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暹邦5 夜场
从湄南河回来，陈平回酒店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一月初的曼谷，晚上七八点钟气温大概在二十四五度，穿件短袖刚刚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凉意。
他打开手机查了查路线，给自己排了个“夜生活打卡表“：
先去Thonglor喝两杯，再去RCA蹦个迪，然后绕去Silom看个夜景，最后去考山路感受一下什么叫“混乱美学“。
至于那些传说中的红灯区……
“远观，只看，先不进去。“陈平对着镜子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晚上八点半，陈平打了一辆Grab，去了Thonglor。
Thonglor是曼谷潮人、白领、富人区酒吧街。
这里跟白天的曼谷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突突车的轰鸣，没有路边摊的油烟。
街道两旁种着树，路灯暖黄色的，一家家小酒吧藏在树影后面，门口挂着小串灯，写着英文或者日文的招牌。
陈平下了车，沿着通罗的主路慢慢走。
这里的人跟别处不太一样。
暹邦本地年轻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衣服，三三两两坐在路边的露台上，面前摆着精酿啤酒或者鸡尾酒，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
还有几个日本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一家居酒屋门口抽烟，领带松了，袖子卷着，一看就是刚下班。
陈平随便找了家看起来没那么贵的店。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最低消费，就一个木质吧台，七八个高脚凳，后面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调酒师。
“有什么推荐？“陈平坐下来问。
调酒师是个瘦瘦的暹邦男生，英文说得挺溜：“你喜欢什么口味？甜的？酸的？烈的？“
“别太甜，别太烈。随便来。“
调酒师点点头，转身开始调。
陈平环顾四周。
店里就他一个外国游客，角落里坐着一对暹邦情侣在低声聊天，靠门的位置有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搭话。
这种“不被关注“的感觉，在曼谷太奢侈了。
五分钟后，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他面前。杯口插了一小片烤过的菠萝。
“这个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自己调的。“调酒师笑了笑。
陈平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点烟熏味，菠萝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好喝。“他由衷地说。
“三百八。“
陈平：“……“
三百八十泰铢，差不多八十块人民币，就这一小杯。
但他没还价。在这种地方还价，显得太掉价了。
而且这不是宰客，是明码标价。
他慢慢喝完这杯酒，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店里放的Lo-Fi音乐，看着那个程序员还在敲代码。
十点钟，陈平起身结账，给了四百铢，没要找零。
“谢了。“他冲调酒师摆摆手。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陈平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Thonglor是曼谷的“体面“。安静、精致、有距离感。
但今晚的重头戏不在这里。
-----------------
十一点，陈平到了RCA（Royal City Avenue）。
一下出租车，他就知道来对了。
整条街都在震。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震。
地面、空气、胸腔，全在跟着那个“咚、咚、咚“的低音频率颤。
RCA不长，两边全是大型夜店。
门口排着队，保安穿着黑T恤，胸口别着对讲机，面无表情地扫视人群。
陈平选了Route 66，因为门口排队的人相对少一点。
他走到队尾。前面大概有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暹邦年轻人，也有几个欧美面孔。
女生们穿着吊带裙，踩着恨天高，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男生们穿着花衬衫，头发抓得一丝不苟。
排了大概十五分钟，轮到陈平了。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Passport?“
陈平掏出护照。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点点头，放行了。
门口有个安检，跟机场差不多，包要过X光，人要过金属探测仪。
这安检是暹邦政府一方面为了禁毒，另一方面检查有没有带武器之类的，毕竟夜场喝酒后打架闹事不稀奇。
还有，暹邦法律规定20岁以下不能饮酒、不能进入夜店。RCA的夜店如果放未成年人进去被查到，直接吊销执照甚至刑事责任。
陈平把手机、钱包掏出来，过了检查，然后把东西塞回口袋。
“多少钱？“他问门口收钱的人。
“今天女生免费，男生两百。“
陈平掏了两百铢，换了个荧光手环戴在手腕上。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隔音门。
——世界瞬间炸了。
陈平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了夜店，而是走进了一个巨型音箱里面。
BPM大概130的电子音乐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地板在震，天花板上的射灯在闪，烟雾机把整个舞池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仙境。
舞池里全是人。
真的是“全是“。
陈平目测至少三四百人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前胸贴着后背。
所有人都在跟着节奏蹦，手举过头顶，像一片被风吹倒又弹起来的麦田。
陈平站在舞池边缘，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常蹦迪。上一次去夜店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在重庆解放碑附近，喝了五瓶啤酒就断片了。
他决定先去吧台搞杯酒。
挤过人群的过程堪比早高峰地铁。
陈平侧着身子，说了七八声“excuse me“和“抱歉“，终于挪到了吧台。
“啤酒！Singha！“他扯着嗓子喊。
酒保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居然听懂了，从冰柜里抽出一瓶Singha，往他面前一推。
“两百五！“
陈平扫码付款，接过酒瓶，灌了一大口。
冰的。苦的。爽的。
他靠着吧台，看着舞池里的人群。
一个染着蓝头发的暹邦姑娘正在疯狂甩头，长发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
旁边一个穿背心的人妖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扭得比谁都好看；
再远一点，几个欧美大汉勾肩搭背，举着酒瓶在吼，但完全听不见他们在吼什么。
陈平喝了两口酒，也试着跟着节奏晃了晃。
蹦了大概五分钟，他就放弃了。
不是不想蹦，是太挤了。他稍微动一下胳膊肘，就能怼到旁边的人。
而且他穿的是运动鞋和一件普通T恤，跟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算了，感受过了。“
陈平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闷了，瓶子放在吧台上，开始往外挤。
出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他站在RCA的街上，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混着汽车尾气和烧烤味，但跟里面那个高压锅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陈平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
耳朵还在响。
-----------------
“下一站。“他揉了揉耳朵，拦了辆出租车。
十二点一刻，陈平到了Silom。
他没有去那些人均消费一千铢起步的天台酒吧。
他去了王权摩诃那空大厦。
这是曼谷最高的建筑之一，314米。
顶层有个玻璃栈道和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曼谷的夜景。
一月份是旺季，观景台居然还在营业。
陈平买了票，坐了高速电梯上去。电梯里失重感很强，耳朵“嗡“了一下就通了。
出了电梯，陈平先去了室内观景层。
整面落地玻璃。
曼谷的夜景铺陈在脚下。
不是那种“哇好美“的震撼，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令人窒息的壮观。
几百万盏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湄南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子，把城市切成两半。
河面上有几点移动的光，那是夜游船。
远处的郑王庙亮着金色的灯，像一颗钉子钉在夜色里。
陈平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室外的玻璃栈道。
脚底下就是三百多米的虚空。玻璃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下面的街道和蚂蚁一样大小的车。
陈平闲庭信步。
旁边有个韩国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拍照，笑得特别开心，完全不怕。
“年轻真好。“陈平心想。
他在栈道上站了大概十分钟，风有点大。一月份的高空，确实有点凉了。
下来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到一对中国情侣，女生正跟男生抱怨：“这票也太贵了，一千多铢就看个景。“
男生说：“来都来了嘛。“
陈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大概是所有中国游客的万能解药。
-----------------
凌晨一点，陈平到了考山路。
他本来以为这个点了，考山路应该稍微安静一点。
他错了。
考山路没有“安静“这个选项。
整条街大概也就四五百米长，两边全是酒吧、餐馆、纹身店、纪念品摊。
音乐不是从一家店传出来的，是从每一家店同时传出来的。
左边在放EDM，右边在放雷鬼，对面在放泰语流行歌。
三种音乐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噪音。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听。
反而有一种……热闹到极致的荒诞感。
陈平随着人流往前走。
路很窄，人很多。他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某些路段。
空气里全是味道：炸香蕉的油烟味、啤酒的麦芽味、不知道谁身上的香水味、下水道的隐隐臭气、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味。
路边有人蹲着卖炸昆虫。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炸蝎子、炸蟋蟀、炸蚕蛹，码得整整齐齐，撒着辣椒粉。
“Try? Very protein!“摊主是个黑瘦的大叔，举着一只炸蝎子朝陈平晃。
“不了不了，谢了。“陈平赶紧摆手走了。
再往前，有个纹身摊子。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美小伙正趴在椅子上，后背上一只泰式图腾纹到一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跟朋友竖大拇指。
“Come on， bro! Almost done!“他朋友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陈平又走了几步，差点被一个举着“Bucket“的姑娘撞倒。
“Hey! One bucket! Two hundred!“姑娘热情地往他手里塞一个塑料小桶，里面装着兑了可乐的威士忌。
“No， thanks.“
“OK， one fifty!“
“No， really， thanks.“
姑娘耸耸肩，转身去骚扰下一个人了。
陈平在路边买了瓶水，靠在墙上，看着这条街。
一个穿背心短裤的德国老头醉醺醺地搂着一个暹邦姑娘在跳舞；
两个日本女生在一家店门口纠结要不要买大象裤；
一个非洲裔小哥在路边弹吉他，面前放个帽子收钱；
三个中国大妈拎着购物袋，一脸嫌弃地快步穿过人群……
混乱。嘈杂。无序。
但 somehow，这就是考山路。
它不美，不精致，甚至有点脏。但它是活的。是那种蓬勃的、不加修饰的、乱糟糟的活。
陈平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在考山路喝酒。
不是不想，是觉得在这里喝酒，大概率会喝到兑了水的假酒，或者被收个天价。
看看就好。
-----------------
凌晨两点，陈平坐BTS到了Nana站。
Nana Plaza就在BTS站旁边，步行两分钟。
这是一个环形的小广场，三层楼高，外墙全是霓虹灯招牌，红的、粉的、紫的，闪得人眼睛疼。
这就是曼谷最著名的“红灯区“之一。
陈平站在广场入口处，犹豫了两秒钟。
他跟自己说好了：只看，不进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里走了几步。
一楼是各种Go-Go Bar。
门口站着穿比基尼或者紧身裙的姑娘，有的热情招呼，有的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刷手机。
“Hello! Come in! Free entry!“
“Hey handsome! One drink only!“
陈平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他上了二楼，又上到三楼。
每一层都差不多。
霓虹灯，音乐声，酒精味，香水味。
姑娘们坐在吧台后面，有的在跟客人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
陈平注意到，客人以中老年外国男性居多。
有几个明显是中东来的，穿着白袍，旁边坐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退休的欧洲老头，穿着沙滩裤和人字拖，面前摆着一瓶啤酒，眼神空洞地看着舞池。
没有电影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华丽感。
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姑娘们的疲惫，客人们的疲惫，还有那些拉客的马仔的疲惫。
陈平在三楼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转身下楼了。
走出Nana Plaza的时候，门口一个卖花的大姐冲他喊：“Flower for girlfriend?“
“没有女朋友。“陈平用中文小声说了一句，快步走了。
他站在BTS站台上等车。
夜风把刚才那股混合着香水和烟味的气息吹散了。
陈平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轨道上闪烁的信号灯。
他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猎奇。
只是觉得……真实。
这就是曼谷。你可以在同一天里，看到最虔诚的信仰和最赤裸的欲望，最精致的体面和最粗糙的生存。
它们不矛盾。它们只是共存。
一月初的曼谷，晚上七八点钟气温大概在二十四五度，穿件短袖刚刚好，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点凉意。
他打开手机查了查路线，给自己排了个“夜生活打卡表“：
先去Thonglor喝两杯，再去RCA蹦个迪，然后绕去Silom看个夜景，最后去考山路感受一下什么叫“混乱美学“。
至于那些传说中的红灯区……
“远观，只看，先不进去。“陈平对着镜子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晚上八点半，陈平打了一辆Grab，去了Thonglor。
Thonglor是曼谷潮人、白领、富人区酒吧街。
这里跟白天的曼谷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突突车的轰鸣，没有路边摊的油烟。
街道两旁种着树，路灯暖黄色的，一家家小酒吧藏在树影后面，门口挂着小串灯，写着英文或者日文的招牌。
陈平下了车，沿着通罗的主路慢慢走。
这里的人跟别处不太一样。
暹邦本地年轻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衣服，三三两两坐在路边的露台上，面前摆着精酿啤酒或者鸡尾酒，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
还有几个日本人，西装革履地坐在一家居酒屋门口抽烟，领带松了，袖子卷着，一看就是刚下班。
陈平随便找了家看起来没那么贵的店。
门口没有保安，没有最低消费，就一个木质吧台，七八个高脚凳，后面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调酒师。
“有什么推荐？“陈平坐下来问。
调酒师是个瘦瘦的暹邦男生，英文说得挺溜：“你喜欢什么口味？甜的？酸的？烈的？“
“别太甜，别太烈。随便来。“
调酒师点点头，转身开始调。
陈平环顾四周。
店里就他一个外国游客，角落里坐着一对暹邦情侣在低声聊天，靠门的位置有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搭话。
这种“不被关注“的感觉，在曼谷太奢侈了。
五分钟后，一杯琥珀色的酒推到他面前。杯口插了一小片烤过的菠萝。
“这个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自己调的。“调酒师笑了笑。
陈平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点烟熏味，菠萝的焦香在舌尖化开。
“好喝。“他由衷地说。
“三百八。“
陈平：“……“
三百八十泰铢，差不多八十块人民币，就这一小杯。
但他没还价。在这种地方还价，显得太掉价了。
而且这不是宰客，是明码标价。
他慢慢喝完这杯酒，又坐了一会儿，听着店里放的Lo-Fi音乐，看着那个程序员还在敲代码。
十点钟，陈平起身结账，给了四百铢，没要找零。
“谢了。“他冲调酒师摆摆手。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陈平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Thonglor是曼谷的“体面“。安静、精致、有距离感。
但今晚的重头戏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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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陈平到了RCA（Royal City Avenue）。
一下出租车，他就知道来对了。
整条街都在震。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震。
地面、空气、胸腔，全在跟着那个“咚、咚、咚“的低音频率颤。
RCA不长，两边全是大型夜店。
门口排着队，保安穿着黑T恤，胸口别着对讲机，面无表情地扫视人群。
陈平选了Route 66，因为门口排队的人相对少一点。
他走到队尾。前面大概有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暹邦年轻人，也有几个欧美面孔。
女生们穿着吊带裙，踩着恨天高，妆容精致得像要去走红毯。
男生们穿着花衬衫，头发抓得一丝不苟。
排了大概十五分钟，轮到陈平了。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Passport?“
陈平掏出护照。保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脸，点点头，放行了。
门口有个安检，跟机场差不多，包要过X光，人要过金属探测仪。
这安检是暹邦政府一方面为了禁毒，另一方面检查有没有带武器之类的，毕竟夜场喝酒后打架闹事不稀奇。
还有，暹邦法律规定20岁以下不能饮酒、不能进入夜店。RCA的夜店如果放未成年人进去被查到，直接吊销执照甚至刑事责任。
陈平把手机、钱包掏出来，过了检查，然后把东西塞回口袋。
“多少钱？“他问门口收钱的人。
“今天女生免费，男生两百。“
陈平掏了两百铢，换了个荧光手环戴在手腕上。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隔音门。
——世界瞬间炸了。
陈平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了夜店，而是走进了一个巨型音箱里面。
BPM大概130的电子音乐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地板在震，天花板上的射灯在闪，烟雾机把整个舞池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仙境。
舞池里全是人。
真的是“全是“。
陈平目测至少三四百人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前胸贴着后背。
所有人都在跟着节奏蹦，手举过头顶，像一片被风吹倒又弹起来的麦田。
陈平站在舞池边缘，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常蹦迪。上一次去夜店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在重庆解放碑附近，喝了五瓶啤酒就断片了。
他决定先去吧台搞杯酒。
挤过人群的过程堪比早高峰地铁。
陈平侧着身子，说了七八声“excuse me“和“抱歉“，终于挪到了吧台。
“啤酒！Singha！“他扯着嗓子喊。
酒保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居然听懂了，从冰柜里抽出一瓶Singha，往他面前一推。
“两百五！“
陈平扫码付款，接过酒瓶，灌了一大口。
冰的。苦的。爽的。
他靠着吧台，看着舞池里的人群。
一个染着蓝头发的暹邦姑娘正在疯狂甩头，长发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弧；
旁边一个穿背心的人妖踩着十五厘米的高跟鞋，扭得比谁都好看；
再远一点，几个欧美大汉勾肩搭背，举着酒瓶在吼，但完全听不见他们在吼什么。
陈平喝了两口酒，也试着跟着节奏晃了晃。
蹦了大概五分钟，他就放弃了。
不是不想蹦，是太挤了。他稍微动一下胳膊肘，就能怼到旁边的人。
而且他穿的是运动鞋和一件普通T恤，跟周围那些精心打扮的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算了，感受过了。“
陈平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闷了，瓶子放在吧台上，开始往外挤。
出来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他站在RCA的街上，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虽然混着汽车尾气和烧烤味，但跟里面那个高压锅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陈平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
耳朵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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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他揉了揉耳朵，拦了辆出租车。
十二点一刻，陈平到了Silom。
他没有去那些人均消费一千铢起步的天台酒吧。
他去了王权摩诃那空大厦。
这是曼谷最高的建筑之一，314米。
顶层有个玻璃栈道和观景台，可以看到整个曼谷的夜景。
一月份是旺季，观景台居然还在营业。
陈平买了票，坐了高速电梯上去。电梯里失重感很强，耳朵“嗡“了一下就通了。
出了电梯，陈平先去了室内观景层。
整面落地玻璃。
曼谷的夜景铺陈在脚下。
不是那种“哇好美“的震撼，而是一种……密密麻麻的、令人窒息的壮观。
几百万盏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湄南河像一条黑色的缎子，把城市切成两半。
河面上有几点移动的光，那是夜游船。
远处的郑王庙亮着金色的灯，像一颗钉子钉在夜色里。
陈平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室外的玻璃栈道。
脚底下就是三百多米的虚空。玻璃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下面的街道和蚂蚁一样大小的车。
陈平闲庭信步。
旁边有个韩国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拍照，笑得特别开心，完全不怕。
“年轻真好。“陈平心想。
他在栈道上站了大概十分钟，风有点大。一月份的高空，确实有点凉了。
下来的时候，他在电梯里碰到一对中国情侣，女生正跟男生抱怨：“这票也太贵了，一千多铢就看个景。“
男生说：“来都来了嘛。“
陈平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大概是所有中国游客的万能解药。
-----------------
凌晨一点，陈平到了考山路。
他本来以为这个点了，考山路应该稍微安静一点。
他错了。
考山路没有“安静“这个选项。
整条街大概也就四五百米长，两边全是酒吧、餐馆、纹身店、纪念品摊。
音乐不是从一家店传出来的，是从每一家店同时传出来的。
左边在放EDM，右边在放雷鬼，对面在放泰语流行歌。
三种音乐绞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噪音。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听。
反而有一种……热闹到极致的荒诞感。
陈平随着人流往前走。
路很窄，人很多。他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某些路段。
空气里全是味道：炸香蕉的油烟味、啤酒的麦芽味、不知道谁身上的香水味、下水道的隐隐臭气、还有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味。
路边有人蹲着卖炸昆虫。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炸蝎子、炸蟋蟀、炸蚕蛹，码得整整齐齐，撒着辣椒粉。
“Try? Very protein!“摊主是个黑瘦的大叔，举着一只炸蝎子朝陈平晃。
“不了不了，谢了。“陈平赶紧摆手走了。
再往前，有个纹身摊子。
一个金发碧眼的欧美小伙正趴在椅子上，后背上一只泰式图腾纹到一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跟朋友竖大拇指。
“Come on， bro! Almost done!“他朋友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
陈平又走了几步，差点被一个举着“Bucket“的姑娘撞倒。
“Hey! One bucket! Two hundred!“姑娘热情地往他手里塞一个塑料小桶，里面装着兑了可乐的威士忌。
“No， thanks.“
“OK， one fifty!“
“No， really， thanks.“
姑娘耸耸肩，转身去骚扰下一个人了。
陈平在路边买了瓶水，靠在墙上，看着这条街。
一个穿背心短裤的德国老头醉醺醺地搂着一个暹邦姑娘在跳舞；
两个日本女生在一家店门口纠结要不要买大象裤；
一个非洲裔小哥在路边弹吉他，面前放个帽子收钱；
三个中国大妈拎着购物袋，一脸嫌弃地快步穿过人群……
混乱。嘈杂。无序。
但 somehow，这就是考山路。
它不美，不精致，甚至有点脏。但它是活的。是那种蓬勃的、不加修饰的、乱糟糟的活。
陈平喝完水，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他没有在考山路喝酒。
不是不想，是觉得在这里喝酒，大概率会喝到兑了水的假酒，或者被收个天价。
看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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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陈平坐BTS到了Nana站。
Nana Plaza就在BTS站旁边，步行两分钟。
这是一个环形的小广场，三层楼高，外墙全是霓虹灯招牌，红的、粉的、紫的，闪得人眼睛疼。
这就是曼谷最著名的“红灯区“之一。
陈平站在广场入口处，犹豫了两秒钟。
他跟自己说好了：只看，不进去。
但他还是忍不住往里走了几步。
一楼是各种Go-Go Bar。
门口站着穿比基尼或者紧身裙的姑娘，有的热情招呼，有的面无表情地靠在门框上刷手机。
“Hello! Come in! Free entry!“
“Hey handsome! One drink only!“
陈平目不斜视，加快脚步。
他上了二楼，又上到三楼。
每一层都差不多。
霓虹灯，音乐声，酒精味，香水味。
姑娘们坐在吧台后面，有的在跟客人聊天，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百无聊赖地嚼着口香糖。
陈平注意到，客人以中老年外国男性居多。
有几个明显是中东来的，穿着白袍，旁边坐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退休的欧洲老头，穿着沙滩裤和人字拖，面前摆着一瓶啤酒，眼神空洞地看着舞池。
没有电影里那种纸醉金迷的华丽感。
更多的是一种……疲惫。
姑娘们的疲惫，客人们的疲惫，还有那些拉客的马仔的疲惫。
陈平在三楼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转身下楼了。
走出Nana Plaza的时候，门口一个卖花的大姐冲他喊：“Flower for girlfriend?“
“没有女朋友。“陈平用中文小声说了一句，快步走了。
他站在BTS站台上等车。
夜风把刚才那股混合着香水和烟味的气息吹散了。
陈平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轨道上闪烁的信号灯。
他没有觉得恶心，也没有觉得猎奇。
只是觉得……真实。
这就是曼谷。你可以在同一天里，看到最虔诚的信仰和最赤裸的欲望，最精致的体面和最粗糙的生存。
它们不矛盾。它们只是共存。