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小日子1

我本独行 · 丘山不言 · 第163章 · 410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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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首尔回来后,陈平开始办小日子的签证。

这次比南棒国麻烦一点,但也就“一点“。

华夏公民赴日旅游签不能个人直接申请,必须通过小日子驻华使领馆指定的代办旅行社递交材料。

陈平找了家离住处近的代办点,交了护照、在职证明、银行流水、机票酒店预订单、两寸照片。

单次旅游签,停留十五天,代办费三百二,签证费另算。

“您这个流水……“代办的小姑娘翻了两页他的银行对账单,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像咬到了一颗难以置信的很酸的葡萄,然后迅速恢复了职业平静,“没问题,三个工作日出签。“

陈平点点头,没解释什么。

他不需要解释。那些数字只是数字。它们能买到的东西和它们不能买到的东西,他都清楚。

三天后签证到手。

他订了机票:帝都飞新千岁,北海道进,福冈出,中间新干线加JR Pass串联。

十五天,九个地方。

小舟算了算:“老板,您这行程密度,比小日子上班族赶电车还狠。“

“他们是赶着去上班。我是赶着去看别人怎么上班。性质不同。“

“……您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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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千岁机场落地的时候是九月中下旬,下午四点。

北海道比本州冷得早。

一出航站楼,风里就带着一股属于初秋的、清冽的凉意。

不是帝都那种干冷,是湿润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凉。像喝了一口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陈平没在札幌停留太久。

他租了一辆车——是的,在小日子租车需要国际驾照翻译件,他提前在国内办好了JAF认证的日文翻译——沿着国道往北开,目的地是富良野和美瑛。

九月的富良野,薰衣草季已经过了。

花田大多收割完毕,只剩下一些晚开的向日葵和波斯菊在路边零星点缀。

但田野本身是美的。起伏的丘陵被收割后的麦茬染成浅金色,远处的十胜岳连峰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蓝紫色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

他在美瑛的“青池“停了一下。

池子不大。

水面是那种不真实的、接近荧光的蓝绿色,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瓶蓝墨水又兑了半瓶绿墨水。

池底立着枯死的白桦树干,白色的枝丫伸出水面,像一群溺水者的手臂。

美是美的。但有一种人工的、被设计过的美。

“这个颜色是天然的,“旁边一个小日子大叔正在给老婆拍照,看陈平盯着池子看,主动用日语解释了一句,“十胜岳的矿物质溶在水里,铝离子和硫酸根反应……总之不是染的。“

“哎,原来是这样啊。“陈平用日语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大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给他老婆拍照。“往左一点,再左一点!“

他老婆玩着手机,表情介于配合和不耐烦之间。

陈平没打扰他们,回到车上继续开。

晚上他住在富良野一家极小的民宿里。只有四间房,老板娘一个人打理。

房间是榻榻米,窗户正对一片收割后的麦田。

晚餐是老板娘做的家庭料理:烤秋刀鱼、味噌汤、渍物、白米饭。

秋刀鱼是当天从钏路运来的,脂肪丰厚,烤到皮微焦,挤一点柠檬汁,咸鲜里带着一丝柑橘的清苦。

“一个人吗?“老板娘收拾碗筷的时候问。

“はい。“是的。

“这样啊。这个季节一个人旅行的人很多。想安静想想事情的时候,北海道刚刚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陈平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在小日子,“想安静想想事情“是一个被广泛接受的、不需要解释的出行理由。

不像在华夏,一个人旅行会被问“你怎么一个人““你不孤独吗““你朋友呢“。

在小日子,孤独是一种被尊重的状态。甚至是一种被推荐的状态。

他谢过老板娘,回到房间。

榻榻米上有淡淡的蔺草香。窗外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铺在收割后的麦田上,银灰色的,像一片安静的海。

他躺下来,闭上眼。

北海道的夜很安静。

不是平壤那种被压制的安静,不是南极那种物理的绝对寂静,是一种被允许的安静。

像一个人关上门、拉上窗帘、对全世界说“今晚我不在“之后,世界真的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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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千岁飞羽田,一个半小时。

东京是另一个物种。

陈平出羽田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他坐京急线到品川,换山手线到新宿。一路上他观察车厢里的人。

和首尔的地铁不同,东京的早高峰有一种更深层的、被制度化的沉默。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能说话“。

打电话不行,外放不行,大声交谈不行。每个人都被一个无形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低。

他在新宿站换乘的时候差点迷路。

新宿站有超过两百个出口,是小日子最复杂的铁路枢纽。

他跟着指示牌走了五分钟,经过了三条地下通道、两个商业层、一个百货商场入口,才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小舟。“

“嗯?“

“我刚才经过的那个通道里,有个流浪汉。“

“看到了。“

“新宿站附近大概有多少?“

“东京都内登记在册的露宿者大约三千多人,实际可能更多。新宿、上野、池袋是集中区域。不过这几年数字在下降。“

陈平想起那个蜷在通道角落、用蓝色防水布搭了一个极小的“房子“的中年男人。

旁边放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团和一盒牛奶。

他面前没有纸板,没有“请帮帮我“的标语。

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件被放在角落里的、不碍事的旧家具。

小日子的贫困有一种特殊的形态。

它不喧哗,不伸手,不占据公共视线。它把自己折叠到最小,小到几乎不被看见。

他在东京待了三天。住在下北泽的一间胶囊旅馆里。

他想体验一下“被压缩到极限的居住“是什么感觉。

胶囊的尺寸是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二。

躺进去之后,天花板离鼻尖大约四十厘米。

翻身是不可能的,只能平躺或侧躺。

帘子拉上之后,世界缩小成一个棺材大小的盒子。

隔壁胶囊传来极轻的鼾声。再隔壁是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人体体温蒸出来的微咸气息。

他在那个胶囊里躺了两个小时,没有睡着。

太“小“了,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小,更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小。

像被装进了一个刚好够容纳一具肉体的容器,多一寸都没有。

东京有无数这样的容器。

胶囊旅馆、网吧包间、四叠半的出租屋、两平米的工位、早高峰里被挤成薄片的车厢空间。

每个人都被精确地分配到刚好够用的体积里,不多不少。

效率极高。浪费极小。

但人不是数据。人需要冗余。需要“多出来的那一点“。

需要没有目的的空间、没有功能的角落、不产生任何效益的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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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了涩谷。

不是为了打卡十字路口——虽然那个十字路口确实壮观,绿灯亮起的瞬间,四面八方的行人像被开闸的水一样涌向对面,黑色的、灰色的、藏蓝色的人流在斑马线上交叉、避让、汇合、散开,像一场没有编排但绝不碰撞的即兴舞蹈。

他去的是涩谷站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极小的居酒屋,门面只有一米五宽,里面坐了六个人就满了。

他到的时候只有一个客人——一个三十多岁的上班族,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松了,面前摆着三四个空了的啤酒瓶和一碟吃了一半的毛豆。

陈平在旁边的位子坐下,点了一杯生啤和两串烤鸡皮。

上班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啤酒端上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外国人?“用的是日语,但带着一种“我在确认“的语气。

“是的,从华夏来的。“

“哦,这样啊。“

然后他端起酒杯,朝陈平微微举了一下。不是敬酒,是一种“既然坐一块儿了那就碰一个“的随意。

陈平也举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上班族又开口了。“今天又是末班车啊。“

不是对陈平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或者是对空气说的。或者是对这杯酒说的。

陈平没接话。但他知道“終電“这个词的重量。末班车。东京的末班车大约在凌晨零点前后。错过末班车意味着打车回家——从新宿到多摩地区,出租车费可能超过一万日元。意味着在网吧过夜。意味着第二天带着没洗的脸和皱巴巴的衬衫去公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辛苦了。“陈平说。

上班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人说了一句辛苦了“之后、绷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的笑。

“谢谢。“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最后一颗毛豆塞进嘴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硬币放在柜台上,朝老板喊了一声“ごちそうさま“,推门走了。

门帘晃了一下。

陈平两口吃完他的烤鸡皮。鸡皮烤得焦脆,撒了粗盐和七味粉,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炸开,带着炭火的焦香。

味道还不错,就是不过瘾。

小日子的居酒屋,一般烤串只点两三串,然后吃一个晚上,是当地的一种“克制中的爆发力”的文化体现。

倒也不是因为穷,吃不起。

他们的节制更多源于对“适度”的文化执念和对公共空间他人的体谅。

连去酒吧放松心情都采取这么压抑的方式,怪不得会心理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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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去了秋叶原。

秋叶原的主干道上,二次元和三次元的边界是模糊的。

巨大的动漫海报贴满建筑外墙,女仆咖啡馆的拉客小妹穿着蕾丝围裙在街边发传单,电器城里最新款的显卡和二十年前的中古游戏卡带摆在同一层货架上。

但在主干道背后的巷子里,陈平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一家网吧的门口贴着一张告示:“致网吧难民——欢迎咨询。“

网吧难民。

没有固定住所、长期住在网吧包间里的人。

东京都内估计有数千人。

他们大多是二十到四十岁的男性,从事非正规雇佣——派遣工、合同工、日结工——收入不足以支付东京的房租,但也不低到能申请低保。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日版三和大神。

陈平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一会儿。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网吧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里面装着饭团和罐装咖啡。

他看了陈平一眼,目光里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你也是这里的住客吗“的、平淡的确认。

陈平没有跟他搭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进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走回网吧,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门上的电子铃响了一声。“欢迎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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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京坐新干线到静冈,再换巴士到河口湖,大约三个小时。

九月底的富士山,山顶已经有了初雪。

白色的雪线从山顶向下延伸了大约三分之一,像一顶被戴歪了的白帽子。

山腰以下是深绿色的针叶林,再往下是枯黄的草地和零星的红叶。

陈平没有爬山。他站在河口湖北岸的栈道上,隔着湖面看富士山。

湖面平静。山的倒影完整地映在水里,对称、清晰,像一张被翻转的照片。

“很漂亮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平转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一个胶片相机——不是数码的,是那种需要装胶卷的老式相机。

“是的,很美。“

“我每年来这里,三十年了。每个季节都来。但每次都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她想了想,举起相机对着湖面按了一下快门。咔嚓。机械快门的声音,清脆,像折断一根细小的枯枝。

“光每次都不同。明明是同一座山,光一变,就完全是另一张脸。“

陈平看着湖面。

山还是那座山。倒影还是那个倒影。

陈平没那么矫情,感觉不出来。

“祝你旅途愉快。“她朝陈平点了点头,收起相机,沿着栈道慢慢走了。

陈平又站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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