公交集团在资产和法务人员见证下,将摄像主机送到七号码头。周满不拆硬盘数据区,只固定外观、序列号和封条状态,再搭建隔离读取环境。

第一次镜像只跑出百分之三。

第二次,百分之七。

第三次在坏扇区前停了十几分钟,随后跳出一个能够识别的目录。

日期恰好是线路取消前一个月。

文件只有视频,没有完整索引。

周满打开第一段可读取预览,画面来自夜15-04车厢前部。

时间是凌晨。

公交车正在行驶。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不断通过后视镜和后排说话。

奇怪的是,镜头能拍到的座位里,一个乘客都没有。

司机却像在回答满车的人。

画面末尾,他忽然回过头,对最后一排空座位说了一句:

“那站已经过了,现在道歉有什么用?”

随后视频雪花了一秒。

恢复后的音轨里,传出十几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