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只播放死者声音的盒子

灾厄估价师 · 虾饼小爷 · 第10章 · 30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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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砚。”

沈砚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没有回头。

声音来自方启明怀里的音乐盒。低沉,略带疲惫,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十二年前,沈闻舟每次在电话里催他回家,都是这个语气。

程鹿先合上现场记录夹:“都别回答。把刚才听见的内容分别写下来,不许先讨论。”

这是白板上的规矩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沈砚在纸上写:成年男性,称呼“小砚”,声线疑似沈闻舟。最后两个字又被他划掉,改成:与本人记忆中的沈闻舟高度相似,尚无客观比对。

程鹿只写:听见低沉男声,内容无法确认。

罗九衡写得更短:有人说了两个字。

周满盯着录音软件。空气麦克风的电平刚才确实跳动过,但自动转写栏一片空白。他在纸上写:设备检测到短促人声,未形成可识别文本。

方启明没有写。他把音乐盒抱得更紧,低声叫了一句:“糖糖?”

木盒内部没有回应。

程鹿抬眼:“从现在起,不要再对它说话。刚才这句也记进记录。”

“我听见的是我女儿。”方启明说,“她在哼小时候那首歌。”

沈砚看向另外三个人。没人听见童谣。

同一只盒子,在同一时间,可能给不同的人播放了不同内容。

“先把东西放下。”罗九衡说。

“你们还没答应帮我。”

“正因为没答应,才不能让你一直抱着一件风险不明的东西。”程鹿把一只透明隔离托盘推到桌边,“由你本人放进去。我们记录现状,不转移所有权,也不拆检。”

方启明没有立即松手。他五十二岁,公开资料里的照片总是西装整齐、神采充足,此刻眼下却压着深色阴影,衬衫袖口也起了皱。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们研究它。”他说,“我只要再听一次女儿的声音。”

“声音是否来自她,目前没有证据。”沈砚说。

“我认得她。”

“我也认得刚才的声音。”沈砚将自己的记录转过去,“所以更不能把‘认得’直接写成事实。”

方启明看着纸上的修改痕迹,终于把音乐盒放进托盘。木盒离开他双手后,侧面的黄铜发条轻轻回转了一格,随即停住。

程鹿让他先确认四项授权:七号码头只做特殊风险观察和分级检测;沈砚不代表衡正公司出具公估意见;周满可以进行非破坏性声学采样;她只在方启明书面授权的范围内核对来源、交接和风险事实。

方启明逐页扫过,问的仍然只有一句:“最快什么时候能再播放?”

“先查明播放过多少次、伤过谁。”程鹿说。

他带来的文件装在一只黑色皮夹里。方糖的死亡证明、医院遗物签收单、三家维修店的收据都在,唯独音乐盒本身没有购买凭证,也没有清晰的遗物照片。签收单只写着“木质音乐盒一只”。

“女儿去世六年。”方启明说,“先天性心脏病,手术后没能救回来。盒子是她十岁生日时收到的。”

“谁送的?”沈砚问。

“我。”

“您亲手交给她?”

方启明顿了一下:“是。”

“有照片、付款记录或在场人吗?”

“那是女儿的生日,不是公司报销。谁会留这些?”

程鹿翻到遗物签收页:“她去世时,您不在医院。”

“我在国外。助理替我办的交接。”

“助理叫什么?”

“韩敏。”

“现在能联系到吗?”

“她五年前去世了。”

这句话落下后,音乐盒没有发声,盒盖边缘却轻轻震了一下。

周满把定向麦克风靠近托盘,没有接触盒体。“三家维修店,第一家写‘客户主动终止’,第二家写‘拒绝继续检测’,第三家只收了开机费。谁说过它会用死者声音骂人?”

“第二家。”方启明说,“修理师听见去世的妻子问他为什么再婚。第一家听见母亲叫他回家。第三个人听见什么,他没说,第二天就关店了。”

“他们有没有受伤、失联或者出现记忆问题?”

“我不知道。我只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程鹿在“未知”后面画了横线:“这部分要补查。未知不等于没有。”

沈砚隔着托盘连续观察十秒。

木盒约两掌宽,胡桃木表面镶着黄铜星星,边角保存得异常完整。侧面的发条钥匙比盒体更新,固定螺钉也有二次拆装痕迹。盒盖右侧留着浅色矩形胶痕,像曾经贴过医院或仓储标签,后来被人揭走。

三行文字缓慢浮现。

【市价:280元】

【愿价:一段从未发生过的父女回忆】

【灾价:—】

灾价仍是空栏。

407钥匙牌已经教过他,空栏不是安全,只代表条件尚未补全。沈砚没有公开报价,只在“异常观察”一栏如实记录:出现愿价和灾价空栏,含义未明。

方启明看见他停笔:“多少钱?”

“普通二手音乐盒的市场价格,大约两三百元。您真正想买的不是盒子。”

“我愿意付一百万元。”

罗九衡问:“买什么?”

“让它再播放一次。”

“不是。”沈砚看着愿价,“您想买一段自己和女儿共同经历过、但现实里没有发生的回忆。”

方启明脸色沉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先回答一个问题。方糖十岁生日那天,您在哪里?”

“家里。”

“哪个家?”

“滨江的房子。”

程鹿翻开平板上的公开资料:“启明医疗的上市访谈中,您提到那几年长期在德国负责设备注册,十三年前只在春节回过临江。方糖十岁生日在九月。”

“采访稿有删改。”

“可能。”程鹿说,“所以这里只登记矛盾,不登记撒谎。”

方启明手指压在桌沿,关节逐渐发白。他没有撤回一百万元的报价。

沈砚眼前多出一项细字。

【出价人:方启明】

愿价的颜色比刚才更深了。

“您自己主动播放过几次?”程鹿问。

“没数过。”

“大概。”

“她每年生日,我会听一次。”

“六年。”

“上个月还启动过一次。”方启明避开她的目光,“那次只有童谣,没有说话。”

“上个月那次听完了吗?”周满问。

“没有。童谣响到一半,我就关了。”方启明说。

周满在记录上写下:“一共七次启动,六次完整播放。”

“每次之后,有没有发现自己忘了什么?”沈砚问。

“我每天要处理几百件事,忘几个会议、名字很正常。”

“关于方糖的呢?”

“没有。”

他说得太快,像已经对自己解释过很多次。

罗九衡没有继续逼问,只对周满说:“做一次最低级别测试。不开盒,不拆,不让任何人单独监听。”

方启明立即问:“会播放吗?”

“可能。”

“那就开始。”

程鹿让他在补充风险页上写明:已知此前修理人员出现强烈情绪反应;播放后是否导致认知或记忆损害尚未核清;任何人可以随时终止。方启明签完字,又在“禁止拆解”后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周满把透明声学罩扣在隔离托盘外,空气麦克风、接触式拾振器和离线摄像机同时启动。木盒没有接电,黄铜发条却自行转动起来。

先是一阵很轻的童谣。

方启明身体前倾,嘴唇动了一下。程鹿用手指敲了敲“禁止回应”四个字,他才把那声“糖糖”咽回去。

童谣只持续了四小节。

第二个声音是一名女人的哭声,第三个声音是老人反复说“对不起”。此后的人声越来越多,年龄、性别和背景噪声彼此不同,像几段相隔多年的录音被强行塞进同一条狭窄声道。

周满盯着波形计数。

“四层……五层……六层。”

第七层只剩急促呼吸,伴着塑料箱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它结束的一瞬间,沈砚眼前的空栏被填满。

【灾价:七段真实记忆】

他立即说:“停止测试。”

周满按下远程锁止键。发条没有停,转速反而加快。声学罩内传出“嗒”的一声,盒盖自行弹开一道缝。

里面没有跳舞人偶。

缝隙下是一卷极细的黑色磁带,正以远超机械发条的速度移动。空气麦克风的电平突然归零,仓库里却响起第八个声音。

“小砚。”

这一次,沈砚听得更清楚。

不是录音里常见的底噪,也不是隔着旧电话的失真。沈闻舟像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催他立刻离开现场。

“如果你听见这一层,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你了。”

沈砚没有回头。

“别让任何人把它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