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锤杀铁背狼
炮制考核圆满通关后,药癞子难得大方,给林尘放了两天假。说是休假,实则是让他好好养养手上的伤。连日守着丹炉翻炒药材,高温炙烤、铁铲摩擦,林尘的手背上布满细密的红痕,好几处还起了透亮的水泡。赵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日日给他涂药擦拭,嘴上不停数落药癞子不近人情、折腾孩子。药癞子全然充耳不闻,整日蹲在破庙门口独自饮酒,漫不经心间,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山下的铁匠铺方向。第三日天未破晓,夜色尚且浓重,林尘还裹着被子酣睡,就被药癞子一把从床上薅了起来。“起来,进山。”林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漆黑一片,连晨光都未见踪影,他不由嘟囔道:“进山?这么早进什么山?”“采药。”药癞子随手将一只竹篓扔在床边,语气随意,“你真以为药铺的药材是凭空长出来的?我这些年积攒的药草,快被你练手造完了,今日进山补货。”林尘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眼底亮起亮光:“真要进山采药?”“骗你我有酒喝?”药癞子早已收拾妥当,背上竹篓,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采药锄,看着竟有几分正经采药人的模样。林尘手忙脚乱套好衣衫,背上竹篓,俯身从床底摸出那把五斤重的老铁锤,稳稳别在腰间。药癞子瞥见他这副架势,嘴角狠狠抽了抽:“你带个铁锤做什么?”“防身。山里肯定有野兽。”林尘理直气壮。“寻常野兽最惧人声,你大吼一声,它们早跑没影了。”“万一遇上不怕人的呢?”药癞子懒得跟这小子争辩,转身抬脚就走。林尘连忙紧随其后,顺手抓了两个杂粮饼子揣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青山镇背靠青莽山,此山不算高耸,却林木茂密、古木参天。山外尚可通行,深处却据传有妖兽盘踞。镇上的猎户常年只敢在外围狩猎,从不敢踏足深山半步。药癞子多年采药,也只敢在半山腰转悠,再往上,他也心存忌惮。天色蒙蒙泛白时,两人已然抵达山脚下。药癞子驻足停下,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褶皱的小册子,草草翻了几页,沉声吩咐:“今日只采三样药——金银花、夏枯草、车前草。都是山脚浅坡常见的草药,咱们只在外围活动,绝不深入。”“只采山脚的,多没意思。”林尘小声嘟囔。“有意思的事,大多都要命。”药癞子斜睨他一眼,语气严肃,“入了山,一切听我吩咐。让你挖什么就挖什么,让你退就立刻退,不许逞强逞能。”两人顺着蜿蜒山道缓步上行。春日山林,空气湿润清新,泥土的芬芳混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凉。此刻,林尘的灵鼻优势尽显无疑。旁人需要俯身扒开草丛、仔细辨认才能找到的药材,他仅凭气味就能远远锁定位置,根本不用费力搜寻。“左前方二十步,灌木丛里有一片金银花,长势很旺。”林尘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树丛。药癞子半信半疑走上前,伸手拨开繁密枝叶,果然看见一丛野生金银花缀满枝头,黄白相间、花香馥郁,开得正好。“可以啊小子。”药癞子难得真心夸赞,“你这鼻子,比山里的猎犬还灵。”“师父,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夸法?”林尘无奈苦笑。“不能。”药癞子淡淡回了两个字,低头专心采药。二人一路前行、一路采摘,不过一个时辰,竹篓便装了小半筐。三种基础药材尽数采足,林尘还顺手摘了一把野生薄荷,打算回去晒干泡水,清热解腻。“歇口气。”药癞子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掏出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林尘挨着他坐下,掏出怀里的杂粮饼子,递过去一个。“不吃,有酒就够了。”药癞子摆了摆手,眯眼望向层叠山峦,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特意带你进山吗?”“补货采药?”“采药只是顺带。”药癞子放下酒葫芦,神色认真了几分,“你在铺子里死记硬背《百草经》,在医馆对着干药识味,可你根本不知药材生于何处、长于何境、何时采摘药性最盛。”林尘默然摇头,这些书本之外的山野常识,他此前确实一无所知。“不懂这些,你日后炼出的丹药,便是死板死丹,毫无灵气。”药癞子抬手指向远处的向阳山坡,“你看那片开阔朝阳的坡地,长出来的金银花日照充足、药性醇厚。而背阴潮湿处的同株药材,药性至少差上一半。世间同种药材,品相、市价、药效天差地别,根源就在这里。”林尘听得格外认真,将这番山野真知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稍作歇息,两人继续上行。越往深处走,山道愈发狭窄崎岖,两侧灌木丛生、枝蔓交错,头顶古树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氛围也悄然变得幽深静谧。“到此为止,不能再往上了。”药癞子骤然止步,神色微凝,“再往前,就是妖兽盘踞之地,咱们——”话音未落,前方密丛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响,草木剧烈晃动。药癞子脸色骤变,反手一把攥住林尘的胳膊,低喝一声:“退后!”林尘尚未反应过来,身前灌木丛猛地被蛮力撞开,一头硕大的灰黑野兽猛然窜出,稳稳立在两人不足十步开外。此物形似野狼,体型却比寻常土狼大上一圈,浑身粗硬黑毛根根竖起,如同钢针般凛冽。一双兽瞳泛着暗红凶光,嘴角垂着粘稠涎水,锋利獠牙外露,前爪不断刨动泥土,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咆哮,周身凶戾之气扑面而来,俨然随时准备扑杀而来。“是铁背狼。”药癞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低阶妖兽,蛮力凶悍,对付我们二人,绰绰有余。”相较药癞子的凝重,林尘反倒异常镇定。五年打铁,日日与沉铁、重锤相伴,早已练出远超常人的定力与力气。眼前妖兽看似凶猛,终究是血肉之躯,未必扛不住他手中的铁锤。“师父,您往后退。”林尘随手将竹篓扔在地上,抬手拔出腰间五斤重的老铁锤,铁疙瘩入手沉实,瞬间让他心底安稳不少。“你胡闹什么!”药癞子又急又气,“你一个半大孩子,也敢跟妖兽硬碰硬?”“跑不掉的,这东西速度太快,只能硬碰。”此时的铁背狼已然被彻底激怒,往前步步紧逼,低沉的吼声化作刺耳咆哮,凶势更盛。林尘骤然想起爷爷的话:野兽最是欺软怕硬。你若心生怯意,它便得寸进尺、凶狠扑杀;你若气势压过它,它反倒会心生犹疑、不敢妄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微澜,猛地跨步上前,高举铁锤,狠狠砸在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咚——!沉闷厚重的巨响震彻林间,树干剧烈震颤,枝叶簌簌坠落。铁背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慑,下意识往后跃退两步,凶势稍缓。但不过瞬息,它便稳住身形,眼底凶光更盛,咆哮声愈发凶狠。“师父,酒葫芦借我一用!”林尘头也不回,语速极快。“你要酒做什么?”“泼它眼睛!”药癞子微一迟疑,当即解下腰间酒葫芦,甩手扔给林尘。林尘稳稳接住,一把拧开木塞,抬手对准铁背狼脸面狠狠泼洒而出。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辛辣酒液尽数泼在狼头之上,尽数灌入它的双眼。铁背狼双眼受激,剧痛难忍,当即发出一声凄厉怒嚎,连连后退,拼命甩动头颅,一时无法视物。就是此刻!林尘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身形如箭骤然冲出,高举铁锤,借着冲势狠狠砸在铁背狼的左前腿上。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刺耳响起。铁背狼惨叫一声,粗壮的前腿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重重歪斜、跪倒在地。林尘绝不拖泥带水,紧跟一步,第二锤全力落下,精准砸在狼首要害。沉闷的撞击声过后,铁背狼身躯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动静。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林尘拄着铁锤微微喘息,掌心与手臂依旧微微发麻。低头看着脚下硕大的狼尸,方才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双腿莫名泛起一阵发软。药癞子从青石后方走出,上前踢了踢狼尸,确认妖兽彻底毙命,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少年,久久沉默,一脸难以置信。“师父,您没事吧?”林尘抬头问道。“我没事。”药癞子回过神,眼底满是惊诧,“我就是有点懵。懵你一个十岁的娃娃,拎着一把打铁锤,硬生生砸死了一头铁背狼。”他俯身细看狼腿的断骨与凹陷的狼头,越发诧异:“这力道、这准头,根本不像你这个年纪能有的本事。”林尘挠挠头,老实回道:“常年打铁练出来的,手上力气、稳度,不比镇上的成年汉子差。”药癞子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行,有胆量、有脑子、还懂变通。方才用酒迷眼这一招,换做是我,一时半会儿都想不到。”“我就是猜的。”林尘咧嘴一笑,“您说野兽怕生人、怕烈酒,我赌它被酒刺激会慌。”药癞子看着眼前通透机灵的少年,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行了,别得意,收拾收拾下山。”“这狼尸怎么处理?”“拖回去。”药癞子抽出腰间小刀,蹲下身熟练处理狼尸,“铁背狼皮毛坚韧值钱,狼肉可食,狼骨还能入药,浑身都是宝。你先下山报信,叫你爷爷和赵婶过来搭把手。”“好!”林尘收好铁锤、背上竹篓,转身快步往山下奔去。跑出去数步,他忽然驻足回头。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细碎金辉洒在药癞子身上,将他蹲在林间剥皮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往日里疯疯癫癫、散漫不羁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干练。林尘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看似疯癫的老头,其实一点都不疯。一路狂奔下山,满身血污的林尘刚出现在铁匠铺门口,就让正在忙活的赵婶吓得心头一跳,手里的瓷碗险些摔落在地。“尘儿!我的乖乖,你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赵婶慌忙冲上前,围着他上下打量,神色焦灼。“赵婶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这是狼血。”林尘连忙安抚。“狼血?”赵婶瞬间愣住。“嗯,我和师父在山上撞见一头铁背狼,我把它打死了。”赵婶怔了半晌,回过神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又惊又怕又心疼:“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妖兽啊!万一被伤到了可怎么办?你要是出事了,你爷爷和我可怎么活!”“我真的没事,您放心。”林尘揉了揉脑袋,笑着道,“师父让我回来报信,狼皮值钱、狼肉能吃,叫爷爷上山帮忙拖回来。”林老汉叼着烟袋从铺内走出,目光扫过孙儿满身血迹,一言不发,转身取来一根粗麻绳,稳稳扛在肩上。“走。”“爷爷,您都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林尘快步跟上,小声问道。“能跑能跳、中气十足,一看就没伤。”林老汉头也不回,迈步往山脚走去。身后传来赵婶的叮嘱声:“老林头,看好尘儿!别让他再往险处凑!”“知道了!”爷孙二人一路上山,林尘把遇狼、用酒迷眼、挥锤杀狼的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讲到临场应变的招数时,林老汉忽然驻足,转头看他一眼。“谁教你的法子?”“您以前跟我说的,野兽怕烈酒、怕凶势,我记着呢。”林老汉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句:“没白养你。”林尘当即咧嘴笑开,脚步愈发轻快。日暮时分,铁匠铺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药癞子将完整的铁背狼皮挂在木架上晾晒,纹理清晰、皮毛完整。处理干净的狼肉切块分发给前来帮忙的乡邻,大方爽快。赵婶也拎了一大块狼肉回去炖汤,特意给林尘补身。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惊叹。“这孩子才十岁吧?居然能独自打死铁背狼!太厉害了!”“林铁匠好福气,养了个这么出息的孙子!”“别看药老头疯疯癫癫,教徒弟是真有本事!”药癞子蹲在墙角,慢悠悠喝着酒,听着周遭赞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欣慰。铺内,林老汉给孙儿盛了满满一大碗狼肉汤,油亮醇厚,翠绿葱花浮在汤面,香气扑鼻。“快吃,好好补补力气。”林尘接过热汤,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烫得他连连吸气,眉眼却弯得愈发温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老汉看着狼吞虎咽的孙儿,眼底满是宠溺。林尘低头大口喝汤吃肉,心底暖意融融。这一日,他入山识药、亲辨药性,懂了山野采药的真谛;他临危不惧、锤杀妖兽,闯过了一场生死考验;最后还喝到了最鲜美的狼肉汤。少年捧着热汤,望着天边落日余晖,在心底默默自语。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属于他的丹道之路,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